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6 章節

關燈
睛……

“媽媽……”王耀模模糊糊地喊道。

媽媽在他身邊跪下,將他疲憊的頭顱放在自己的膝上。溫暖的手指梳理著他淩亂的黑發,將清涼的水送到他那咬破了的幹裂的嘴唇邊。於是所有的痛苦都消失無蹤了,只有媽媽才有這樣的力量呵……

“看模樣你不是我們這裏的孩子吧?”媽媽用只有他們兩個人能聽見的聲音問,可還沒等他回答,她就自顧自地繼續說,“可我知道你是個好孩子。他們真下得了手打你,我坐在廚房裏都聽得見啊……你多大了?大概和我家的萬尼亞一樣大吧,不,不,最多有娜塔莎那麽大。我每天每夜地盼著寶貝們回家,盼呀,盼呀,卻把這幫強盜盼來啦。司令官和他的情婦占著這屋子,讓我和老頭兒伺候他們。唉,要是那女人是個德國人也就算了吧,可她竟然是個俄國丫頭啊……”

“媽媽,親愛的好媽媽!”王耀貪婪地喝著水,在心裏感激地呼喚著。這時他聽見外面傳來一聲輕輕的叫喊,過了一會兒,看守兵把布拉金斯卡婭老媽媽轟了出去。一個衣著華貴的年輕女人低垂著頭快步走了進來,門在她的背後關上了。

整個世界在他眼前轉得昏天黑地,好像有一塊燒紅了的鐵,將她那慢慢擡起的嬌俏面容狠狠地烙在了他的心口上。

“為什麽是你啊……”她一下子撲到他身邊,淚光盈盈的藍眼睛直直地望著他,就像當初她飛奔到車站,將攥出了汗的小荷包塞到他手裏時那樣。

“為什麽是你啊……列麗卡?”他茫然地重覆著她的話,只有當這個鮮花一樣的名字脫口而出時,他才在心頭一陣尖銳的疼痛中清醒了過來。剛才他還試圖坐起身,將兩膝豎在胸前,為的是不讓她看見自己衣衫破碎、遍體鱗傷的模樣……

“為什麽是你啊?”她輕輕啜泣道,“剛剛我在桌子上看見了那個荷包,早知道是你,昨天晚上我發現藏在屋子後面的那個黑影時,我就不叫那一聲啦……”

他像個瞎子似的睜大了眼睛,試圖弄明白那張小嘴裏說出的每一個字。可是她的話就好像一群巨大的蒼蠅,在他耳畔嗡嗡亂叫,令他頭暈目眩——“耀,別擔心有人聽到。我騙弗裏茨先生,哦,不,是少校,說我能勸你招供,所以他就放我進來了,他很聽我的話——”她剎那間留意到了王耀的表情,連忙改了口,“——他出去執行公務去啦。房子裏的看守兵都不懂俄語,你想說什麽都可以……”

“……我還能說什麽?”他吃力地說,不知是由於刑傷還是寒冷,那深棕色的卷發和玫瑰色的雙頰在他的視線裏變得模糊不清了。可是就在那一瞬間,他忽然想起了以前聽過的諜報英雄的故事。於是他掙紮著坐起來,忍著錐心的疼痛將身子向她靠近:

“告訴我吧,列麗卡……你和我一樣也是個偵察員。只是你的任務更危險,你是打入他們內部的……是吧?是吧?你回答我……”

聽到他幾乎以懇求語氣說出來的這些話,列麗卡苦笑了一下,不自在地擰著自己纖細的手指頭:“我為什麽要騙你呢……我是個最平凡的人,怎麽敢去戰鬥啊……”

“……可你為什麽跟那個少校在一起……他打你了?還是拿你的家人來脅迫你?”

列麗卡忽然用兩手捂住了面龐。戰前在學校裏受了委屈的時候,她就是這個樣子的。在始終折磨著他的、前所未有的暈眩中,要不是兩手還被死死地反綁著,他差點就要像從前和她做同桌時那樣,小心翼翼地拍拍她那纖細的肩膀,說些什麽話來安慰她、逗她開心。

從她的指縫裏漏出極力壓抑著的沙啞的聲音:

“誰也沒有脅迫我,我自願的……我到羅迦切沃走親戚,結果德國人打過來了……日子過得不容易,我想,跟他們在一起總是有點貼補的,兩個月了……”

寒冷、暈眩、焦慮、傷口的劇痛,就在那一剎那工夫全都消失殆盡了。王耀心平氣靜了。沒有憎恨、沒有嫌惡,只有無邊無際的空寂和冷漠。

他移了移身子,讓自己能夠背靠著墻坐著。盡管這個動作只能帶來極大的痛苦,可他已經感覺不到了。

“你可是自願地把我出賣了啊,傻姑娘。”

要不是這昨晚這傻姑娘喊了一聲,他早就和萬尼亞一起平平安安地回到自己人身邊去了。當他被這傻姑娘的德國情夫拷打的時候,他竟然還在想念著她。正是這傻姑娘在中學畢業的晚會上和他跳華爾茲。正是這傻姑娘在送他上前線的時候唱《喀秋莎》,以至於他真以為自己就像歌裏唱的戰士一樣保衛著可愛的姑娘。正是這傻姑娘淚眼汪汪地將親手繡的荷包送給他,以至於他用來保存珍貴的生物觀察日記,還珍藏在胸前的口袋裏。正是這傻姑娘的面容總在他心上來回轉悠,以至於當萬尼亞的影子冷不防地闖進他心頭時,他還覺得對不起她!

“萬尼亞……萬尼亞!原諒我吧!”他細不可辨地說完這句話,就垂下了睫毛。

(二十一)

王耀聽不見伊萬的回應,只有列麗卡的聲音在他耳畔斷斷續續地重覆著:“昨天晚上我看見那個黑影,嚇怕了……我怎麽想得到那就是你啊……我只是和弗裏茨先生在一起,沒向他出賣別的什麽人……”

“你只出賣了兩個人。”他仍舊將自己藏在長長的睫毛後面,“我,還有你自己……”

“從前我就知道你身上有一種巨大的力量……可是我……我只是個最平凡的女孩子,你看,我戰前是這樣想的,畢業、工作,將來就嫁給……”列麗卡從指縫中匆匆向他投來溫柔和淒愴的一瞥,咽下了沒說出來的那個字,“……嫁給……一個好人,給他生兒育女,平平安安地過活,別的我什麽都不想,耀……我不敢戰鬥……可是戰爭一來,這些全破滅了……”

“這是你自己親手毀掉了啊,傻姑娘!”他忽然睜開了黑白分明的眸子,“等到自己人回來了,生活還要重新開始的。到那時人家問你,你在戰時幹什麽來著,你可怎麽回答啊……”

“可是你們在哪裏?”姑娘猛地擡起哭紅了的眼睛,“你們為什麽還不打過來?這一片被占領幾個月了,一開始還能湊合著過,可一直這樣吃苦怎麽受得了啊……是,我是個軟弱的人,我吃不了苦,可是讓我拿什麽相信你們能打回來呢?”

直到這時,列麗卡才留意到他那被粗麻繩綁縛著的傷痕累累的雙臂。她心疼地伸出手去,想要給他松綁。當她的指尖碰到他的一剎那,他好像被咬了一口似的痙攣起來:

“不要碰我。這只會讓我更痛。”

可列麗卡似乎沒有聽見他說了些什麽,她撲到門邊,聚精會神地聽著外面的響動。“弗裏茨先生回來了。”她轉回到他身邊,貼著他的耳朵說,她臉上那芳香的氣息幾乎讓他打了個寒戰,“我這就去求他,求他把你放走……他一向很聽我的話!”她的語氣中幾乎帶著小女孩一樣的天真和歡欣。

王耀將臉別了過去。

“傻姑娘,原來你壓根就不明白什麽是戰爭……真是個傻姑娘啊!”

“你在說什麽……”列麗卡臉色慘白地望著他,“我想救你啊……太陽馬上就落下去了,到那時他們就會把你在村口絞死的……”

“聽我說,列麗卡,看在我一直把你的荷包帶在身邊的份兒上。到外面把我的衣服拿進來吧。我要像個軍人一樣死去……”

當她抽泣著跑出門外的時候,無邊無垠的暈眩裹挾著寒冷和劇痛,重新將他捏進了掌心。

“我要死了。”王耀用中文對自己說。

死。當他用祖國的語言說出這個可怕的字眼時,忽然一陣熱淚幾乎令他窒息。他一時難以自己,就把臉埋在膝蓋裏。

從他志願上前線的那一刻起,他就告訴自己要視死如歸。其實那會兒他壓根就不相信自己會犧牲——十八歲就死,這是多麽無情、多麽荒唐、多麽不可信啊。可是今天日落時分,他就要被送到村口的絞刑架上去,到沈沈黑暗與無知無覺中去了。明天,或者後天,羅迦切沃——別廖紮地區就會回到自己人手中,別廖紮村也將迎接自己的兒子伊萬?布拉金斯基。也許就是那一雙善畫的巧手,會把他從絞刑架上解下來。異國他鄉的這片土地,會像親人一樣將他擁入深沈的懷抱。

不,那些已經與他不相關了。還是抓緊這最後的一點時間,想一想他思念著的那些人吧。想一想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