凡煙小說

第103章 我與狂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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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踏上平地時, 程安徐徐松了口氣,她沒有動作,頭後傳來輕柔溫度, 如玉箸的手將白紗取下。

“到了。”修祈將白紗收好, 面色如常, 沒有什麽不同, “這裏便是九道塔第二層。”

眼前是一處羅漢堂,菩薩林立, 縹緲的空中響起佛音。

佛塔二層與三、四層相連,整個空間極大,羅漢堂外是黃沙漫天,似乎永遠都沒有邊境。

程安本來拿起星羅盤,想看看他們所處位置,肩膀上卻忽的傳來些許力量,修祈環著她的腰, 將頭靠在她肩上, 白玉重袍虛虛攏住她的身形, 他眼睛倒是閉了,似是小憩。

幾絲頭發話落在她掌心,柔涼如黃昏織就。

“…阿祈?”

想著自己這一路平坦無阻, 程安無由來有些心慌,擡手下意識去探他的鬼息。

“那些聲音吵得很。”修祈並沒有阻攔她的動作,任由著她靈識進入,睜開眼緩緩而認真凝著她,唇畔帶了笑,眼角溫柔彎起,說出的話真真假假, 莫名有種耍賴撒嬌的意味:“只是累了,我們休息一會?嗯?”

他那個尾音低沈聽得人有些酥麻。

程安探了一番他的氣息,還算平穩,只是有些虛浮,似乎並無大礙。

“是破妄階……”程安有些愧疚地皺了眉。

修祈心境看起來堪稱圓融,她確實沒想到,破妄階對他的影響竟然這麽大,反倒是她耳畔只有細微到不可聽聞的響聲,很難不去懷疑修祈是不是做了什麽。

修祈騙人素來很是有一手。

就算程安真的起疑,也不過是懷疑他是否在心境這點小事上做了手腳,而不會懷疑他瞞了破妄階本身的機制。

修祈裝模作樣地苦笑道:“境有心生,從前的事情,潛移默化間終歸有些影響。上次來時也是這樣。問題不算大,歇息一陣便好了。”

程安瞧他看了好一會,最後應了一聲,牽著他在羅漢像下坐著,又從儲物袋裏取出一只玉瓶,倒出三粒大小不一的通明藥丸,遞到他薄唇唇畔。

“你且吃下。”

他倒是一點都沒懷疑,也沒問是什麽

,就著她掌心很溫順地依次服了下去。

濕熱的觸感在掌心留下細碎的癢意,讓人心頭也不自覺有些浮動,熟悉的極淡的清香縈繞在鼻翼。

程安靠在他身邊坐下,回看他們上來的那一條通向漆黑的路,深不見底。

見他臉色氣象好轉不少,程安才輕聲道:“用於補充心境調順鬼息,日前在鬼王殿裏做出來的成品。”

她只解釋了這樣一句,也不再多說,反手又將剩下的玉瓶塞進他懷裏,隨後,極輕地,近乎不可查問地嘆了口氣。

這一聲嘆息,修祈聽得格外清晰。

不讓他多想,程安緩緩擡手蓋上他的眼睛:“我去這一層附近看看,或許有些線索。你先休…”

話未落,手便讓他輕輕捉著,從薄薄眼簾上移開,露出一雙燦若星辰的眼睛:“安安陪我留在這裏,好不好?”

……這一招美色雖爛俗,但格外又有。

程安猶豫幾番,最終放棄掙紮,拿起星羅盤翻動,似乎想看出些名堂:“狂龍……”

“他的名字不會在上面顯現。”修祈輕輕點上羅盤,“他以身祭龍脈的回饋。若是他不願,便是謝湛,也未必能找到他。”

“那還來尋狂龍做甚?由他在這裏好好住著不是更好?”

星羅盤上,有兩個人很是顯眼的名字引得了她的註意。

妙悟和顧蕓也站在這一層的羅漢堂,名字就在他們旁邊。

程安順著位置看了一眼,那上面是一方木桌,上面放著一卷泛黃竹簡,邊上又掛著幾只筆,並沒有什麽特別。

明明是兩個完全無法見到的人,姓名卻在羅盤上重合,一動不動,似乎彼此站了好一陣子。

她神情微妙了起來。

程安是真沒想到,妙悟也跟了進來,而他的破妄階,走得明顯比他們快不少。

她本以為妙悟和西海醫仙顧蕓的這一場情緣只是個單相思的冤孽,可這一看,似乎又並非如此。

修祈見她的視線落在上面,“這是第二層印臺,上面寫出來的字,半柱香內,凡路過之人,皆夠看到。”

“……那還真是巧了。”程安謔了聲。

修祈意味不明的笑了一聲,將下頷抵住她的頭頂,有些懶洋洋道:“對啊,好巧。”

程安覺得頭頂一重,想說什麽,卻讓他攬得更緊了些。

“他雖不會見謝湛,但,會主動來尋我們的,不必著急。”他拿過羅盤,將她整個人埋在自己白袍內,像一只兇龍在守著他最重要的龍蛋,“你看。兇鳳的靈魄在你身上,狂龍與兇鳳曾為至交,自然會聞著味道過來。”

程安下意識戳了一下藏在自己靈臺的那一抹神識,那一團似火焰般的靈魄安靜得如同死物。

不對啊。

她反應過來。

狂龍與兇鳳是摯友,兇鳳困於鬼界多年,要是真的見到了,狂龍不來找修祈的事情?

“那豈不是正好?”修祈抵住程安下頷,又道,“不過,哪怕狂龍未曾見到兇鳳,也會主動來找我的。”

“為什麽?”

修祈這回難得坦誠:“古時神族為了抓我,又不好意思自己動手,便讓神龍替天行道。可惜在鬼南坡,被我屠了個一幹二凈。龍族記仇,狂龍還是龍中性格最差的那位,困於我執有些年了,自然不會放過這等機會。”

“……”

所以他究竟結下了多少仇家。

修祈看出她想法,還真思索了一番:“現在還算活著的人。大抵…只有狂龍和神主了。所幸我活得時間不短,與我結仇的人,都已經歸於虛無。”

怎麽個歸於虛無法,不言而喻。

“你會害怕嗎?”末了,他隨口一句,似乎並不在意這個問題。

“當然啊。”程安下意識皺眉。

修祈手臂稍僵,笑容維持不變,很是不經心的和煦:“是嗎?”

“什麽是不是的。”程安很是認真瞧他,似乎無法理解他的意思,擡手輕輕捏了下他的俊臉,才算松了口氣般,笑道,“總歸現在是好端端的。”

就是落了一身的傷。

“對了,我調了藥,能去掉那些神魂上的疤。”

她看過那些錯綜覆雜的傷,留在他的背上,總像是一件很完美的藝術品上,被人深深糟蹋了幾道,有礙觀瞻。

明顯,他們的意思和害怕的東西,值

得並不是一個。

修祈如若星辰的眸子稍稍睜了,又合了合,最後淺淺笑道:“好啊。”

“回去再說。現在,我助你調休?”

“嗯。”

他環著程安,任由她在大道壓制下堪稱細弱的鬼息在自己體內流轉,視線卻慢悠悠飄到一邊看似空空蕩蕩的印臺上,很慢,甚至有幾分刻意。

而才讓他收起的羅盤上,一簇不易覺察的純粹鬼息消失。

印臺邊上的地方,除卻離開的妙悟和顧蕓,還有一個人的名字悄悄浮現。

屬於謝湛的名字。

別的不說,謝湛臉是真的要綠了。

他要是會相信時寸對修祈的好話,那他便不是謝湛了。

他此時就正在羅漢堂的中央,過分蒼白的手握時寸,沈默著看向梯口方向的羅漢像下,似乎在看向程安。

這一層人不多,但對孤家寡人並不友好,謝湛尤甚。

謝湛、修祈不同於妙悟顧蕓,有自己能夠溝通的方式。

飛速流轉的道中,為時寸刺開一道道橫紋,組成一串字:“先是九子母,又來狂龍境,君意欲何為?”

說起這件事情,謝湛都覺得有蹊蹺。

他還記得上一次去鬼界的情景。

修祈當時是這樣同他講的:“我對此三界並沒有惡意,只不過九子母是神主最得意的寶物。深淵與鬼界劃分多年。修祈並不想惹這番禍事,我只能保證克制鬼界之鬼,不上去惹是生非。若神君欲根除後患,大可去我執境取狂龍血,破大道結界來我深淵除掉群神。若真如此,神君大義,修祈感激不盡。”

態度真誠,無話可說。

大義凜然,端的是一個無可奈何又心懷天下的好鬼王。

但謝湛總覺此人心機深沈,定然另有圖謀。

不過,修祈說得不錯,若要解決九子母的禍端,他必須先來我執境。

本來他抱著防備的心態讓群仙摻和,何況狂龍本身就喜歡熱鬧。

沒想到,修祈竟然真的來了。

還帶著程安。

修祈的修為自然能看得清晰這一串字,而程安魂力尚淺,只能覺察這是‘道’這條河流上泛起了幾層毫不起

眼的波紋。

鬼息擾動河流,上面很是溫潤也很是氣人的寫著:“我來助神君一臂之力。”

謝湛看著那一行雋永字跡,手裏的時寸發出一陣子嗡鳴。

助?不是來添亂都實屬不易!

下面一行緊接著:“神君對我有偏見,不信任我,也屬人之常情。”

謝湛的劍風瞬間暴起,竟然險些直接攻去。

有個聲音在耳側惡狠狠在耳畔道。

偏見?

他恐怕不僅該有偏見,更當提了劍斬他鬼王項上人頭。

程安明明……

這個聲音響了很久,劍風在出鞘時,又及時收住。

他謝湛自詡絕對冷靜絕對客觀,哪怕修祈以三界要挾於他,但只要眼下他還利於局勢,他便不會因為任何自己的情緒動手。

於是,他還真的讓自己冷靜下來,只是寫道:“不需要鬼王幫助,請回。”

“那可不行。”修祈失卻大半精血的力量似乎這才恢覆一些,他又道,“修祈不惜性命上來,自然還有一事想求問大道。”

末了,他以反問語氣寫下:“難道神君,來我執境,真的只單純為尋龍血?”

這一句話,如一記悶錘,重重砸在了謝湛心上,他本就難看的臉色瞬間更加擺了。

他並沒有回覆,修祈也懶得繼續看他寫了什麽,垂眸,笑著輕輕挑起程安的一綹發梢。

“怎麽了?”倒是程安覺得他唇畔弧度加深,又見他睜了眼睛,有些好奇,“不再歇一會?”

“已經好了。”他站起身,看向周身開始扭曲的空間,“看,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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