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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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神木看了。

王神木:“不該在您的政治課遲到……這是什麽意思?”

徐今:“哦,忘記改了。”

王神木:“重寫。”

又進了碎紙機。

徐今:“不寫。”

王神木:“不寫就走,你打人在先是事實。”

徐今:“可是她先造謠的,說我勾引你……”

王神木:“沒有的事。”

徐今:“就是啊,我們認識這麽久了,要說那也是喜歡啊……”

王神木:“沒有的事。”

徐今:“……神馬?”

“你們腦子裏就裝著這些無聊的東西?你又打人,又任性,又違紀,你還嫌不夠嗎?”王神木也奇怪啊自己神馬時候對人這麽有耐心了?要是別人,早就被他開除了。

好吧,無聊,任性,自作多情。

於是害你花心思照顧我,早知不該把我招進來的吧?

徐今看著他,之前一直忍著的眼淚終於落下來:“反正我不會寫什麽檢討的,走人就走人,你繼續有意義去吧。”

然後她拎包就滾蛋,頭也不回。

王神木看著電梯開了又關上,一句話都沒有說。

可是那個下午……沒有人敢靠近隊長的辦公室一步……

一個不得不去送資料出來的小弟顫抖著說:“隊長的樣子……好像要吃人啊……”

燕歸來原本也找他有事,進去五秒鐘,默默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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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今背著行囊,和汪洋一起出現在中國大陸西北部的時候,已經是第二天中午。

她的臉已經不腫了,不過屁股還隱約在痛,特別是顛簸在黃土路上的時候,出了機場,轉車,轉車,再轉車,98年挖掘出來的蘭陵古城周圍一帶,到如今已被發展成半個旅游風景區,但由於進去的路太難走,一年到頭都沒幾個游客,不過徐今樂得看到這樣,對她來說,某些地方,還是保持在記憶中的樣子比較好。

“你腫麽了小今今?一路上都不說話,我還請了年假陪你出來散心呢,工作就是這樣,總有跟人吵架不開心的地方,你忍忍就好了。”汪洋坐在牛車上,火辣的太陽曬得他整個人都濕透了。

徐今坐在他龐大影子的地方,正好乘涼,“沒有不開心。”她說,“就是一直想來看看,小時候沒錢,工作了又沒時間,現在辭職了,我就可以一了心願了。”

汪洋很苦逼:“這破地方有啥好看的,要度蜜月也去山清水秀的地方啊,餓死老子了。”

徐今白他一眼:“誰跟你度蜜月?它麽?”——指著拉車的老黃牛。

汪洋舔舔幹裂的嘴巴:“烤來吃不錯。”

說著,駕車的老農回過頭來,十分嫌棄地瞪了某人一眼,徐今連忙讓他少說幾句,這荒郊野外的,惹毛了人家把他烤了吃了。

傍晚的時候他們到了扶搖縣,這裏風土如舊,十多年的經濟發展,依舊顯得落後,而小縣城的西面十二公裏處,就是從黃沙中被挖出來的古城廢墟,所有值錢的不值錢的文物,都在當年被挖進了博物館,僅剩下黃沙掩映中的斷垣殘壁,風化在千年後的時光裏。

汪洋第一個找飯館。

“先找住的地方吧。”徐今看著天色,“明天早上再包車過去,當年縣上只有一家旅館,不知道現在腫麽樣了。”

汪洋繼續找飯館……他要吃牛腿……

這時徐今的手機響起來了,一看,來電顯示:王神木。

哼,不接!

都快兩天了,才想起給她打電話,她都辭職了,他還想怎麽管著她?

╭(╯^╰)╮

電話響了兩遍,停了,徐今當然不知道王神木這種性格的家夥是很少主動給別人打電話的,連燕歸來都沒有享受過如此待遇……

燕歸來倚在首席策劃師的辦公室門口抱臂而立,王神木,你也會有今天。

事實上昨天夜裏某位隊長大人就後悔了,車子停在徐今住處,傻逼似的佇了一夜,他並沒想到那天傍晚小姑娘就離開了H市,可今天一天沒見她來公司,以為還在賭氣,王神木甚至為此開了他N久沒上的人間帳號,想去游戲裏找她談談,顯然,她不在線。

某隊長把手機摔在一邊,“幫我查她在哪兒。”他牙縫裏一字一句地朝門口看笑話的某人吐著冷氣。

燕歸來冷笑:“誰?”

王神木:“明知故問很好玩麽?還是你的腦子已經在生銹了燕歸來?”

燕歸來:“那就恕我不奉陪了,沒有人敢用這種態度求我。”

王神木:“……算了,我自己去查,你當我不知道你電腦的密碼。”

說著他撿起手機,要去頂層,被燕歸來攔下:“我徒弟在我那睡覺,你確定要去麽?”

王神木:“……”

王神木:“徐今。”

燕歸來:“好吧,事實上,如果她不是你的親屬或者情人,我不建議你做出侵犯別人隱私的舉動。”

王神木:“親屬。”

燕歸來:“哦,你想說她其實叫王今?”

王神木:“燕歸來你無聊夠了沒!說不定她現在已經被那家夥找上了!要是她有一點點閃失,我不介意把你這張爛嘴剁成肉醬……”

眼看著某隊長被激怒得差不多了,燕歸來勝利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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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馬?這裏也客滿了?”

在汪洋餓死了餓死了的哀嚎中,徐今不敢置信地捶打著縣上最後一家旅館的櫃臺,蘭陵古城並不是熱門景點,按理說旅游旺季也不至於家家客滿,可是縣上,包括這最後一家旅館的掌櫃,都告訴她:“對不起,客房已經滿了,您找下一家吧。”

“沒有下一家了。”小姑娘垮著臉,這什麽破運氣啊,“真的沒有多的房間了嗎?一間也行啊。”

“所有客房都已經被包下了,實際上,他們現在都還是擠著住的,據說啊,那是一個大劇組,要在這裏拍兩個月的電影呢!”

徐今:“啊?拍電影?”

掌櫃:“是啊,叫《遺忘城》什麽的吧,他們還送了本簽名書給我。”

說著,他拿出一本書,楚放的大名很騷包地簽在上面。

徐今瞬間想起來了,一個月前報紙上就說《遺忘城》的電影要正式開機了,楚放抄的她同人小說中的場景,而她又以蘭陵古城的地下宮殿做背景,在她的故事裏,蘭陵王還活著,是一方都城的城主,那些隕落的遺忘的歷史,依然在時空某個層面鮮艷地綻放著。

知道這是徐今心中最痛的地方,汪洋頓時停止了叫喚,輕輕拉了拉她:“要不我們先去吃飯吧?大不了等會去找個民房住著,哥請客好了。”

掌櫃說:“估計民房也全部住滿了。”

汪洋:“……”

這時串珠的門簾子嘩啦啦一響,門外又進來一個人,掌櫃剛要婉拒,汪洋一看,樂了——“啊哈!陳老弟!你也來了!”

徐今一望,來人正對她微微笑著,很是面熟,由著那副鼻梁上的金絲邊眼鏡兒一想,原來是那天在博物展見過的小員工,他叫什麽來著?陳雨笙?

陳雨笙拿一把傘,也沒見他背什麽行囊,伸出手,很有愛地摸摸徐今的頭發:“你昨天怎麽放了我鴿子呀?”

徐今:“啊?”

汪洋打個響指:“他就是東方煙雨啊,超級大土豪,我沒告訴你嗎?”

徐今恍然,這麽一說,他游戲裏外的形象,還真是差不多,一身白衣飄飄,穿行在大漠黃沙之中……啊啊啊,她對白衣服很沒抵抗力啊!

“你腫麽認識我們的?”徐今好奇地問。

陳雨笙笑笑:“這不重要,其實……我很早就認識你。”

徐今歪著腦袋:“是嗎,我不記得了啊。”

“客房都滿了?”陳雨笙只顧問掌櫃,得到肯定答覆後,他說,“這可不行。”

說著,在眾人疑惑的眼神中,他孤身上樓去了,不一會兒,五個碩壯的男人,提著大包小包的行李,幾乎是連滾帶爬下樓來的,“結賬!”“退房!”“我們不住了!速度點退房!”他們連連催促著目瞪口呆的掌櫃。

到……到底發生了什麽事……

“看,這不就空了麽。”陳雨笙隨後慢悠悠地從樓上走下來,理所當然地從掌櫃手上拿過兩張房卡,又把一疊錢拍在櫃臺上,“205,206。兩個房,不用找了,一會烤幾條牛腿送上來,再拿幾壇酒。”

汪洋大呼:“土豪啊!!”然後率先射上去。

陳雨笙幫徐今提過行李,徐今很不好意思地說:“一會晚飯我們請你吧。”

“不用。”他說,“我很有錢,有的是錢。”

“噗……”看不出來這麽個美好青年是個暴發戶啊。

“不過……”走在狹窄的樓梯上,他又說,“我的一切都是別人的,只有……你是我的。”

最後四個字隱沒在拐角昏暗的天色裏,徐今並沒有聽清楚。

只是,很多年後,她依然記得,在這個炎熱褪去的黃昏,她和汪洋、陳雨笙一起,倚在二樓的陽臺上,他們邊啃椒鹽牛腿,邊迎著晚風喝酒的場景,在胖子搜腸刮肚的俗套冷笑話裏,最後一抹晚霞消失在天際,也許那裏曾有血與火的廝殺在古戰場上,曾有風與雪的呼嘯在城墻腳下,曾有漫天神祗隕落大海,曾有一位英雄提劍遠去。

而這一次,她不會再忘記了。

☆、11

入夜,三人把酒夜談,昏暗的燈光中,陳雨笙拿一把小刀,為徐今汪洋兩個吃貨把牛肉割成一片一片,垂直著牛肉的紋理,他一雙手不慌不忙,片下來的肉,兩毫米厚薄均勻,幹凈利落,甚至連肉沫都不曾粘在刀上,那刀法,直讓汪洋說著陳雨笙你該去當國家一級廚師絕對名揚天下。

陳雨笙笑笑:“古代人淩遲,也是這麽個刀法。”

汪洋:“……”

徐今拿過刀,在汪洋肉鼓肉的背上比劃起來:“豬啊,就在你的身體外面,綁一層網,然後把網眼裏擠出來的肉,用刀這麽一片一片地割下來,割完一輪,又會有新的肉擠出來……”

汪洋聽得毛骨悚然,連連慘叫徐今徐今你別說了,他一個金融系出生腦子裏只裝著胃和錢的人,哪裏鬥得過拿筆桿和快刀的家夥。汪洋說:“我只不過想誇陳老弟的刀法好啊,小今今你不知道,那天我第一次在新世界樓下見到陳老弟的時候……來來來,那天的一手,陳老弟你再露一下吧!”

那天在新世界,原本汪洋霸氣值滿格地去,想給小今今的奸-情對象來個下馬威,不料最後卻被對方震懾了,立馬由看不對眼變成五體投地。

陳雨笙低頭認真片肉,他說:“不必了。”

汪洋不甘心,去捅徐今,徐今不理他,她只覺得,這個陳雨笙,遠沒一個土豪暴發戶看上去那麽簡單,交談中,許多她記得滾瓜爛熟的歷史書上的觀點,居然都被他反駁掉了,歷史系科考出生的小姑娘,第一次被極大地顛覆認知,她深信不疑的歷史,她深信不疑的世界,在陳雨笙口中,竟然全部成了“扯淡”,可是仔細問他為什麽,他又閉口不肯說了。

到底是狂傲還是無知?

第二天,三人包車去遺跡,汪洋對於陳雨笙的加入表示很熱情,一路上東拉西扯著說陳老弟你是哪兒人你這麽有錢何必在博物館當小工。

陳雨笙笑而不答,只是撐開雨傘,幫徐今遮擋沙漠上毒辣的陽光。

汪洋摸摸那傘面,白茫茫的,非古非今,也不知塗抹了什麽材料,在陽光下泛著一種微弱的光澤,摸上去,明明輕薄的傘面,偏有一種千斤灌鉛的厚重感,給人萬箭齊射都不能穿透的錯覺。

“這傘稀罕啊,”汪洋說,“陳老弟你哪弄來的?多少錢?回頭也幫我弄一把吧,我好去泡辦公室新來的小妹妹。”

陳雨笙說:“祖傳。”

汪洋還在啃著一條黃牛腿,聞言又忍不住再伸手摸摸,眼睛裏各種羨慕:“那我回去DIY一把好了,這上面塗的是什麽啊?熒光粉嗎,也不像……”

陳雨笙說:“蟲毒。”

“臥槽!”汪洋慌忙把牛頓丟到腦後,然後掏出一個水壺,恨不得把手洗下來。

陳雨笙又說:“對活人無害。”

這回汪洋差點從車上摔下去:“難道你是想說降妖除魔??”

優雅的青年溫柔笑著攬住少女的肩膀:“那些大致是小說家和導演的事情,我活了這麽多年,走遍大半個中國,也沒見過什麽神魔鬼怪,只是祖上曾靠著這把傘橫穿雲貴十萬大山,山中幾千年的蟲蛇瘴氣,它卻能盡數克制,後來一代代傳下,到了我手裏,我是個敗家子,只用它來擋風遮雨,還真沒做過大事。”

頓了頓,他又說:“如果今今想要,我倒是可以把傘送給她。”

徐今離他遠了一些,眼角的餘光卻看到了傘的握柄上,雕刻著一頭貔貅模樣的神獸,居然和那天她在博物展裏看到的極其相似,“我不要。”她說。

一絲不易察覺的失望從陳雨笙眼中閃過,他再不說話,一路上只剩下汪洋講著低俗笑話報覆射會。

半個小時後,黃沙掩映的古廢墟出現在視線中,它依然那麽荒涼寂落地立在安靜的時光裏,只有殘破的古城墻見證過千年前的殺伐與嘆息,身為一個中二少女,徐今心裏忽然就傷感起來,曾幾何時,她和他在這裏看著古城被一點點挖出來,挖掘機不分晝夜地運轉,而他們住在臨時搭建的帳篷裏,她睡覺,他看資料,順便為她搖扇子,他睡覺,她趴在旁邊,閉著眼睛偷親他,可年少的記憶終究如這一地黃沙,被風吹得不知去了哪裏,看看手機,哼,那兩個電話後,他再也沒打過來。

下車步行,走了一段,一塊大牌子插在地上,攔住了他們的路,牌子上書:劇組重地,游客勿近。

拍戲就拍戲,哪有占了地兒還不讓別人過去的,徐今繞過牌子往前走,遠遠的一個安保模樣的人不耐煩地驅趕她:“沒看到這裏在拍戲嗎?游客的麻煩下個月再來,場子我們已經包了。”

徐今臥槽了,包場?天然的文化遺產,尼瑪的跟誰包的場啊!

徐今還要往前走,對方明顯沒好氣了,撩起袖子,甩開膀子,展露著他身為一個頂級劇組聘來的頂級安保打手的體魄。

陳雨笙說:“不急,一會他們準得收工,誰也拍不成戲。”

陳雨笙說:“我平生最看不慣兩種男人,一種是見異思遷的,一種是跟女人動手的。”

徐今汪洋兩人還沒緩過神來的時候,身邊的白影子不知怎麽的就一閃,眨眼到了安保的身邊,而後者前一刻還展露肌肉的兩條粗壯胳膊,這一刻卻已被陳雨笙牢牢鉗制在手中,也不見得他用什麽力,偏偏就像老鷹捉小雞似的,捉得那傻逼幾乎不能動彈。

有句話說流氓最怕的就是遇上比他更流氓的人,掙紮幾下無用,安保的態度服軟了:“行行行,大哥你們就在周邊玩著吧,別摻和裏面拍戲的劇組就行,我上有老下有小,工資拿的也很少啊……”

陳雨笙放開了他,只是仰頭看天,大片的烏雲正從東面緩緩壓過來,“今天會下雨。”他說,“他們收工不遠了。”

徐今也驚奇:“天氣預報不是說這裏未來一個月都是旱晴天嗎,居然會下雨。”

陳雨笙反問她:“你信天氣預報?”

徐今笑了:“不信。”

可是笑歸笑,這麽一鬧騰她才意識到拍《遺忘城》的劇組有多大腕,像這樣安保打扮的人,遠遠的還有不少個在巡視,明知道這裏一天也不會有幾個游客,卻就是請足了人要做出大劇組的派頭來,那麽這闊氣大手中,楚放會不會也在裏面?

徐今是一萬個不想看到楚放的,可她深知楚放的性格,窮的時候似個老鼠,一旦發達就絕對要裝逼到底,脆弱的自卑心理讓他恨不得把曾經幫助過他的人全部踩在腳下。

不知是不是看出什麽來了,陳雨笙站在徐今身後,他忽然說:“其實真正的蘭陵城古跡並不在這裏。”

徐今:“啊?”

陳雨笙:“其實這一片城地,在當年只能算作蘭陵外城,野史上不是說麽,蘭陵城一共有五座外城,十二座塔樓,對應昆侖玄圃的神仙之數,當然,人類遠不是他們幻想出來的神仙,十二座塔樓,已經沒有一座剩下了,五座外城,疫病亡城一座,毀於戰亂兩座,還有兩座人去城空,後來被埋在黃沙下,這座就是其一。”

徐今恍然:“這麽說也有道理,我記得《人間》游戲裏曾經有個富二代國王,也建立個國家叫什麽始皇之巢,中心的始皇主城外面,他還建了天皇城、地皇城、人皇城三座外城,相當於三層防禦了,敵人來打,也打不到他裏面。”

陳雨笙點頭:“就是這個道理。”

徐今問:“那真正的主城是在哪裏?也被埋了嗎?你又怎麽確信野史胡亂記載的東西是真的?”

陳雨笙笑了,摸摸小姑娘的腦袋:“很多時候,胡亂記載的東西,比當權者喻為正統的歷史,要可信多了,蘭陵城真正的主城部分,已經沈埋為歷史中的一個謎,不過,我恰好知道怎麽去,若你想看,我不介意帶你去走一趟。”

徐今汪洋異口同聲:“你腫麽知道的?”

陳雨笙依舊仰頭看天色:“夏禹時期,苗裔有一族分支叫做三苗,在第五次大遷徙之後,大部分族人回到南方,少部分留在西北平原的人,和當地人通婚,漸漸發展成一支叫做蘭陵的新族,也有一度繁華,後來隨著蘭陵城破,血脈就也一代代式微了,到了我祖父那一代,大概就只剩我們這一支了吧,我又是個敗家子,老祖宗的東西丟了十有八九,祖父過世二十多年,我才想起曾經被他寄予的期望。”

極淡的語調,說著千年前波瀾壯闊的歷史,曾經繁盛的城池桃李滿天,到如今只剩孑然一人,時代的變遷,血脈的稀釋,以及後人的愚昧與無知,徐今無法想象陳雨笙說這番話時是一種什麽心情,她只能聽得咂舌:“看不出來,你這麽有來頭啊。”

汪洋附和:“我早說嘛,陳老弟身上有貴氣,怎麽可能是個博物館小員工。”

陳雨笙又是那種輕柔得像風一樣的笑容,“快下雨了,正好劇組收工,路還是往那邊走,”他說,“你們決定吧。”

“那就去呀。”徐今說,“我太想看看真正的主城了!”

“不許去。”回頭一個聲音說,聽上去無比耳熟,徐今心裏咯噔一下,轉身一看,臥槽,王……王神木。

王神木也是兩手空空,大步走過來,一把將小姑娘拉到身後,然後用相當危險的眼神盯著陳雨笙:“果然是你。”

陳雨笙伸出一只手,接住空中飄下的雨沫,“下雨了。”他是聲音很淡,“十多年不見了,老朋友,你幾乎沒怎麽變呢。”

王神木冷聲:“沒怎麽變的是你,我當初就說過,今今不可能跟你走的。”

陳雨笙撐開傘,中分的頭發垂下來,遮住眼睛,他說:“我願意等。”

王神木:“等多久都沒有用。”

陳雨笙:“可這不是你說了算的,她跟著你,只會被人欺負,你問問她,是不是麽?況且,你又算她的什麽人?”

然後王神木臉色變了,佇在那兒半天說不出話來。

只剩下根本聽不懂這倆男人一見面就劍拔弩張地在談論什麽的徐今,捅著同樣不明所以的汪洋:“餵餵,胖子,你剛聽到王神木喊我什麽了嗎?我沒聽錯吧?”

汪洋看看王神木,又看看她,“今今?”他不確定地說。

☆、12

查到航班的那一刻,王神木就猜到小丫頭跑去哪裏了。

西北平原,扶搖縣,他帶著她親眼見證一座古城發掘過程的地方,說來也很奇怪,學生時代的事情,那麽多年過去,他以為全部忘記了的,以後多少人世沈浮,蹣跚漂泊,萬裏行走,頭破血流,他早就不是當初的青澀大學生了,他甚至不知該怎麽面對依然是個單純學生的她。

可是航班到達地顯示出來的那一刻,那些陳年往事,赫然在心中翻滾出來,什麽行李都不帶,他撇下幫他查航班的技術大神燕歸來,直接從公司開車飈向機場,他不能讓她就這麽走了。

不要說朋友,這個世界上能被王神木不討厭的人都算屈指可數,數來數去,大概也就前WCG冠亞軍、中華黑客會站長、技術部的一群宅男……沒有幾個了吧。

而今今同學,卻也算其中一個。

“你看上去沒有同齡人聰明,可你心裏比很多人都清醒。”這是那年臨別時他對她說的話,暑假最後的一天,王神木回北大,徐今和爸媽在火車站送他。

小姑娘沒來由地開始賭氣,如果她也上大學,做他的同學,該多好啊!為毛她晚生了好多年啊!跺腳!不爽!

“我們是一類人。”王神木最後摸著她腦袋說。後半句“所以我不能讓你和別人走”他想了半天還是吞進肚子裏了,罷了,她不知道的事,就永遠不要讓她知道吧。

然後王神木轉身上了火車,一去無信,再見時已是十三年後。

原本第二年暑假,長輩們還打算把王神木綁來做小姑娘家教的,一年下去,她成績進步很多,家長們以為是小老師的功勞,可電話過去一打聽,卻集體被震懾到沈默了。

王神木,當初連跳三級考上北大的天才少年,大三未畢業,放棄學業,轉投長輩們怎麽都無法理解的一個什麽黑客組織麾下,一貫以王神木的文憑引以為豪的父親,甚至氣得和兒子斷絕了關系。

徐今父親痛心疾首地說:“多麽出色的一個孩子啊,居然就學壞了,什麽黑客組織,不會是進了傳銷窩吧。”

徐今母親痛心疾首地說:“當初我還覺得今今和他挺般配的一對,他跳過級,年紀也不算很大,又門當戶對,一表人才,哎,沒想到出了這麽傷心的事,以後咱們別跟今今提他了,她長大後,有的是對象可以挑。”

沈默一陣,徐今父親打趣說:“說到對象,我想起我爹,也就是今今她爺爺,年輕時候的一個好笑故事。”

徐今母親驚奇:“哦?什麽時候的事?”

徐今父親說:“59年的時候,知青下鄉,老爺子被發配到西北,一次進山開荒,他老人家不知怎麽的迷了路,還讓毒蛇給咬了,眼看著一口氣咽過去,活不成,附近的少數民族救了他,老爺子說救命之恩大恩大德你們想要什麽盡管開口他一定會報答,那少數民族的頭子說那你有女兒沒?老爺子說還沒有孩子等兩年後回城裏再生,對方說既然這樣就等你生了女兒後嫁過來吧他的小孫子剛出生可他們世代單傳人丁越來越稀少了,老爺子一口答應,三年後,我出生了,我是大兒子,婚配不成,又三年後,我的三個弟弟也出生了,再生,我媽生不動了,老爺子一看這不行啊,就來做我的思想工作,什麽如果對方還有女兒那就讓我入贅過去吧我是大兒子理應為弟弟們多擔當點……”

徐今母親說:“然後你拒絕了?”

徐今父親說:“當然拒絕啊,我年紀輕輕,難道去那種窮山惡水的地方過一輩子麽?老爺子舍不得罵我,卻又生怕對方來報覆,少數民族會些蠱啊毒啊奇奇怪怪的東西,老爺子一直覺得他們能把他從死亡線上拉回來是一件神奇得不得了的事情,不過,後來過去幾十年,直到老爺子去世,也沒見什麽少數民族的人找上門來。”

徐今母親說:“估計他們也忘了這事吧,現在大概也早就婚配,娃都該有今今那麽大了。”

徐今父親說:“最好是這樣。”

然後,又過去十三年。

十三年後的徐今,站在十三年後的王神木的身後,她拉著他的手,王神木素來幹爽的手掌心,此刻全是汗水。

汪洋不認識王神木,汪洋說:“今今,這貨就是你的新相好?”

徐今瞪他一眼,汪洋不依不饒:“長得比楚放強點,不過遠沒我帥啊,徐今今同學你搞對象怎麽從來不考慮一下我呢?”

徐今說:“抱歉我小學畢業後就不看動物世界了。”然後又拉了拉王神木的胳膊,說:“其實我沒被你欺負啊,就是心情不好,想出來走一走神馬的……”

王神木說:“以後跟我說一聲,不要單獨跟陌生人出來,如果我有空的話……”

徐今說:“還有汪洋啊,他不是陌生人,他是……”

王神木:“你不是說你小學畢業後就不看動物世界了嗎?”

徐今笑了,汪洋火大了。

俗話說敵人的敵人就是同盟,汪洋果斷蹭到陳雨笙一邊:“小今今你不看動物世界了,那你難道喜歡恐怖片嗎,你看看他,(汪洋手指著王神木),整個臉板得好像全世界都欠了他命似的,媽喲!他哪裏比得上我們的陳老弟啊,你看看陳老弟,要家世有家世,要財富有財富,要知識有知識,要臉蛋有臉蛋……小今今你的審美真是越來越差了。”

王神木冷笑:“如果我告訴你你挨著的那人才是真正恐怖片裏出來的角色,你大概會嚇得尿褲子吧?”

汪洋:“啊?”

王神木:“你不如借他的身份證看看,他真是你的陳老弟麽?名叫陳雨笙的人,五年前就已經死了。”

不等汪洋發問,陳雨笙開口說:“這個名字確實不是我的,五年前,我在長白山遇到一支探險隊,他們執意要闖山谷中的一處風穴,說裏頭另有洞天,我勸不過,半個月後再見他們時,已經在另一處山谷的背面了,全隊十八人,死了十七個,只有隊長還活著,不過也中毒已深,風毒蔓進了血液裏,我說過我是個敗家子,用盡全力也沒能救他回來,那時我才知道他十五歲開始周游全世界,上山下海,挑戰極限的冒險,他已經帶隊走過了二十個年頭,也算是個天才人物,他說他不甘心,他還有一對癡呆癥的父母在加拿大治病,他最後祈求我幫他過完剩下的人生,我答應了,繼承了他的一切,用他的名義,在加拿大過了五年,直到他父母去世,我才回來找今今。”

徐今好奇問:“找我幹什麽?我以前不認識你啊。”

陳雨笙說:“你祖父答應過我一件事,或者說,我和你的祖父有過一個約定,只是,我現在還不知道該怎麽讓你接受……”

徐今聽得雲裏霧裏:“那你以前叫什麽名字?”

陳雨笙微微笑:“那之前,我沒有名字,名字只不過是你存在社會裏的一個標記,我們家族,世代單傳,都沒有名字,因為我們不需要你們社會的認同,我們只需要面對我們自己的信仰,以及真正的歷史,歷史最記不住的,恰恰是名字。”

王神木冷聲:“你可以編得更漂亮一點麽?長白山到底發生過什麽事,已經沒有人可以證明,而我恰好知道的,是你手中那把傘,卻是殺人滅口的好武器。”

“這都被你調查到了?”陳雨笙哈哈一笑,“你究竟調查了我多少呀,不過,我倒還真想拿你的脖子來試試。”

說著,一聲出鞘的清響,只見陳雨笙抓著貔貅模樣的傘柄一端,用力一抽,居然就從那主傘骨裏抽出一把極細的長劍來,劍身藍光盈盈,一看就是塗了劇毒,陳雨笙手一橫,那劍尖直指王神木的喉嚨。

王神木深深看著他:“你可以試試。”

他話沒說完,徐今就尖叫一聲把他往後拉了幾步,然後撲在他胸前,死活不肯放手。

然後陳雨笙的劍放下了,“算了,”他說,“我開玩笑的,我還是那句話,我最討厭見異思遷的男人,今今,別說幾年,再過幾十年我都會等你的,我有的是錢,也有的是時間。”

說完他就走了,劍覆又入鞘,白茫茫的身影往劇組正在收工的古遺跡走去,漸漸消失在荒漠深處,一切恍然如夢,仿佛什麽都未發生過。

爺爺當年到底答應了他什麽?徐今很可惜在爺爺過世的時候她還小,什麽都不懂,不知老爸知不知道這件事?她覺得她該回家去問問了。

回去的路上,汪洋沈浸在陳少爺那一劍的帥氣裏,並且十分遺憾沒有看到王神木的身體被劍貫穿,所以,自然沒好臉色甩給身旁一對狗男女看。

王神木摸摸小姑娘的柔軟臉蛋,“還疼嗎?”他出奇溫和地問。

徐今抓著他的手臂,又惡狠狠咬上一口,“你說疼不疼!而且我問你不是這個,我想知道陳雨笙這個人!據說你調查了他很多年啊?”

王神木別過臉去:“沒調查出多少東西,他們世代都隱居在我們的社會之外,別說公安的人口統計,連野史中都沒留下多少記錄。”

徐今說:“不見得隱居啊,他還陪我玩游戲呢,我們懂的東西,他都懂,他還說他是個敗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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