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4章 、 番外一明歡03

關燈
03.

明歡去“討好”父親的時候,弟弟一度跟她冷戰過。

明宴跟姐姐不同,他在記事之前就隨著母親和姐姐搬來了別院,年幼時沒有經歷過明家那些人的輕視怠慢與敵意,雖然母親與姐姐愛護,周圍人也算友好,卻也無法打消他心底對父愛的渴望。

然而明總幾年也沒有露過一次面,明宴長到六七歲時都還不知道父親到底長什麽模樣。

後來好不容易見到了,直面的卻是父親赤|裸|裸|的偏心——

明宴是路邊無人問津的野草,那些私生子私生女卻是父親的心頭寶,要星星要月亮也會毫不猶豫地去給他們摘下來。

那些沒名沒分的情人甚至都能騎到明夫人的頭上,在明歡離家上學的時候,明宴跟在身邊就見過好幾次,偶爾是開車豪車上門炫耀,指桑罵槐鄙視明夫人沒本事留不住男人,有時候還會寄來穿過的衣服,玩壞的玩具……

有一次明宴還以為是母親托人給自己帶的新玩具,興沖沖地倒下來,卻發現那些壞掉的玩具上甚至還有黏膩的口水印。

後來他學了很多字,看得懂那些包裹裏夾帶的小紙條,全是炫耀父親給他們買了什麽什麽東西,家裏多得堆不下去,看他們可憐就分一些給他們。

赤|裸|裸|的挑釁。

明宴知道自己越生氣,那些人只會越高興。

可他完全控制不住。

有一次父親的情人和私生子上門來,他甚至轉身就去廚房拿了把刀,偷偷跟在他們後面。

但明夫人在他們之前便發現了兒子的舉動,嚇得臉色煞白,一個箭步沖上去奪過他手裏的刀,還被劃傷了手。

明宴自然也就顧不上那些來犯賤的人,只被母親滿手的血嚇得險些心臟停跳。

那一次那些人又來炫耀了些什麽,他事後一點都想不起來了。

母親私下勸阻他,叫他不要去做那些危險的事,也千叮萬囑,叫他一定要瞞著姐姐。

明宴看著母親的眼淚,只好點頭。

那大概是他唯一一次成功騙過姐姐的光輝歷史。

最初他是深深地恨著那些賤人的,然而隨著年紀漸長,對父親無數次的期望落空,他才逐漸意識到,真正害他們淪落至此的,其實是他們的父親。

他們真正應該恨的人,也是他們的父親。

從十來歲的時候開始,明宴就將明總當成了此生第一號的仇人。

原先他以為至少還有姐姐跟他同仇敵愾。

然而一轉頭,他卻發現姐姐不僅不恨那個男人,反而還倒貼了上去。

明宴因此受到的打擊很大,好幾天渾渾噩噩連飯都吃不下。

然而母親私下裏無數次地勸說他,說姐姐這樣做自然有她的理由,他們只要相信她就好了,她不會真的丟下他們不管的。

後來隨著明歡和明總走得越來越近,明夫人與明宴的待遇也確實一點點變好了一些。

直至這時候,明宴才更願意去相信姐姐是為了他們才去向父親低頭。

但那些懷疑的種子早就埋在了心底——他曾經也像其他人一樣揣測過姐姐,想著她是不是受不了被人輕視的生活,所以才拼了命地想要抱住明總的大腿,爬離那片泥潭。

明歡向明總“舔”來了明氏高管的位置,也替明夫人重新正了名。

雖說明夫人未必有多麽愛自己的丈夫,亦或是多麽在乎自己明家女主人的身份,但至少換來了被當做平等的人的尊重。

明宴自己也深有體會。

他轉了學,從鄉下回到了繁華的城市,但再也沒有因為他的“土”而嘲笑他。

就連曾經趾高氣揚給他寄壞玩具的私生子都腆著臉來討好他,伏低做小,只期望他能在姐姐面前說一句好話。

明宴心底五味雜陳。

誰也不想過被人看低的日子,姐姐舍棄尊嚴為家人換來了尊嚴,明宴這時候才真正試著去慢慢理解姐姐,也為之前對姐姐的誤解而感到愧疚。

直至明家涉及多人的大案引起關註,明宴才第一回 知道姐姐這些年到底是在做些什麽。

真相大白之後,那些愧疚都變成了羞愧。

好在姐姐並不在意。

明歡唯一在乎的就只有家人能不能好好地生活下去。

那個下午,明歡最後一次探望完父親出來,明宴特意跟學校請了假,跟母親一起去門口接她。

晚上一家三口聚在一起,由明夫人親自下廚,做了一頓豐盛的晚飯,慶祝他們新的生活即將開始。

明宴則和姐姐站在陽臺上吹風。

明歡第一次從工作中抽身,空出時間去關註弟弟的日常,問問他的學習。

明宴馬上就要高考,原先是想報一些熱門且高薪的專業,以備著日後徹底離開明家,也好多賺錢,靠自己養活自己跟母親,而不需要去向別人低頭乞求什麽。

但等到跟姐姐的誤會徹底解開,明宴又想去幫姐姐一把。

所以他最近也在思考著換專業的事。

明歡並沒有什麽意見,說他只選自己喜歡的就好,其他的有她在,不需要他去額外操心。

明宴嘴上應著“是”,心底卻也已經有了決斷。

幾個月之後,明歡在公司大刀闊斧地換血初步告一段落,明宴升入大學,立下豪言壯志說以後要成為姐姐的左膀右臂。

直至這裏——

雖然因為工作的緣故疏忽了與家人的交流,導致難免有些生疏。

但那些希望對方好的感情卻仍然都是真實存在的。

到這裏為止,一切都還算是正常的。

問題在於,明宴毫無天分。

明宴的天賦在於音律和運動方面,明歡曾建議過他走特長生的路,恰好他自己也喜歡,然而他性子執拗,認定了一件事便要一頭撞到底,最後還是選擇了商業與管理方面的專業。

在校成績不好不差,然而現實之中的商業往來也不是死板的教科書,有明歡這一層關系,明宴幾乎每個假期都能進入明氏實習。

弟弟毫無經驗,明歡替他找的實習崗位自然也不是什麽特別重要的部門,但也還是特意叮囑過部門主管,好好帶帶弟弟。

如今明家是明歡當家,而且幾年下來,明家不僅沒有受到上任明總入獄的負面影響,反而更上了一層樓,足以見得新任明總手段了得。

腦子轉得快一些的就只差沒有舉手發誓自己願為明總肝腦塗地了。

明歡還沒結婚,也沒有孩子,她的弟弟自然就是明氏如今的太子爺了,比那幾位叔叔姑姑還要貴重一些。

那些部門主管是絕不敢怠慢這位太子爺的,每每輪上都是盡心盡職地帶他,只期望著日後他進入高層,能記得自己的好,多提攜幾分。

在這樣的情況之下,明宴的實習成績好是正常的事,中規中矩不出錯也叫人能接受——明歡本來也沒指望弟弟是個商業天才。

然而事實是明宴的工作做得一塌糊塗。

如果有人給他布置任務,他按部就班,也能夠完成得一絲不茍,但是如果是讓他根據上一級部門的要求去給下面的人布置任務,他甚至搞不清楚重點應該在哪裏。

但作為明總的弟弟,沒有人敢想讓他去做公司最基層的普通小職員。

幾位主管苦著臉戰戰兢兢地跟明歡匯報她弟弟的實習情況,雖然都多多少少美化了一些,但明歡還是很快就意識到了問題所在。

她是個行動力十足的人,註意到這個問題之後,便直接把弟弟叫過來,給他提供了轉行的選項。

以他的年紀,再從頭開始去做別的行業也不晚。

然而明宴卻仿佛跟明氏杠上了,堅持要實習出個名堂來。

明歡也沒有再去打擊他的積極性,見他態度堅決,便繼續將他丟進下面的部門學習。

至於那些更重要的崗位,這個時候的明宴是想都不能想的。

要是真讓明宴去做那些重要的工作,只怕不出三個月,偌大的公司就該分崩離析大廈傾塌了。

明歡並不是非要自己把持著明氏不可,若是弟弟真有能力,她自然願意讓賢,退居二線輔助。

但問題是弟弟連守成的能力都沒有。

明氏是他們能夠安然生活的底氣,明歡自然不希望在自己還活著的時候,將這份好不容易才掙來的底氣和後盾隨意推出去,叫人當玩具似的一腳踩塌。

於是明宴就這麽在明氏基層的崗位上來回輾轉了足有兩年的時光。

就連跟他同時間進公司毫無背景的同學都比他多升了一級。

那些不滿與落差自然而然地便積累了下來。

恰好明氏正處於關鍵的上升期,明歡忙得腳不沾地,並沒有太多時間去關心弟弟的心理問題,等到她反應過來的時候,弟弟已經開始不滿地問她“為什麽我不可以”了。

明歡直白地告訴他原因——只是單純地因為他能力不夠罷了。

她也始終支持弟弟轉行,現在他有錢有閑有底氣,什麽時候去做自己真正想做的事都不晚。

明宴卻發了脾氣,說明氏就是他想要的事業。

隨即便摔門出去。

明歡楞了許久,扭過頭去看旁觀的母親。

母親沈默良久,最後低低地嘆了口氣,也說明歡不對。

明宴身邊的朋友都知道他是明家的大少爺,明總的親弟弟,照理來說這樣的身份到哪兒都該被捧著。

那些朋友確實也總是拍明宴的馬屁。

然而再問起在哪兒高就,能不能托關系幫個忙,明宴只能尷尬地沈默。

他總不好告訴別人說,他在親姐姐的公司裏做著最底層的工作,也就比同期的實習生稍微好一些。

周圍拍馬屁慫恿的人多了,明宴心底的落差也就越大,甚至逐漸蓋過了他的初衷——

只是想幫姐姐分擔壓力。

那些抑郁不平又漸漸勾出舊時陰暗的猜想。

明宴開始想,姐姐最愛的或許就是那些權利,什麽家人、親情,只不過就是她不擇手段的借口罷了。

所以她才連一點點的小權利都不願分給他——她口口聲聲說愛著的親弟弟。

古話說不患寡而換不均,大概就是這樣的情況。

舊時都受到父親的磋磨,明歡就算“舔”,也是失去了尊嚴的屈辱,明宴即便誤解她的時候,也會感覺到心疼。

如今風雨過後,明歡成了光鮮亮麗雷厲風行人人仰慕的明總,弟弟明宴卻被告知沒有能力,只配待在最底層,嫉妒不平便油然而生。

明夫人是站在兒子這邊的,最初倒也並不只是單純的偏心。

對她來說,讓掌握實權的女兒給弟弟安排一個體面些的位置,這樣的要求並不過分。

那些混吃等死的富二代們哪個身上不帶著自家公司的一官半職,也沒見人家公司就此被禍害倒閉了。

再說有明歡這個姐姐在旁邊盯著兜底,就算明宴真的犯了錯,也掀不起多大的風浪來,不會造成多少損失。

——至少不會比弟弟的自尊心損失大。

明歡一度就要妥協了。

之前不願意也只是受到舊時的觀念影響,最早跟在父親身邊時,她神經緊繃習慣了,生怕某個環節走錯就是滿盤皆輸。

或許是源於父親遺傳的掌控欲,又或許是那時養成的極端習慣,她並不喜歡將像弟弟那樣……“不能發揮作用且有可能惹來麻煩的東西”放在相對重要的環節。

去掌控打理這樣大的企業並不是件容易的事,越往上,每少一個吃白飯的廢物,就能少費許多的心思。

然而再回頭細想,那畢竟是她的弟弟,就算惹出麻煩,她幫著兜底也是理所應當,況且明宴也並非那種喜歡惹是生非的人。

空出一個沒有實權的高層職位也不是什麽太難的事。

然而就在明歡剛剛在母親這裏松了些口風,轉頭便聽說弟弟一堆狐朋狗友慫恿著他許以明氏的職位,去換取他有過好感的小姑娘跟他交往。

明宴忸怩地來跟姐姐說起這件事,只推說是一個朋友的妹妹,請他幫忙。

明歡聽了只覺得腦袋都要炸開了。

那個小姑娘她也早就聽說過,是明宴大學時期的小學妹,然而那時候旁敲側擊,明宴似乎僅僅只是有些好感,同時倒是更喜歡另外一位學姐。

如今那個姑娘最近正在找工作,然而找了幾家都不滿意,能力和履歷卻又配不上更好的企業,不知道從哪兒聽說明宴喜歡過她,便主動找上來說交易的事。

而且她口風不嚴,撞上一個大嘴巴朋友,明歡多問了一聲,那些細節便傳進了她耳朵裏。

明歡清楚地記得,就在一個禮拜之前,母親才說過明宴好事將近,而那時候說的對象卻是他高中同學的姐姐。

這是她第一次意識到,弟弟的品性問題是不是值得她關註一下。

但那時候她更多的想法還是“近墨者黑”。

那些狐朋狗友吃|喝|嫖|賭,在圈裏的名聲極差,也不知道弟弟是如何跟他們走到一起去的。

然而當明歡空出時間去與弟弟談心,瞥見弟弟臉上的不服氣與不耐煩,一時卻有些無言。

他們之間早就因為忙碌和誤會隔得越來越遠。

中間感情短暫地重新升溫過,結果卻只是一時的錯覺。

感情也是需要時間與精力去經營維系的,而不是單單一句“為你好”、“為了你”就可以輕而易舉地維持在原狀。

那一瞬間明歡意識到自己大約是已經錯過了什麽。

當她抽身回頭,看見對面已經長大成人的弟弟,不由生出幾分恍惚——

她發現自己好像已經想不起來弟弟小時候笑著撲進她懷裏親熱地叫“姐姐”的模樣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