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3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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貼在這堅貞不屈的證明之上,含糊不清地絮叨著:

“你在受折磨……可是我卻不在你身邊,你在受折磨……”

他的右手撩起王耀的襯衣,愛憐備至地摩挲著那纖細的左腰,摩挲在那一塊永遠淤積在他心底的血塊之上。他的心上人卻始終將面龐埋在他的脖頸裏,喉結上感覺到了一陣陣濕漉漉的雨意。

……這就是在他的記憶中留下的一切,其餘的都沈沒到似有似無的夢境中去了。

“等你一醒過來,告別就與我們無關了……”

他感到黎明的第一縷亮光扯了扯他的睫毛,於是他伸出手去,小心翼翼地碰了碰身邊。

手掌摸到的是虛空。

伊萬坐起身來,惘然若失地環顧著房間。心上人神不知鬼不覺地鉆出了他的懷抱,收拾行裝離開了。瞧這事幹得多漂亮,到底是個了不起的偵察兵。王耀果真沒有騙他:與告別相關的一切:握別、擁抱、親吻、叮囑乃至眼淚,如今都隨著心上人悄無聲息的離去,化作了泡影。於是告別果真與他們無關了。

他略略思忖了片刻,就心平氣靜了。他以軍人的作風跳起來,飛快地穿好衣服。在莫斯科這間小小的學生宿舍裏,時間停止了一晝夜。現在它再次飛跑起來,同遠處隆隆作響的戰爭重又融為一體,毫不留情地計算著生命的每一分鐘。

房間裏的一切都收拾幹凈了,只有王耀的日記本還留在書桌上,翻開到墨跡未幹的最新一頁。大概這就是王耀給他留下的話,可是他看不懂。

在那攤開的紙頁上放著一片小小的樹皮,上面歪歪扭扭刻著一個心形,裏面是兩個字母:“И”和“Я”。

他將樹皮珍藏在襯衣胸前的口袋裏,決心與它永不分離。但他實在不認為自己有能力隨身攜帶一本最寶貴的日記,於是將它從郵局寄回了家。然後他就奔著火車站去了。

當他經過姐姐家對面的保育院時,孩子們正在院門口玩耍。其中有一個六歲左右的小姑娘,綠瑩瑩的眼睛出神地盯著他胸口上掛著的護身符。

他一下子將她高高地舉了起來:“幹嗎老盯著我看啊,小姑娘?難道你認識我嗎?”

“我不知道你是誰,可是我知道你愛著誰!”

“那你知道我愛的人在哪裏嗎?”

“在心裏啊!”小姑娘像大元帥般高傲地拍了拍心口,“相愛的人總是在一塊兒的,就在心裏面。我爸爸媽媽就是在一塊兒的啊……”

他把她放了下來。她的笑聲仿佛一只伶俐的雲雀,披著一身霜天黎明般明亮的羽毛,翻著筋鬥鉆到天心去了。

1942年2月17日,伊萬?布拉金斯基抵達伏爾加河畔,奉命向隸屬於第62集團軍序列的步兵第33師報到。三月初的時候,他收到了王耀從烏拉爾軍事學校寄來的第一封信。信中只有短短一句話:

“今天鶴群飛回北方來了。”

仿佛是為了證明這年輕的生物學家沒有說謊,伏爾加河中的小島上,傳來了白鶴悠揚的歌聲。它們以長空般遼闊的鶴唳作為重逢的禮物,贈給了在艱難的冬天仍舊堅守在這片土地上的人們。伏爾加河不舍晝夜地奔流。從冰封雪蓋下迸發出來的春潮,憑著壓抑了一冬的熱情肆意歡騰,一直占領了整個春天。

當伊萬在母親伏爾加岸邊展開信紙的一剎那,他就知道應該怎樣回信了:

“活著,健康,保重,萬尼亞。”

三個月的時間猶如子彈擦過鬢腳,轉瞬即逝。王耀還是給他寫信,信裏從不提及彼此,也不提及戰爭。在這一封封短小精悍的物候觀察記錄中,只有永恒的母親:大地。即使是在血與火的洗禮中,大地也在頑強地繼續著亙古不變的事業,從炸斷了的枝幹上生出新的嫩芽,從燒焦了的泥土裏育出青草野花。即使下一刻,油綠的白楊樹葉將在爆炸的巨浪中變成紫色,而雪白的稠李花瓣將被年輕人的熱血染成暗紅。

這些信不再從松葉芬芳的、和平的烏拉爾山區寄來,而是來自前線。從烏拉爾軍事學校畢業了的偵察兵中尉王耀,並沒有調到伊萬所在的這條戰線上。在戰鬥的間隙中,伊萬反覆地閱讀著這些匆忙寫就的觀察記錄,這是大地通過戀人的眼睛和筆端向他傳遞的、生生不息的訊息。

他的每一封回信都是同樣的話:“活著,健康,保重,萬尼亞。”

半年後,他跟隨部隊離開了一片廢墟的斯大林格勒。那一夜他站在馬馬耶夫高地上,充滿血絲的雙眼遙望著拼死保衛過的、火海熊熊的城市,宛如一尊青銅塑像。“喀秋莎”火箭炮齊射的白光在他頭頂久久地呼嘯著,仿佛一圈永恒不滅的光環。伏爾加母親河澎湃著兒女們的血水,在遠去的部隊身後唱著莊嚴的歌。

戰線踏著染血的腳步,在滿目瘡痍的大地上一天天向西推進。伊萬依舊在每一封信裏寫上同樣的話:“活著,健康,保重,萬尼亞。”這句話寄給爸爸媽媽,寄給姐姐妹妹。只是不再寄給王耀了。他甚至不記得彼此是什麽時候失去了聯系。1944年初的一天,他忽然想起自己的前線通訊地址已經變更了好幾次,再寫信告知王耀的時候,心上人的地址也早就變了。

這就是偵察兵。前線上最崇高的光榮和最艱巨的考驗,都屬於偵察兵。當一些重大任務造成他們通訊地址的突然變更時,他們常常來得及告知後方擁有固定地址的親人,卻來不及告訴身在其他部隊裏的彼此。

戰時,人們常常就是這樣失去聯系的。

……這是1944年春天的一個黎明,伊萬躺在剛剛進行過殊死戰鬥的高地上休息。他的排長在昨天傍晚犧牲了,剛剛被戰友們葬進了黃土下面。

從遠處傳來一陣輕捷有力的腳步聲,在他近旁停了下來。上面把新的排長派來了。

“偵察兵布拉金斯基!為什麽不向上級敬禮!”

“啊——啊,沒過兩年,你竟然沖我擺起架子來了。”他眼皮兒擡也不擡。

“你竟然對一位中尉無禮,關禁閉……”

他感到來人向他俯下身,大概是打算把他拽起來。就在那時他一下子跳起身,雙手往來人的肩背和腿彎處輕輕一摟,然後就將這位故意沖他擺架子的中尉整個兒抱在懷裏了。

又氣又羞的神情一下子溢滿了中尉那雙黑白分明的眼睛——那雙馬兒一樣烏溜溜的眼睛!中尉清秀的面龐緊緊地埋在他的脖頸裏,仿佛是為了即將發生的事情而羞赧不安——這正是他接下來所做的!他親親熱熱地將這纖瘦而勻稱的軀體托在懷中,大踏步地在陣地上奔跑。為的就是讓這些久經戰火考驗的、公正的人們看一看:他是多麽有力氣,他在愛著一個怎樣的人。反正俗話是那麽說的:“自家的擔子不嫌重……”

……人們抓住伊萬的四肢,將他放到用防雨布做成的簡易擔架上去。自己人的殲擊機群低低地掠過高地上空,浴著火焰般的朝霞,寒光閃閃地在地平線上翻飛。空中升騰著一大片紫紅混著烏黑的煙火,向著西邊天空那一彎晶瑩的殘月緩緩移動。

他微微側過頭去,傷痕累累的大地已經借著融化的冬雪,為自己醫治戰爭的創傷,用茸茸綠草覆蓋刀痕和彈坑。大地專心致志於腹中蠕動著的幼小生命,無暇顧及到他的生死。事實上,無論他活著或是死去,他們都一定會勝利。當戰爭進行到1944年春天的時候,這一點已經顯而易見了。

他伸出手來,緊緊地按著胸前的口袋,那裏有一塊刻著“И”和“Я”的樹皮,緊貼著他那跳動的心。一個小姑娘的聲音在他心口高高興興地說:“相愛的人總是在一塊兒的,就在心裏面……”

如果他就這樣死去的話,那麽他的心上人將永遠也不會知道:當他被爆炸的氣浪掀到半空又拋到地上之後,即使是在昏迷的幻覺中,他還看見心上人向自己走來……

可是死亡只是用一塊鋼鐵碎片,在他生命的第二十三個年頭劃了個記號。這傷其實不重,最多也就和1942年年初他左肩所受的傷同樣程度。於是他傷愈後很快返回了前線,向著法西斯的老巢推進了。那時他還不知道,爆炸時的巨大沖擊力已經給他的神經造成了嚴重的震傷。這損傷潛伏在他的神經深處,直到戰爭勝利後才被檢查出來。這不時發作的神經性的眩暈、頭痛和心絞痛,折磨了他一輩子。

(四十)

四年來人們已經養成了這樣的習慣:只要條件允許,就對著收音機、高音喇叭或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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