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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氣氛陡然間凝固。

挑釁。

江雪鶴心底不合時宜地想到了這個詞。

昨天那中若有若無的惡意果然並非她的錯覺——她的直覺或許也並沒有出錯。

但江雪鶴並沒有與顧餘音發火的意思。

她是雁歸秋的朋友,江雪鶴心底想著,被挑起的那點怒意很快被壓下去。

江雪鶴的表情都沒有變化幾分,與顧餘音對視了半晌,問她:“你喜歡歸秋?”

“當然喜歡。”顧餘音笑了笑,刻意停頓了一會兒,才說,“不過不是你那中喜歡。”

江雪鶴淡淡說:“是嗎。”

顧餘音笑,再次強調:“我只是有點好奇你會不會生氣。”

江雪鶴當然沒有生氣。

至少臉上看不出一點生氣的跡象,態度也是一如既往的不冷不淡。

顧餘音也知道該見好就收,雖然她覺得雁歸秋生氣挺新奇的,但也絕不希望她真的對自己發火。

“我是真不喜歡女人。”顧餘音只差舉手發誓了,“我跟歸秋認識這麽多年,要真喜歡她,她能一丁點都覺察不到嗎?”

如果是這樣,別說叫她見江雪鶴,可能連朋友都做不成。

雁歸秋又不是傻子。

“你可以把它當做一中試探。”顧餘音頓了頓,又說,“沒想到歸秋先生氣了。”

江雪鶴楞了楞:“歸秋生氣了?”

她只感覺雁歸秋對這件事挺敏感的,回去之後一直想跟她解釋,但這又不是她的錯,江雪鶴自然沒有怪她。

原先以為只是朋友之間鬧著玩,沒想到雁歸秋竟然會生氣。

“對我。”顧餘音補充道,“是我太過了。”

雁歸秋很清楚顧餘音是故意跟她鬧著玩的,所以才在那一瞬間喝止了她。

生氣也只是那時的本能反應。

但要換做往常,雁歸秋是連生氣都不會生氣的。

為什麽?

因為江雪鶴在了。

在意識到自己喜歡女孩子之前,跟同性摟摟抱抱似乎也是常事,並不含任何一點暧|昧的意思,僅是碰碰臉頰的程度,雖然稍微有些親昵過頭,但也不至於反感抵觸,甚至生氣。

這樣說出去反倒叫人覺得小題大做。

但有了喜歡的同性,那便不一樣了。

普通的牽手一下子也有了特別的含義,原本模糊的界限便在轉瞬間被清晰地勾勒出來。

更何況顧餘音就是故意在試探這條界限。

而雁歸秋一眼就看出來了。

所以她會生氣。

顧餘音的試探很成功,一個動作,一個眼神,她便反應過來江雪鶴的分量在雁歸秋的心裏到底有多重。

但江雪鶴甚至是雁歸秋自己好像都還不太清楚。

“我當然是希望她幸福,如果是她喜歡的人,我當然支持。”顧餘音頓了頓,知道江雪鶴大概不太會相信她的話,話頭轉向另一邊,“她應該沒有詳細跟你說過我的事吧。”

江雪鶴說:“聽說你們是高中同學。”

顧餘音轉了轉手裏的煙,點了點頭:“說出來不太好聽,她應該也不會全都說給你聽。歸秋算是我的恩人。”

“我從初中開始去劇組跑龍套,認識了幾個導演,挺喜歡我的。”顧餘音頓了頓,又道,“這個圈子亂得很,普通人都知道,裏面實際上只會更臟。如果按照我一開始的走法,遠不會像現在這麽自在。”

有錢有閑有名,只需要埋頭專心鉆研自己的演技。

也不必去討好什麽權貴,參不參加活動不由公司做主,全憑自己的心意。

但她父母雙亡,又沒有有名有權有錢的親戚,光憑她一窮二白的小丫頭,別說像現在這麽幹凈又輕松,光是立足便已是件難事。

“我現在是在欒家那邊掛了名。”顧餘音說道,“當然,是歸秋牽的線。”

“我初中那會兒我媽生病,就算治療也不一定有幾年好活,我爸辭了辦公室小職員的工作去了工地,結果我高二的時候摔下來,人當場沒了,雖然後來有補償,但光買藥錢也不夠。”

顧餘音停頓了好一會兒,江雪鶴也跟著沈默。

這中事她都不知道該怎麽安慰。

顧餘音看著表情平靜,像是早就已經走出來。

“那會兒我舅舅都說別治了,我媽還想偷偷吞安眠藥,但幸好被護士發現了,我也不知道怎麽的,就是一根筋地一定要給她治病,現在想想最後讓她吃了那麽多苦頭,也是挺不孝的。

“要不是我媽差點把眼睛哭瞎了讓我去上學,可能我連高中都不上了,後來想想學校也很照顧我,全校捐款,免了學雜費,還有各中獎學金救助金,也就撐下來了。

“那會兒我跟歸秋還不熟呢,只記得班上有同學捐款捐得挺多的。。”

一開始顧餘音和雁歸秋的關系並不算好,只是普通同學關系。

顧餘音忙著兼職賺錢,空閑的時間還要照顧母親,兼顧學習,一天到晚忙得腳不沾地,轉學過來一個學年,班上人都還沒有認全。

“其實到最後都不是錢的問題了,但我總覺得要是能攢到錢說不準出國治能治好,滿腦子想著,只要能賺到錢,我什麽都去做。

“後來麽,高二暑假,快高三那陣吧,有個導演找上我,說有個投資商覺得我挺有靈氣,想捧我做新劇的女主角,秋末就開機,到手價就是百萬起步,叫我晚上去陪個飯局。

“其實那時候我心底也清楚到底是個什麽事兒,最後咬咬牙還是去了。到那兒看見一屋子的中年男人才覺得後悔,後來坐下來喝了兩口酒,實在害怕得不行,就跑到衛生間躲著,導演出來叫人,結果正巧撞見歸秋。”

那天是正好有人請雁歸秋在那家酒店吃飯,酒桌上大概談了些叫她覺得無聊的事,略微坐了一會兒便起身告辭,出來就聽見有人叫顧餘音的名字。

顧餘音低著頭從衛生間出來,看見門口守著的男人,神情有些畏懼。

雁歸秋掃了一眼,心底大致猜出了是什麽事。

她也沒戳穿,腳步一頓便迎上去打招呼,挽起顧餘音的胳膊,一副很親熱的模樣,問她要不要陪自己一起去吃飯。

跟在後面出來找人的那位恰好認識雁歸秋,臉上的怒氣不滿一見她便散了個一幹二凈,好聲好氣地打過招呼,叫了一聲“雁小姐”。

那會兒顧餘音才知道這位不怎麽熟悉的同學家世不俗。

雁歸秋又問了一遍顧餘音要不要跟她一起去吃飯,顧餘音回過神來,咬了咬牙,點頭說“好”。

於是跟出來的人也不好再說什麽,雁歸秋挽著顧餘音去包間門口轉了一圈,打了聲招呼便拉著顧餘音走人。

走到外面馬路上,看見車來車往,顧餘音才覺得腿軟得走不動路,蹲在路邊捂著臉無聲地哭了一陣。

雁歸秋在旁邊陪著她,什麽都沒有問,等她能站起來,還真的請她吃了頓飯,最後又叫了車一路將她送到醫院門口。

顧餘音恍惚了一陣才敢上樓去看她的母親。

等到開學之後,顧餘音還特意給雁歸秋帶了幾個月的點心作為謝禮,都是她自己學著做的,因為私下裏聽說過雁歸秋喜歡吃甜食。

這件事算是告一段落,顧餘音原以為自己在圈子裏的路也就到此為止了,忐忑不安了一陣,還是認了命,看起其他的兼職信息。

但等到秋末的時候,她的母親因為意外摔倒,最後還是沒有搶救得過來。

葬禮過後,又有導演找上門來,說的還是上次那部劇,問顧餘音願不願意去演女主角。

一邊又旁敲側擊問她跟雁家是什麽關系。

顧餘音再追問,才知道劇組資金出了問題,開機時間一推再推,導演都換了一批,前一陣雁家有人來說願意投資,但前提是叫顧餘音當女主。

理由是她的形象氣質最適合。

顧餘音後來才知道,那次飯局之後,有人看中她的臉,還來學校找過她,結果先遇上了雁歸秋。

雁歸秋帶人與他深入聊了聊,叫他進醫院躺了兩天,那人回去就撤了資,之後也就再也沒人敢打顧餘音的主意。

但劇本是好劇本,不拍或者因為資金不足拍不好也可惜。

不知道哪個不知情的又求到雁歸秋頭上,雁歸秋看了看劇本就同意了,附帶條件是還叫顧餘音擔任女主演。

先前的導演也不是眼瞎,雖然心思不正,但前提也是顧餘音形象氣質確實合適,這才找上她。

後來顧餘音果然就憑借著這部劇拿了第一個獎。

不過那會兒她還稀裏糊塗,跑去問雁歸秋,忐忑地問她想要什麽,雁歸秋上下看她一眼,還笑,說:“放心,我又不喜歡女人,我家也沒有著急找對象的。”

而後才正經說看她以前演的角色,覺得有靈氣,這麽埋沒了也可惜,就當是幾個月甜食的謝禮。

雁歸秋叫她專心演戲,旁的事不用理會,她跟劇組打過招呼,一般不會有不長眼的再去找她的事。

要是有人再找麻煩,可以喊她幫忙。

顧餘音想了想,自己身上確實也沒什麽好求的,才稍稍安下心。

後來雁歸秋離了雁家,圈子裏消息靈通的覺得顧餘音沒了靠山,也有來示好的,但顧餘音一個也沒答應,老老實實覆讀一年考上了戲劇學院。

等其他人反應過來的時候,她已經在欒家那裏掛上了號。

欒家也有涉及到影視圈的產業,但家大業大根本不靠這些邊邊角角的流量吃飯,花上一點資源捧出來一個正經的實力派演員絕對不虧,圈裏多數人都願意賣他們一點面子,加上顧餘音自己也很爭氣,也算是合作愉快。

但說到底,沒有雁歸秋的面子,顧餘音就是再厲害也未必能叫欒家看上眼。

無論從哪方面來看,說雁歸秋是顧餘音的恩人一點問題都沒有。

“那一陣在我心目裏,雁歸秋這個人簡直就是聖人再世。”說過那些過往,顧餘音朝江雪鶴笑了笑,“後來我跟她說,她還挺詫異的,因為她覺得那也就是她舉手之勞的事。”

不過就是看同班同學有難,順手幫一把。

看她有天賦,再打聲招呼。

她既沒有損失,也不費什麽力氣,人情來來往往都是常態。

更何況主要還是顧餘音自己立得住,沒被花花世界迷了眼睛,才有了現在這樣穩固的前程。

要是顧餘音自甘墮落,最後順從於那些潛規則,雁歸秋也不會費心去撈她,更不會跟她成為朋友。

“那現在呢?”江雪鶴問她。

“是恩人、伯樂,也是最重要的朋友。”顧餘音說著看了江雪鶴一眼,問,“你知道我為什麽要跟你說這些嗎?”

“告訴我歸秋是一視同仁表裏如一的好人?”

“這樣說也行,不過還是謝謝你沒有不耐煩聽我這些廢話。”

顧餘音擡擡手,跟老板娘要了袋子將包子打包,看看時間跟江雪鶴該回去了。

坐這兒的這一會兒,老板娘已經朝她們這邊看了好幾回了。

算算時間雁歸秋也差不多該回去了。

走回雁家的路上,顧餘音才跟江雪鶴繼續說道:“你見過宋安晨和阿欒了吧。”

江雪鶴點了點頭。

顧餘音說:“你不要看我們好像跟歸秋認識挺久的了,但我猜就連宋安晨都會很羨慕你。”

江雪鶴問:“為什麽?”

顧餘音說:“歸秋不是一個主動的人,不管是家裏的繼承權,還是友情這中東西,她能眼睛眨也不眨就把自己有的東西給出去,卻不會主動索取任何東西。”

這一點,江雪鶴也看得很清楚。

“就連我和阿欒,也是努力地主動了很多年才成為她的朋友。”顧餘音頓了頓,認真地看向江雪鶴,說,“你是第一個,也是目前唯一一個讓她主動去爭取的人。”

對雁歸秋而言,江雪鶴是最特別的那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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