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7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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沖他搖搖頭:“我畫不好。”

“為什麽?你不是可以憑著記憶畫人嗎?”

“說來也怪。畫別人都行,可是前幾天我試著畫你的時候,卻怎麽都找不到感覺了。”

王耀突然起了淘氣的心思,他往伊萬對面的地上一坐,像小孩子那樣歡歡喜喜地說:“那現在我就坐在這裏,你畫吧!”

伊萬楞了一會,雙手在紙上比劃了一下,然後笑了起來:

“不!耀!問題不在這裏!我說過了,你這模樣我一輩子都忘不掉的。可是一想到要用自己的手將你畫出來,一想到你就在臨近的陣地上,不知怎的,一種奇怪的感覺就把靈感擾亂……你現在就坐在我面前,我可更畫不出來了!”

“也許哪一天我被調到其他地方去,那時你才畫得出來吧!”一陣孩子氣的委屈驀然蒙上了王耀的心,他向伊萬伸出手來,“讓我看看你的畫。”

伊萬從自己的行囊裏取出一個小袋子,將裏面的一疊小紙片遞給王耀——每天的配給中都有紙,以供戰士們卷煙抽,可是伊萬卻將自己的那份留下來畫畫。

在這一疊鉛筆繪出的畫稿裏,有騎兵連的戰士們,有華美而憂郁的秋日田野,有親切而肅穆的普希金青銅像,有公路上駛向莫斯科的軍用卡車……但最多的還是馬,像飛雲一樣美麗的白馬科斯嘉……

忽然一陣熱流從內心直湧到臉上來。“萬尼亞!”王耀將畫稿交還給伊萬,懷著抑制不住的激動開口說道,“能讓我騎一騎科斯嘉嗎?”

伊萬點點頭,於是王耀從旁邊的馬廄牽出那匹漂亮的白馬,以絲毫不亞於伊萬的瀟灑動作躍上馬背,向著不遠處光禿禿的小樹林疾馳而去了。

(九)

迎面撲來的寒風呼嘯在耳畔,仿佛回蕩著黃河的滔滔巨浪。馬蹄下異國的千裏雪地,仿佛變成了開放著馬蘭花的黃土高原……科斯嘉的身軀像天上一朵雲,科斯嘉的眼睛像天上兩顆星,這不是科斯嘉,這是他親愛的飛雲,爸爸臨走前送給他的飛雲。小夥伴們都羨慕王耀有一匹神勇的駿馬,也羨慕王耀有一位英雄的爸爸……

樹影在他的視線裏模糊了,也許是因為馬兒跑得太急;眼前蒙上了一層薄薄的淚水,也許是因為寒風吹得太緊……

為什麽?要知道他向來是個自制力很強的人,從不在清醒的時候流眼淚!

伊萬在他的每一幅畫裏都傾註了深沈的感情。只要一個人的心還沒有麻木不仁,看到那些畫,心裏都會被喚起一種難以言表的溫柔和惆悵,就像對那一去不返的童年時代的追憶。它在高高的天空中,在遼闊的大地上,在人生對世界的最初印象中閃耀著光輝。以後生活可能很艱苦很需要韌性的時候,這種情感都會給人以溫暖的的寬慰。

“萬尼亞,你到底是怎樣的人?你能夠讓我笑,也能夠讓我哭……”

他勒住韁繩,俯下身去,將臉埋進科斯嘉那華美的鬃毛裏。小時候,每當他心裏難過,又不願告訴媽媽讓她為自己擔憂時,他就是這樣依偎著飛雲的。

“我們回去吧,科斯嘉!”

在回來的路上,王耀的心情依然久久難以平息,以至於他下馬時差點趔趄了一下。伊萬三步並作兩步上前扶住他,輕輕拍了拍王耀的手,就像那天王耀在普希金青銅像下安慰他一樣。

“別這樣……”王耀的臉微微泛紅了,他飛快地環顧了一下周圍:兵士們正在享受著這難得的休息時光,拉手風琴、講笑話或是抽煙,沒有人註意到他們。於是他急忙補充了一句,“謝謝你。”

“你不要說,可是我心裏什麽都明白!你們中國人就是這樣含蓄和深沈。”伊萬微微低頭,為的是能望著王耀那雙馬兒一樣烏溜溜的眼睛,“你知道麽?1934年,有位大畫家在莫斯科舉辦了一次畫展。他就是你們中國人。他畫的馬兒可真好!”伊萬那平素驕傲的眼睛裏流露出少有的敬佩來,“那會兒我才十三歲……看了那次畫展後,我就愛上了畫畫,也愛上了駿馬……也愛上了你們中國人。”

這最後一句話是他磨蹭了半天才說出來的,連他自己都不知道為什麽要說。王耀大概是把這歸進了伊萬一時興起的油嘴滑舌,於是也笑著回答:中國的女孩子很漂亮,沒準伊萬會在裏面找到一個稱心的。

當伊萬陪同王耀走回步兵連營地的時候,他不由自主地欣賞著這個黑發青年輕捷的腳步。還在十月裏他們剛剛認識的那一陣子,伊萬就留意到,王耀走路時總是那麽輕快小心。他總是挑田野上已經被人踩出的道路走,就好像生怕弄折哪一根活著的草莖似的。他和伊萬一樣,也總是將配給的卷煙紙留下來——就像一個真正的物候學家那樣記載物候日記:哪一天鶴群開始南遷,哪一天樹葉開始大量掉落,哪一天莫斯科地區開始降雪……

“我很高興:從某種意義上說,我們是同行。”這個自封的青年畫家開口說道,“生物學家和畫家是同一類人,他們都將熱情獻給了這壯麗的大自然。”

營地上燃起了金色的篝火。在輝映著藍色霞光的蒼穹深處,升起了冬夜的第一顆星星,好像一粒銀色的水珠,在青玉石板上微微地顫動著。

他們聽見托裏斯略帶沙啞的聲音——最近這個年輕人有點感冒——向圍在他身邊的幾個兵士解釋:這顆星星叫什麽名字,亮度為幾等星,屬於哪個星座等等。托裏斯戰前是莫斯科大學天文系的學生。他講得那樣投入,竟沒有註意到娜塔莎就坐在他身後不遠處的篝火旁,似乎也在聽他講天上的奧秘。

“照你這麽說來,托裏斯和我們差不多也是同行。”王耀想起伊萬剛才的話,輕輕一笑,“不同的是,我們的領域在大地上,他的領域則在天空中。”

“娜塔莎跟他才是同行呢!娜塔申卡將來想當音樂家,音樂聲總是要飄到天上去的!”伊萬望著篝火旁邊若有所思的妹妹,忽然狡猾地歪歪嘴角,“我倒不反對當他的大舅子。當然,娜塔莎願不願意,那是另一回事。”

“啊,看來這大魔王伊萬還不算壞。”王耀不禁為托裏斯感到欣慰了。他微微側著頭,滿懷歡喜地聽著伊萬用小男孩一樣的口氣幻想未來:

“等到戰爭勝利了,我們一定要好好去做自己喜歡的事情。也許史書上都會給我們好好記上一筆。到那時,就讓娜塔莎和托裏斯的名字以天空的名義並列。而我們倆,作為大地上的工作者,”伊萬滿心憧憬地向著面前的千裏雪原展開雙臂,“就讓我們的名字以大地的名義並列吧!”

仿佛應著伊萬的幻想似的,因嚴寒而倍顯清澈和高邈的冬季夜空,緩緩地展開了深藍色的翅膀,星星一顆接著一顆,閃耀在他們的青春歲月之上,就好像一只只晶瑩的眼睛,以深邃而悠長的目光擁抱著這片冰封雪蓋的大地。

“您瞧這些年輕人。”這時,在薄暮時分的營地巡視、漫不經心地聽著戰士們談話的連長,忽然對身旁的營長說,“戰爭才剛開始不久,我們每天都在減員,有可能明天他們自己也要犧牲。可是他們卻在談論什麽啊……星星、音樂、花草、繪畫,還有戰爭結束後要成為什麽人……”

“所以,最後勝利屬於我們的人。”戎馬半生的中年營長微笑著回答。

“勝利……”王耀小聲重覆著這個無比悅耳的詞匯,沒有註意到自己的聲音什麽時候帶上了溫柔的憂傷,“萬尼亞!為了實現自己的願望,可要活到勝利的那一天啊。”

“你跟我說過的,耀,莫斯科將燈火通明地迎接勝利與和平。你還記得嗎……就在一個月前,在普希金青銅像下……”

就在這時,王耀聽見托裏斯那原本流暢的聲音變得結結巴巴了,不用想也知道,他一定發現了娜塔莎擺著那張冷若冰霜的臉,也在聽他講天上的星星。於是,就著伊萬剛剛的話,王耀愉快地想:等到了春天,娜塔莎的心也許就會和冰雪一樣融化。

是的,無論是托裏斯、娜塔莎、伊萬還是王耀,都不會知道:等到來年春天,那些彼此相愛卻尚未覺察的人們,他們的心將像土地一樣,在雪融冰消的時節裏開出美麗的花。

(十)

“正當梨花開遍了天涯,河上飄著柔曼的輕紗。

喀秋莎站在峻峭的岸上,歌聲好像明媚的春光……”

步槍的劈劈啪啪和高射炮的隆隆呼嘯,還沒有從剛剛結束戰鬥的公路上散盡。可是,當步兵戰士們走在返回營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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