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3章 程母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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饒是如此, 修祈拿他那雙平平和和的眸子看了程安好一陣子。

“……”

片刻後,他收回視線,才低低嘆息一聲:“王遂此人, 你覺如何?”

程安仔細回憶了一番今日酒宴上的那個看起來精明過分的老人。

“情感上, 沒什麽感覺。倒是理性來看……”

程安皺眉:“我總覺, 他身上有問題。他也好、他夫人也好, 對…我母親的死,實在太過不在意。而且謝家雖只戍城, 但位至鎮南將軍,他們當時知道我身份的。可今日來看,卻又好似故作不知。”

程安偏頭,也懶得思索這些她並未有多少在意的凡人:“不過,也可能是我多心……”

“沒有哦。”修祈笑著頷首,“不如說。直覺很準,安安。”

難得在人情上被誇獎, 程安不自在地咳嗽一聲。

“所以呢?”

王丞相家到底有何特殊的地方?

“是些凡人的陰私, 試著自己想想看, 如何?”帶著如師長般諄諄善誘的語氣,修祈風輕雲淡笑道。

程安思忖片刻,今日晚宴王遂聽到自個兒的名字時, 態度確實不對。

她直覺聯系到當年讓她流落在外的南詔城破,鎮南將軍夫婦殉城一事,便試探性道。

“和我父親在南詔戰死有關?”

修祈點了頭,算是默認,他領著程安一直向前走,此時,在一處修築極盡奢華的後院停下。

“……”

程安擡頭瞧了一眼這處後花園, 當即懵了。

倒不是說花紅柳綠,有多麽繁榮昌盛,值得她懵……

而是……程安竟在這一片繁茂中,找到了獨屬仙界的著名盆栽、千仙柳。

這本來不算什麽……或許只是王遂得了什麽仙緣。

可是……

池子上修了一只大金蟾泉水,正在汩汩向外流出,而金蟾的口裏竟然是一顆碩大的夜明珠,再看他們腳下,細微的白光從池子裏放出,柔和且能輕松讓人放松。

這是仙界極品靈石。

程安定睛向上看,原來,附近的假山池沼裏,也都埋著細碎的上品靈石珠。

趙國丞相府,修得比天上仙界還

離譜。

程安唇角一抽,嘖嘖兩聲。

到底誰家凡世官宦能拿仙家上品靈石修假山啊!也不怕遭哪位仙人覬覦打劫了去。

修祈站在微弱的白光下,擡手撫著眼前一座假山,敘說睡前故事一般,說起曾經的一段往事。

“當年,老趙王夢想長生不老。丞相為了奪權,斥巨資討好紫霄宗之人,希冀他們給以修行長生之法。”

“仙門人能同意?”程安奇了怪,“仙人不是最為清高又講因果的嗎?”

修祈低低笑了一聲:“安安既然都說了是仙人,那人間界的凡人,又如何在這列之中?”

“……”

也是,凡人,終歸要生活的。

“王遂傾盡全力,才讓紫霄宗向趙王獻上長生之法,加之丞相府平日行事奢靡,名下鋪子多有虧損,欠了皇家一大筆債,這才娶了你的外祖母葉氏。”

程安點頭,就像聽了個故事。

“那後來呢?”

修祈接著向下說:“葉氏雖早逝,但丞相一直未有續弦,畢竟葉家人為天下罕見的百年大商,同凡間仙門多有來往,光是嫁妝,便頂了丞相府數年的開支。直到……王蕓蕓同程如南私走。王遂一氣之下,便迎娶了現在的王夫人。葉家自然不樂意,也不再願意資助丞相府。”

他嘆了口氣,對凡人之事依舊是了如指掌:“剛開始幾年,還好說一些,但丞相府終歸入不敷出。於是…丞相下了個決定。”

程安大抵明了了:“他……同意了南疆蠻族拋來的,關於我父親軍中情報的橄欖枝?”

“是。”修祈點頭,“程如南終歸是人間少有的戰將。他領軍戰役共有一百二十九場,其中一百零四場大勝。二十五場算是平局。名聲之赫,便是王遂也無法否認。”

程安聞言,當即倒吸一口冷氣。

原來自己的父親,還真有點東西。

修祈似乎有些惋惜:“若再給他一段時日,他甚至有可能依憑人間信仰,脫離輪回,白日飛升。”

“雖說如此……脫離輪回,白日飛升,也未必是件好事。”程安雖有遺憾,卻也不完全讚同,“仙人有時過得,倒不如凡人來得自在,只是

換了一處牢籠罷了。”

修祈似乎料到了程安會這般說,彎著眼誇讚道:“很有見解。”

“我只是陳述事實嘛。”

就像她曾經也有一位凡人朋友,白日比武論道,夜裏喝酒望星,好不快活,可惜對方走的是仙路,最終飛升成仙,到了天界,反而處處受到掣肘,同她也只能斷了往來。

說起來,他似乎也在京畿……

修祈似乎嘆了口氣,“程如南軍謀過人。照理說,即便王遂有意拖慢糧草,單憑阿峰一位,禹城也不當失守。”

“……?”程安腦子冒出一個問號。

單憑南疆之力,不足以讓城池失守。

她臉色稍稍變了變:“是……還有誰參與了?”

“……是仙。”

修祈凝著這一片花海,眸色漸深,染上一層說不明的危險與一種少見的郁色:“在程如南和王蕓蕓未死時,仙便已查到這一點,但是他們同時查到,陶衡的命格書上,謝湛的情劫正是程如南之女。”

他說,

當年程如南所守城雖無援軍,但也固若金湯,可惜天降大雨,沖垮了南城城墻,才最終致使程如南夫婦殉城。

程安自然猜得到,究竟發生了什麽。

越是猜得到,她手腳越是發涼。

仙人不插手凡間事,且最講究因果,這一件事起因於仙門,照理說,仙為斷了因果,至少會在南疆城破時救人。

但是……

聯系之前司命星君陶衡說起她命格時的欲言又止,程安的心一點點冷了下去。

唯一的解釋,是仙發現她程安本該有身世命格後,為了保證謝湛情劫不出意外……

便只能請程如南和王蕓蕓去死了。

仙門,是她家破人亡的間接禍首。

而她,則是害死自己父母的源泉。

她本該是富貴人家女子,父母和諧,疼愛有加,許未來嫁一戶好人家,安安穩穩,幸福此世,末了轉世輪回,忘記前塵往事重新開始。

可悲可嘆世上太多本該,卻無一者終能實現。

王蕓蕓和程如南還是死了,只留下她一人在世上,親朋如豺,夫君冷漠,最後因終不得寵化為怨鬼,若無修祈,也本該魂飛魄散世間的某個犄角旮旯。

程安咬著牙,捂著眼底低低笑了出聲。

“真是好得很……”

明了,都明了了。

她前世化鬼修行至能走出鬼界時,地上已經滄海桑田,丞相府更疊不在,聽聞丞相府兒孫滿堂,王遂安然病逝。

從前思及兩者不相往來,這些往事也不曾再在她心中留下多大漣漪。

現在,她再擡起眼,看眼前繁花似錦、極盡奢華的後花園,只覺得無限諷刺,處處都是比鬼界更甚的骯臟。

如此美景,卻是拿她親生父母性命、拿她半生顛沛流離、半生擔驚受怕換來的。

只嘆她前世上來得晚了十年,竟讓這些人落得個善終,沒滅個滿門,當真不妥。

程安嗤笑一聲,眼角眼底均是發紅,臉色變白,全身陰氣散出,隱隱有煞氣纏身的紊亂之相。

——此仇不報,如何對得起鬼生?

忽然間,她掌心被什麽人用力攥住,溫熱磅礴的力量順著掌心傳來。

她擡頭,修祈垂眸看她,卻道:“可會怪我?”

“……”

他聲音有著難以言述的讓人平息下來的力量,像是某種帶著磁性的蠱惑力。

程安維持著岌岌可危地理智,啞了嗓子:“我怪你作甚?你又不知情。”

“我是趙國國師。”

……

程安忽的冷了下來。

是啊,趙國國師,以他對天下事務的執掌程度,這些,他應該都知道,甚至,在她前往鬼界之前,就知道。

都知道……

“……”

她沈默之中,暴怒的陰氣在她身後一點點的收攏,眼瞳的猩紅漸退。

修祈還是握著她的掌心。

他在攤牌。

那些自己知道的,被無視的,做錯的,他在一件一件用自己的方法,說給程安聽。

許久的默言後,程安擡頭看他,故作輕松:“反正那個時候,你我又不認識,不是嗎?”

“……嗯。”修祈稍稍合眼,“不熟。”

“那就肯定沒什麽好說的,這事我還能怪你不成?”程安頂奇怪地看他,手上後知覺傳來點痛意。

“疼。”

修祈立即松手,溫聲道歉:“用力大了些,抱歉。”

“沒事。”程安咧開一個有些

血氣的笑,“倒是這丞相府,我得來向它尋個公道。”

“自然,會還你一個公道。”

修祈這才勾起唇角,談笑間,卻透著一絲殺人不見血的可怖。

程安深深吸了一口氣,擡眼看向修祈:“我自己來,您莫要插手。”

“可是我已經插手了,怎麽辦?”

……

程安太陽穴一跳:“您做了什麽。”

修祈沒有即刻回答,眼見他緩緩擡起掌心,一股極盡粘稠漆黑,沈郁如泥沼的陰氣從他掌心汩汩流出。

黑泥繞過程安腳邊,淌進後花園的池子裏,卻像凝固的某種蠟質,絲毫未能融入水中,如水銀一般鉆入假山之底。

“安安。”他望著這花園場景,突然輕喚了聲。

“怎麽了。”

“我教你陣法,可好?”他語氣平緩,話卻有些突兀。

“怎麽突然提這個。”

這讓程安有些摸不著調。

從前修祈教了程安不少東西,有教得懂的諸如醫毒,也教不會的比如書畫,可他卻鮮少同自己提及陣法一道。

“突然間有感而發罷了。”

程安不假思索,滿聲答應:“你若是有空的話,那自然再好不過。”

之前她被謝湛困在玉宸殿,偌大個結陣她楞是看不出名堂,著實讓自己憋屈不少。

修祈這才算放了心,

此刻,程安還不知道,她這一句再好不過,導致未來數十年,她將無時無刻不後悔這一決定。

當泥沼再次聚攏時,一只梧桐木色的奇異莖稈鉆破泥池,從地底生長而出,長出一個巴掌大的白色花苞,又漸漸地舒展枝丫,成為一朵無比漂亮精致的蓮花。

程安未來得及感慨什麽,那朵生機勃勃的大蓮花卻轉瞬雕謝,只留下一捧灰溜溜的蓮蓬。

“……”

修祈劃開蓮蓬,竟取出一只血紅色的石頭。

血紅石頭上散發著一層淡而微弱的鉑金微光,縈繞在其上,讓如鮮血一般不詳的顏色染上幾分詭異的神聖感。

這還不是最奇怪的。

最奇怪的是,程安看到這塊石頭的瞬間,手腳在微微的發涼,雙目失神片刻,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蔓延

在心尖。

似乎……她對這塊石頭,很熟悉,無比熟悉,熟悉到極點。

就如那日。

在地底看到的石臺一樣。

她下意識去看修祈。

卻發現,一道猩紅而刺目的鮮血順著他唇角留下,似乎這塊石頭吸走了他太多陰氣,連他們腳下陰氣化成的泥沼也在不知覺中消失。

修祈悶哼一聲,原本挺立峻峭的身體,開始不穩有些前傾的趨勢。

“……修祈?”

異變來得太突然,饒是程安也懵了一瞬。

當下回過神來,也顧不得其他,立即瞬步上前,單手抓住他的胳膊,用自己身體撐著對方,另一只手則要搭上他的手腕。

那種淡淡的草木香傳來,修祈在她耳側輕笑一聲,屈指抵住她的指尖,溫熱的氣息拂過頭頂,眉眼彎彎,嗓音低沈溫柔像在哄孩子。

“沒事,別怕。”

“……您這可不像沒事的樣子!”

程安語氣高了些,自顧自地避開他的手指,執意去探視他的內傷。

……

這一探,程安瞳仁便是一縮。

“啪——噗通——”

她果斷擡手,迅速奪過修祈手中血石,將東西毫不留情地重新丟進水裏。

數百年行醫生涯經驗告訴程安,這石頭不僅吸走了修祈的全部陰氣,還貪婪地奪取他魂力。

魂力耗盡,便是徹底消散!

“你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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