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1章 隱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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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範垣還少說了鄭氏的打算。

她不僅是想栽贓範垣,想引出前塵,而且還給鄭家兩個女孩子鋪了路。

畢竟如鄭氏所說,朱儆已經對她心生忌憚,雖然鄭家姊妹秀外慧中,小皇帝對她們也很有好感,但只要有鄭氏在,就像是一枚荊刺在朱儆的心中。

如今她死了,鄭家姊妹自然就“清清白白”了。

早在鄭氏跟鄭氏姊妹說了那番話的時候,她就已經打定了必死的主意。

只不過她要找一個絕佳的時機。

那天,小太監攔住範垣,對他說道:“普度殿的鄭氏夫人,想請首輔大人過去一敘。”

範垣自然不會輕易赴約,正欲冷漠走開,小太監又說:“夫人說,先皇太後有一樣遺物在她那裏,她得當面交還給大人……”

範垣挑眉。

小太監瞥一眼範垣,忐忑道:“夫人還說,若是大人不去,她就只能把那東西還給皇上了。”

等範垣來到普度殿的時候,鄭氏背對著他,仍在頌念經文。

範垣從後看著,直到鄭氏停了下來,她並沒起身也不曾回頭,只說道:“你果然來了。”

範垣道:“聽說夫人有東西交給我。”

鄭氏笑道:“要魚上鉤,就要撒香餌,我以為你得了新歡,就不稀罕舊的的了,沒想到事隔經年,皇太後這個香餌……竟還有效。”

範垣道:“夫人是故意叫我來的?”

鄭氏的聲音裏帶了三分笑:“別急,我是故意叫你來,也的確有東西給你。你很快就知道是什麽了。”

兩個人目光相對。

鄭氏笑道:“範大人,你可真是個叫人琢磨不透的,一面兒為了她不遺餘力,一面又能舊人一去就歡天喜地另結新歡,只是,我怎麽能看著你這樣痛快呢。”

範垣淡淡道:“所以,夫人想如何?痛罵我一頓?”

“我只是想跟你聊聊家常,”鄭氏緩步往前,一直走到範垣身旁:“當年先皇太後身死,你把皇上身邊的幾個內侍都殺了,又大肆肅清宮內,為什麽?”

範垣道:“夫人不知道?”

鄭氏笑道:“我常年在這裏侍奉佛祖,兩耳不聞窗外事,想必是那幾個奴才做了什麽事惹怒了你,比如,給先皇太後吃了什麽不該吃的東西。”

範垣道:“夫人真是消息靈通,莫非是佛祖告訴你的?”

鄭氏仰頭笑道:“我的佛自然靈驗,又要告訴人,又要賜人金丹妙藥。”

“金丹妙藥”四個字入耳,範垣臉色微變。

鄭氏好整以暇地端詳著他的神色變化:“範垣,當年你看見陳琉璃死在跟前,怎麽不敢大張旗鼓的追查真兇呢?你是投鼠忌器是不是?那會你對她也是仁至義盡了,你要一輩子如此,我倒也敬佩你是個有始有終好漢,不料仍只是個膚淺艷俗的貨色。”

範垣忽然發現鄭氏跟平日不同,比如……她的話多了起來。

鄭氏夫人也不似平日的肅然端莊,笑的有幾分自在:“只不過,你想要息事寧人,我偏不隨你的心願,你過了之前那一關,但這一關,你要……”

才說到這裏,鄭氏臉色轉白,趔趄彎腰。

範垣皺眉:“你怎麽了?”

鄭氏勉強鎮定:“我?我不過是……跟她一樣罷了。”

範垣並不懂這句的意思,只也察覺不對,揚聲叫道:“來人!”

“範垣,”鄭氏呼吸急促,卻猛地攥住他的手腕:“我並不讓你白跑。”

範垣擰眉看向她,鄭氏臉上似有痛苦之色,卻仍笑道:“之前宮裏所賜糕點,你以為是嚴雪下的毒,其實她沒到那種地步,是挽緒那個丫頭自作主張……只可笑你為了那溫純神魂顛倒,連嚴雪的品性都懷疑起來,你豈不知、她、她只是你身邊的一名狗腿子?”

範垣微微震動。

鄭氏臉已經慘白,嘴角已經沁出血來,她站立不住,便跌坐在蒲團上:“範大人,我去了那世裏,會、會幫你親口問一問……陳琉璃,看她、是怎麽說……她那一輩子簡直是、是……”

鄭氏說不下去,微閉雙眼,搖搖欲墜,臉上卻露出笑容。

範垣望著她,面上震驚之色退卻。

對上鄭氏得意而瘋狂的眼神,範垣道:“夫人既然告訴我實話,我也有一件事不忍瞞著您。”

“哦?”心跳加速,鄭氏竭盡全力擡眸,眼前的人影卻幾乎模糊起來。

只聽範垣道:“你去了那世裏,只怕也見不到陳琉璃了。”

“……什麽?”

範垣俯身,慢慢地在鄭氏耳畔低語了一句。

“什……”鄭氏聽了這話,先是茫然,繼而詫異,最後竟滿面駭然:“你、你說……不、不!你騙我,你……”

她嘶聲抗議,辯問。

可惜毒已發作,劇烈的心悸讓鄭氏無法再繼續說下去,她捂著胸口,拼命掙紮,想要看清楚範垣是說的真話還是謊言。

強烈的不甘心讓她沒了之前的鎮定,口中發出了淒厲的叫聲。

但不管如何掙紮,都抵不過那強烈發作的藥性。

終於,鄭氏蜷曲著身子跌倒在地,因為過於駭然,驚疑,以及極大的怨恚憤怒,讓她的表情顯得十分猙獰。

範垣眼睜睜看著,不禁嘆息。

他雖然城府深沈,卻再想不到,一個女人竟會狠到這種地步。用上她自己的性命做了賭註。

鄭氏給範垣壓了一輩子,在最後用她自己的命,讓範垣置身進退維谷,不得不做出選擇的兩難境地。

***

範垣把相見鄭氏一節告訴琉璃,只省去了她所說關於琉璃之死那一段。

琉璃喃喃道:“原來,當年是她害我的?是因為我死了,她就可以照顧儆兒了嗎?還是說……”

還是說鄭氏也看出了範垣對她的情意,所以害死她來報覆範垣?

只是想想,當時對於範垣的心,琉璃自己還糊裏糊塗的,反倒是旁邊的這些人火眼金睛。

範垣端詳著琉璃,避重就輕地回答道:“不管如何,害人的藥是她給的。就連先前宮裏賜下的糕點,也是她把藥給了黛煙宮的挽緒。”

琉璃隱約覺著他回答的有些古怪,只不過正認真想他該如何脫身,便未在意,只說道:“你把這話告訴了皇上了嗎?”

範垣道:“能說的我已經告知,皇上已經叫大理寺跟內廷司一塊兒聯手去查了。”

琉璃還要再說,突然想到另一件事:如果鄭氏真的是自戕,那當初害死她的,難道也是鄭後?那範垣是為了鄭後打掩護?

這不可能!

心頭疑竇頓生,琉璃正要再問,範垣撫著她的臉道:“你回去吧,好生照看著明澈,不要再進宮來了。你得知道,眼下這件事雖兇險,但我自忖仍能對付,我心裏真正擔憂的是另一件。”

琉璃聽了這個,忙問:“你擔心什麽。”

範垣目不轉睛地看著她:“你知道的。我心裏唯一放不下的,是你。”他說著低頭,在琉璃的唇上吻落。

這會兒,琉璃還不懂範垣的意思。

等琉璃退出了麟德殿,沿著廊下往前去,走了片刻,迎面有兩個身著素服的女孩子走來,卻正是鄭氏姐妹。

琉璃打量著兩個女孩子,卻見稍大的那些容貌秀美,薄施脂粉,顯得清麗端莊,很有幾分鄭氏年輕時候的風姿。

稍小的那個雖也生得出色,卻像是個性情外露的,遠遠地看著她,便瞪著兩只眼睛,透出了不遜之色。

琉璃並不理會兩人,只是隨著彼此越來越近,年紀稍小的鄭佳穎忍不住開口說道:“範少奶奶,你是進來瞧範大人的嗎?”

琉璃道:“是。”

鄭佳穎道:“難為你還來瞧他,一個殺人不眨眼的壞人,也值得你這樣費心。”

鄭佳慧輕輕喚道:“穎兒。”

琉璃淡淡道:“我夫君並沒有殺人。”

鄭佳穎禁不住叫道:“你說什麽?若不是他害死了娘娘,還有誰?”

琉璃不答,邁步要走的瞬間,鄭佳穎望著她,咬牙道:“有道是嫁雞隨雞嫁狗隨狗,你們是夫妻你自然護著他!只是我們太姑母畢竟是死了……一定得有人給她償命!”

鄭佳慧皺眉喝道:“穎兒!不要亂說,就事論事,這跟首輔夫人並沒有什麽關系,你一味的遷怒質問她有什麽用?”

鄭佳慧喝止了鄭佳穎,才向著琉璃行了個禮道:“我代替妹妹向您賠不是了,請別計較她口沒遮攔,她也只是因為太姑母的死,太過悲痛。”

琉璃不言語,邁步往前。

才過鄭家姊妹身旁,卻又停住。

轉頭望著眼前的兩個女孩子,琉璃說道:“我答應你們,假如鄭氏夫人是給四爺害死的,我這條命,也一並賠給你們,如何?”

兩個女孩子聽了,各自震驚。

鄭佳穎還要再叫嚷,卻給鄭佳慧一把拉住:“您說笑了。”

琉璃淡淡道:“並未說笑。我同四爺是夫妻,自然是共進退。”說完之後不理兩人,徑直去了。

***

就在琉璃去後,鄭家姊妹也相繼離開了。

此刻夜幕降臨,天邊一輪殘月,冷冷悄悄,仿佛是給凜冽的寒風給吹的瘦而憔悴。

麟德殿內,範垣緩緩在桌後落座。

他並沒有表面上看來的這樣平靜。

他心中正在盤算一個“決定”,但就算心機如他,也拿不準這個決定一旦執行後,後果如何。

可是,好像已經瞞不住了。

他苦苦隱藏的那個秘密,似乎終於到了該揭開的時候。

唯一不幸中的僥幸是,他不是親口對琉璃“說明”。

“咕咕咕。”不知從哪裏傳來一陣夜梟的啼聲。

範垣的心忽然無風而動。

好像又回到了那個淒惶的令人悚懼的突變之夜,他一輩子從沒有過那麽恐懼的時候。

他只得收斂心神,讓自己去想琉璃此刻是否回了範府,明澈是在哭,還是在玩耍。

心境才慢慢地平覆下來,而就在這時候,腳步聲從外傳來。

有人道:“範大人,皇上有請。”

範垣等的就是這一句。

又像是他等了不止是這兩天,而是自從琉璃身故後,他就一直在等這一聲。

——等那個什麽都不懂的小孩子長大。

等他能承受這一切為止。

範垣起身,抖了抖衣袖,轉步從桌子後走了出來。

隨著太監來到了景泰殿,小皇帝坐在幾案後面,眼見要過年了,朱儆也十二歲了,已經初具了小少年的風範,早不像是當年那個慣會靠在陳琉璃懷中撒嬌,平日裏坐都坐不穩當,隨時都會滿地打滾的嬌縱孩童。

朱儆的長相上,有幾分像是琉璃的秀麗,但通身的英銳氣質,卻儼然是先帝一脈相承,楞眼看過去,幾乎就以為是少年時候的先帝坐在龍椅之上。

範垣上前行禮。

朱儆在後望著他,忽然想起了始終不肯對自己行禮的琉璃。

這念頭恍惚而過就給按下。朱儆道:“少傅。”

範垣道:“臣在。”

朱儆說道:“朕這次夜間詢問少傅,不僅是為了鄭氏夫人之事。”

“是。”

“你自然也知道,鄭氏的死,跟當初先皇太後……死因幾乎一樣。少傅,對此你可有什麽話說?”

“皇上想問的是什麽?”

自始至終,範垣都只是淡然自若。

也許是他這種淡然的態度激怒了朱儆,小小少年心中強行按捺的怒火燒灼起來。

手握成拳,在桌上輕輕地擊落。

朱儆道:“不要以為朕不知道,當年母後死的時候,表面說是急病,但母後先前明明一直都好好的,又怎麽會突然病的就那樣,我那時候小不懂事,這些年來卻每每想到,日夜寢食不安,如今連鄭氏夫人也突然這樣死了,又是在少傅你的跟前死的,先前母後身死你也同樣在……難道這只是巧合?”

陳沖在旁邊,戰戰兢兢,聽朱儆發怒,更是色變。

只是他還沒來得及、也沒勇氣開口的時候,只聽範垣回答:“這當然不是巧合。”

陳沖窒息,連朱儆幾乎也無法呼吸:“你說什麽?”

範垣擡頭,鳳眼直視朱儆:“皇上。”

朱儆生生地咽了口唾沫。

“皇上……已經長大了,”範垣靜靜地望著他,聲音沈沈,“其實臣,一直在等這一天。”

朱儆突然有種莫名的恐懼感,也許是因為範垣的反應太過超然,平靜的超然。

“你、你說什麽?!”

範垣道:“有些話在臣的心裏埋藏了很多年,因為皇上年紀小,不會懂,所以從不敢說,但是現在……只怕已經到了該說的時候了。”

朱儆聽見自己的心跳聲:“你、你指的是……”

“就是先皇太後之死。”

朱儆的呼吸開始急促,鼻子卻莫名的酸楚:“你、你說!你要說什麽!你快說!”

但對朱儆來說,一方面極為渴盼真相,另一方面,卻又有一種莫名的恐懼。

範垣道:“皇上還記得,先皇太後出事之前,皇上你身邊兒發生了什麽嗎?”

朱儆楞怔。

他其實有些不記得了,畢竟那時候他只是個五歲不到的孩子。

而且那一段又是他心底覺著至為可怖難過的時候,所有的記憶都好像揉碎了然後灑在水裏一樣,恍惚,模糊,不真。

他只清晰的記得那一段時間他極為難過,也十分難熬,仿佛他隱隱地有一種預感,自己的母後會離自己而去,至於什麽原因,卻有些模糊。

後來琉璃果然出了事,可見他的預感是對的。

“朕不記得了。”朱儆回答。

範垣道:“那皇上知道臣為什麽會處死那幾個皇上身邊的得力內侍嗎?”

“是……是因為他們得罪了你。”

“皇上不妨再想想,他們對您說了什麽。尤其是杜三。”

朱儆屏息,瞪著範垣,他已經不記得杜三是誰了。

但耳畔卻無端地有一句話跳出來“皇太後會離開皇上”,毒蛇吐信一樣在他耳畔環繞,不停的提醒,撩撥。

朱儆用力搖頭,想把這句話搖走。他自欺欺人而斬釘截鐵地回答:“朕不記得了!”

範垣卻並不追問這個,只話鋒一轉道:“那天晚上,皇上說自己肚子疼,是真的肚子疼嗎?”

朱儆呼吸急促:“當、當然!”

範垣道:“皇上吃過藥了嗎?”

朱儆楞了楞,喉頭有一股熟悉的苦味泛起:“吃了!”

範垣不疾不徐:“那時候皇上鬧著讓皇太後去陪你,那……太後在皇上那邊,都做了什麽?”

那是琉璃陪小皇帝的最後一個晚上。

面對朱儆的撒嬌,她溫柔的許諾說“母後會長長久久地陪伴著你”,然後就……再也不能見了。

朱儆忘記了所有也模糊了所有,可唯有那一幕最為真切,無法忘懷。

淚在瞬間模糊了小皇帝的雙眼:“母後陪著朕……給朕寬心,給朕揉肚子。”

竭力強忍,卻幾乎仍泣不成聲。

“還餵了皇上吃藥是不是?”

朱儆吸吸鼻子:“是……”突然覺著不對。

“藥”,這個詞躍入耳中,竟讓朱儆心裏有些難過,不舒服的很。

那個有些熟悉的聲音模模糊糊又在耳畔響起:“皇上……這個藥,給皇太後吃了,就再也不會離開皇上了。”

“真的嗎?”

“當然是真的。只是要偷偷地叫太後服下,不然給人知道了就不靈了。”

朱儆搖了搖頭,想讓自己停下來。

但是這回憶的閘門突然打開,無法收拾一樣,零零碎碎的碎片拼合在一起,猛然間跳了出來——

那夜他假裝腹疼窩在榻上,等母後來探望自己。

因為那段日子他一直很不安,因為內侍經常在耳畔碎碎念提醒,他便總覺著母後會離開自己,所以格外的難過。

那晚上母子兩人說了半天話,太醫給他開了些丸藥。

朱儆嚷著說苦,偷偷地從袖子裏把那顆事先準備好的丸藥取出來,求著讓琉璃幫自己嘗嘗。

皇太後不疑有他,何況先前她也常常替朱儆試藥,便以身作則地把藥服下,還勸他:“儆兒瞧,一點也不苦。你也吃了吧?”

燈影中,那笑容溫暖燦然。

——嘩啦啦!

小皇帝受到巨大驚嚇般猛然起身,又似脫力般猛然跌倒。

桌上的筆墨紙硯並奏折書籍等隨之被推倒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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