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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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

雁歸秋看了眼車窗外的高樓,示意司機師傅停車。

“就是這裏,多謝。”雁歸秋遞過去兩張紙幣,然後推開車門下了車。

距離上班的點還有一個多小時,公司正門口只開了一間小門,保安坐在裏面昏昏欲睡。

見雁歸秋進來,保安也只是擡頭瞄了她一眼,心說現在年輕人上班真早,隨即打了個哈欠,又低下頭去。

上樓倒是需要刷卡進出,雁歸秋敲了敲前臺的桌子,值班員正趴在桌上睡覺,好一會兒才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睛,擡頭看了雁歸秋一眼,問:“有什麽事嗎?”

雁歸秋朝她笑了笑,說:“我跟你們老板約好了早上見面。”

值班員楞了楞,半信半疑地上下打量雁歸秋許久。

“你可以打電話問一下。”雁歸秋又提醒道,“他現在應該已經在辦公室等我了。”

值班員的眼神變化了幾番,還是拿起電話問了一聲。

掛了電話之後,他的態度稍稍禮貌謹慎了一些,然而從表情來看,大概是腦補了什麽不太好的東西。

“雁小姐是嗎?黃總請您過去,他在辦公室等您。”值班員說著伸手指了指電梯間的反方向,“這邊直走右拐,電梯按到最頂層直達,出去之後順著左手邊走到底就是了。”

雁歸秋沒太在意他的眼神,說了聲謝謝便轉身走過去。

剛剛換好工作服出來的前臺同事看了眼她的背影,不由嘖嘖搖頭,低聲跟值班員吐槽:“還是大老板會玩,前天不是才收了個新的嗎,怎麽這麽快又來一個……這些小姑娘看著越來越年輕了,後面不會再搞到未成年吧……”

“有錢人不都這麽為所欲為嗎。”值班員語氣裏不乏幾分艷羨,“這福氣我們普通人可不敢想。”

前臺撇了撇嘴,看了眼外面又有人進來,才閉上了嘴,不敢再多說什麽。

另一邊,雁歸秋上了樓,敲了敲盡頭辦公室的門,裏面便傳來一聲“請進”。

寬敞的辦公室裏只有一個中年男人在,雁歸秋跟他打了聲招呼:“黃總。”

黃總一見了她便笑呵呵地起身請她坐下:“哎呀,雁小姐好久不見,今天怎麽有空光臨寒舍……”

態度熱切,像是真的很驚喜雁歸秋會來似的。

雁歸秋沒有什麽客套的心情,將手裏的文件放到桌上,開門見山道:“我不知道黃老板對我和江雪鶴到底有什麽意見,但是我希望沒有下一次。”

黃總臉色一僵,隨即又擺出笑臉,裝作聽不懂的樣子:“雁小姐這是什麽意思?我最近好像也沒有什麽得罪到你的地方吧?”

“我們確實有在雲華市發展的想法——你知道我為什麽最先來找你嗎?”雁歸秋壓根不吃他那一套,面上掛著無懈可擊的淺笑,語氣卻並不怎麽溫和,“你的態度,決定著我要不要再多花點時間去見見別的老板,比如盧總、趙總……”

黃總心下有些不快,卻還是稍稍收斂了幾分。

盧總、趙總什麽的,都是雲華本地一些比較有聲望的企業的老總,也是黃總的競爭對手,這些年發展勢頭很猛,一直虎視眈眈地盯著黃總,伺機將他拉下馬。

雁歸秋的意思不言而喻。

這麽不客氣的明示威脅,黃總已經很多年沒見到過了,但偏偏他卻沒有那個底氣直接把人趕出去。

雁家什麽背景,他心裏還是有點數的。

而且雁歸秋如今直接找上門,顯然他的拆散計劃一點也沒有奏效,再加上一個江家,壓力就更大。

如果只說拿這兩家來壓他,他倒還有幾分底氣,俗話說強龍壓不過地頭蛇,雁家和江家在雲華市都沒有多少根基,想對付他也不是件容易的事。

偏偏雁歸秋一下子抓住他的七寸——比起遠在別的省市的大家族,還是本地的競爭對手更讓黃總有壓力。

難保哪個就被雁歸秋說動,跟雁家或者江家達成合作,甚至幹脆本地的幾家一起聯合起來對付他,那他可就晚節不保了。

雖說幾家之間也一直隱隱有些不對付,但也沒有什麽深仇大恨,他是見識過雁歸秋的口才的,只要她有了想法,說動也就只是時間問題。

但雁歸秋一句話就叫他當了縮頭烏龜,黃總心下還是覺得有些掛不住面子。

還未等他嘴上再逞強幾句,雁歸秋直接拋出第二句話。

“黃老板兢兢業業這麽多年打拼下這份事業也不容易,但想要它垮掉,甚至用不了半年。”

“半年時間,我們還是等得起的。”雁歸秋慢條斯理地補上後半句話,“你不願意跟我們的合作,有的是人願意。”

黃老板面色發窘,雁歸秋態度這般強勢叫他覺得很不舒服。

他張口就想說,你就這個本事嗎?

雁歸秋像是看出了他的想法,伸手推了推她剛剛放在桌上的那疊文件,朝他笑了笑,說:“你要是覺得我在說大話,那黃老板大可以等等看。”

黃總拿起桌上的文件,薄薄的幾頁紙,剛翻到第二頁,他的額頭已經開始冒起冷汗。

“現在不是舊時代了。時代在發展,固步自封,就如逆水行舟,不進則退,不是我們,也會是別人。”雁歸秋說道,“換作別人來,可能就不會像我這樣客氣了——你覺得呢,黃老板?”

你這還叫客氣?

黃總都想張口罵人。

然而看看雁歸秋似乎很和善的笑臉,他又把那些抱怨硬生生咽回去,咬了咬牙,擡手再一次請雁歸秋坐下。

這一回他下意識更彎下些腰,顯然已經帶上幾分“談判”的誠意。

雁歸秋不客氣地坐下。

黃總轉頭叫來助理,囑咐他去拿最好的茶葉來泡茶。

助理見老板這麽一副態度,心下也不由一驚,偷偷往辦公室裏瞥了兩眼,卻不敢再說什麽,連連點頭應下,匆匆忙忙就轉身去辦了,不敢有絲毫的怠慢。

先兵後禮,才能叫黃老板這樣的人耐下性子來聽人說話。

兩個小時後,黃總親自將雁歸秋送到了樓下。

如果不是雁歸秋堅持自己打車,他還想一路將她送回學校。

一樓的員工都有些驚訝地偷瞄著老板,後面的前臺捂著嘴小聲交流。

“……這麽戀戀不舍,不會是‘真愛’吧……”

黃總扭頭看了她們一眼。

兩個前臺心頭一跳,下意識低下頭去,閉著嘴巴不敢出聲。

黃總回頭的時候跟她們囑咐:“雁小姐往後就是我們公司的貴客,如果她下次再來,一定要第一時間通知到我,明白了嗎?”

公司的貴客。

哦,那就不是他們想象中那樣的不正當的關系了。

黃總語氣嚴肅地重覆了一遍,視線往四周掃了一圈,所有的員工都聽見他說的話,不由地心頭一緊,立刻點頭應下。

那點八卦的小心思一時間也都散去不少。

坐上出租車的雁歸秋對後面的聲音充耳不聞,她往後也未必會常來,黃總公司內部傳出什麽流言,跟她也沒多大關系。

她掏出手機,翻出江旭宇的賬號,轉手就把黃總的聯系方式發了過去。

「之後有什麽不方便的就找這位黃總。」

簡單介紹了一下這位黃總的身份,以及他們今天交流的部分內容之後,雁歸秋又緊跟著提醒一句。

「別太深交,走不長遠。」

另一頭的江旭宇看見雁歸秋發來的消息時,不由地楞了一下。

來回看了幾遍之後,他才敢確認雁歸秋的意思。

他連忙把手機的杯子放下來,找了分配到雲華市的下屬問了問情況,琢磨了一陣,又把這件事轉告給了江雪鶴。

那位黃總他還是有所了解的,在整個雲華市來看,他家算是目前綜合實力最強的一家企業,但主要還是他父親有能耐,交到他手上之後反倒不見什麽起色,一直都在吃著老本。

按照這種趨勢發展下去,他被後輩壓下去也是遲早的事。

但那畢竟還需要時間,至少以目前的情況來看,黃家在雲華市還算是說一不二的主,不管其他人心裏如何想,面上都得給他們幾分面子。

如果能跟黃總搭上關系,分公司入駐雲華市都會輕松很多。

江旭宇也不是沒想過去打聲招呼,然而沒有什麽引薦人,也找不到什麽上門拜訪的借口。

雲華市的本地企業是出了名的排外,活像是活在封建社會的老古板,見了面也未必能討到什麽好處。

從性價比來看,當然還是互相不幹擾最好。

他沒想到雁歸秋轉頭就送了他這麽一份“大禮”。

雁家沒有來雲華市發展的意向,雁歸秋跟黃總談的“合作”最後當然都是便宜了江家,要不是清楚雁歸秋跟江雪鶴已經是快訂婚的關系,他都怕是什麽陰謀陷阱,不敢伸手去接。

但如果不是因為江雪鶴,雁歸秋大約也懶得去找人談。

她在雲華市這麽多年,就一個普通學生,從沒惹上什麽麻煩,一個人逍遙自在,根本沒有特意跑去跟人扯皮上趕著找麻煩的必要。

愛情啊……

江旭宇嘖嘖稱奇,再一次在心底感嘆江雪鶴這戀愛談得還真值。

低頭看江雪鶴回覆了一句“我知道了”,而沒有拒絕或者提醒什麽的意思,江旭宇才徹底放下心來,轉頭又跟雁歸秋那裏應下來,狂吹了一通彩虹屁。

什麽“百年好合,早生貴子”都順手發過去了。

雁歸秋只回覆了六個點便再沒有下文,大概是將他的消息直接屏蔽了。

但這也並不影響江旭宇的好心情,放下手機,哼著小曲去找下屬聊正事了。

雁歸秋那邊也收到江雪鶴一句“謝謝”。

江雪鶴是直接發了消息來,雁歸秋正想回一句“舉手之勞”,又見對面發過來一句。

「以後我會更努力地賺錢養家的。」

雁歸秋不由地笑了笑,把輸入框裏那幾個字慢慢刪掉,換上一個“好”。

其實她本來只是不希望有人打擾到她們之間的訂婚宴。

那種偷拍造謠之類的手段未必會影響到她們之間的感情,可一旦開始就是沒完沒了,煩不勝煩,索性從源頭上掐滅。

談合作的事也就是想著既然跑了這一趟,也不能白跑,總得再額外撈點好處。

典型的商人思維——雖說實際上是為了江雪鶴討的好處。

前世那麽多年人生培養出來的習慣已經深入骨髓,成了性格中的一部分,從前雁歸秋對此避之不及,這時候順手做了,回過神來卻也沒有想象中那樣厭惡反感。

她想的也只是江雪鶴前面的路能走得更順暢一些。

本來也不是什麽罪大惡極的事。

雁歸秋收回思緒,問江雪鶴到機場沒有。

江雪鶴過了一會兒才回消息,說是寧城那邊開始下雨了,還正好碰上飛機晚點,可能要遲點回來。

雁歸秋順手在手機上搜了一下寧城的天氣,發現今天確實有陣雨,隔天就是晴天,應該不會下太久。

她放下心,叫江雪鶴上飛機的時候跟她說一聲。

雲華市今天倒是個好天氣,回學校之後,大四的畢業生們三三兩兩聚在一起,很多已經出去實習的同學也盡量請假回來,等在拍照的地方,聊得熱火朝天。

雁歸秋永遠不缺打招呼的人,沒一會兒就被班上的同學拉進一個圈子裏聊起天來。

室友也在其中。

“聽說最近覃向曦又交了新男朋友誒。”室友撞了撞雁歸秋的胳膊,小聲問她,“你聽說了嗎?”

雁歸秋搖了搖頭。

室友便跟她八卦:“我也是昨天被學妹拉去看排練的時候聽說的,最近天天有人給她送花,那邊有人問她是不是談戀愛了,她說是交了男朋友。”

那肯定就是江雪陽了。

雁歸秋一猜就猜出來,但心底還有些訝異。

她沒想到會這麽快。

“她最近還去做心理咨詢嗎?”雁歸秋多問了一句。

“那我就不知道了。”室友說道,“不過我昨天去看排練的時候,感覺她氣色好了很多,應該沒什麽事了吧。”

雁歸秋點了點頭,沒有再追問下去。

對於現在這個覃向曦來說,大概也只有深情一如前世的江雪陽還能給她一點安全感吧。

問題依然肉眼可見的存在。

從感情本身,再到兩個家庭的成員的矛盾……

但那就不是雁歸秋願意再費心思去關註的事了。

如果他們真能過得好,至少也說明覃向曦吸取了前世的教訓,只要不再來幹擾她和江雪鶴,給點改過自新的機會也無妨,從此互不相幹也能叫她們少點麻煩。

雖然雁歸秋估摸著這點可能性並不大。

要是後面再鬧起來,那也是那一窩子麻煩人物內部的混戰,暫時牽扯不到她們身上去,反倒還幫她們分散了火力,更不是什麽壞事。

雁歸秋聽過便放到腦後。

前面的拍照的隊伍已經排成了長龍,今天是畢業證上的證件照和畢業照一起排,學校特意請來了專業的攝影師,也租了學士服,對於不少學生來說這也算是個很有紀念意義的日子,甚至還能看見不少家長不遠萬裏的趕來跟孩子合照。

室友看著倒是很羨慕,她父母都是做研究工作的,一年到頭都見不了幾面,更別說這時候趕過來了,只能自己多拍幾張照片,再給父母發過去。

雁歸秋還想著別的事,興致並不是很高,直到聽見室友在旁邊抱怨父母忙得仿佛離奇失蹤。

“……小時候我很長時間都以為他們是外星人。所以說理工男理工女真的是一點都沒有浪漫細胞,當初我把高中畢業照發過去,他們竟然只註意到我兩只眼睛不對稱!今天我一定挑幾張眼睛睜得最大的發給他們……”

雁歸秋也不由地跟著笑,一邊應下一會兒幫忙拍照的重任。

室友順口問她:“你一會兒要不要多拍幾張?對了,我記得你還有個妹妹吧,你妹妹什麽時候畢業啊?你這技術,不多拍幾張也太可惜了。”

雁歸秋楞了一下,笑了笑,然後回答道:“還有兩年呢。”

室友有些好奇地問她:“你跟你妹妹關系怎麽樣?好像很少聽你提,是不是經常吵架?”

雁歸秋搖了搖頭,說:“我們關系還可以,沒怎麽吵過架。”

“哦。”室友看起來卻不怎麽相信,“不過有兄弟姐妹的話,有人陪著一塊長大,也不會覺得很寂寞吧。”

雁歸秋慢慢“嗯”了一聲。

室友是獨生女,小時候被爺爺奶奶帶大,高中時候爺爺奶奶去世,又輾轉去了姥姥姥爺家,父母常年不著家,回想起來也時常是一個人孤零零地面對著空房間。

對於有兄弟姐妹的同學,她一直都很羨慕,直到後來成年上了大學,認識了更多朋友,才慢慢不太在意那些事。

或許是離別在即引發了傷感的情緒,一向大大咧咧的室友也露出了些唏噓的神色。

雁歸秋在一旁安靜地聽著,不時地安慰幾句,一邊又忍不住想,比起大多數人,她確實已經算是十分幸運的那一個了。

只是她的謹慎和回避,又帶來了許多新的遺憾。

對她來說,從小學到大學不過就是人生重來一遍,從入學到畢業到升學,都已經不是什麽稀奇的事,但對於父母來說,都是孩子的第一次。

然而他們卻很少有機會參與進其中。

雁歸秋高中的畢業照還在家裏的書架裏壓著,無論如何回憶,她也不記得自己有特意拿給父母或者妹妹看過。

室友註意到雁歸秋的走神,不由地停下來,問她:“怎麽了?”

雁歸秋回過神,笑了笑,說:“我在想,要不要跟我妹妹說一聲,等到她畢業的時候記得叫我去給她拍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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