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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踏步地走到步兵偵察連的掩蔽部裏了。

騎兵戰士伊萬?布拉金斯基即將迎來人生的第二十個年頭,就在這艱苦的1941年秋天,德寇向莫斯科發動總進攻的時候。那時戰爭雙方誰也沒能徹底掌控莫斯科郊外地區,只有秋天,威風凜凜地率領著枯草、黃葉和南歸的鶴群,仿佛神兵天降一般占領了這片原野。

當伊萬從掩蔽部裏出來的時候,他看見步兵偵察連的兩個戰士正站在他的白馬邊。靠著白楊樹的那個年輕人生著亞麻色的頭發,波羅的海一樣蔚藍的眼睛溫和地望著自己的朋友:那是個頭發烏黑的青年,看模樣最多不過十八歲;較之俄羅斯人棱角分明的線條,他那東方人的面孔整個給人一種溫柔卻有力的印象。他的右手正憐愛地輕捋著白馬的鬃毛,左手則愉快地摩挲著它的鼻梁,嘴裏還在低聲和馬兒說著什麽話。

“他一定很懂馬。”伊萬暗想,“瞧他那個溫柔勁兒!這個小夥子倒是肖像畫的絕好的模特兒,有時間真應該給他畫上一幅。”伊萬不自覺地伸出了雙手,在空氣中比劃著,就像面前擺著一個畫架一樣,“是的,他個子不高,卻很勻稱結實,配上那張俊秀的臉,一切都那麽恰到好處。最令人驚奇的是他的眼睛……那麽深邃,要是說整個宇宙都沈沒在那雙烏黑的眸子裏,我也不會覺得誇張……”

“看得出來,您很喜歡科斯嘉。”伊萬走上前去,拍拍白馬的脊梁,沖著黑發青年笑了笑。在那秋天一樣明朗的笑容映襯之下,原本就很英俊的面龐顯得更容光煥發起來,“而且科斯嘉也很喜歡您。否則憑它那個烈性子,可不會隨便讓生人碰。”

王耀不好意思地撓撓自己烏黑的頭發,先是和樹旁的托裏斯,然後再和伊萬很快地交換了一下眼神——三個人的眼睛裏都滿含笑意——他用略帶異國口音的俄語說:“現在我們可是熟人了。”

“‘我們’——包括我在內嗎?”仿佛有一粒愉快的小火星,從伊萬的一只眼睛跳進另一只裏,“我猜您很會騎馬吧?”

一個富於嘲笑意味的聲音搶在了王耀的回答之前:“您覺得呢?騎兵同志,只怕他那小身板還沒爬上去,就被摔下來了吧。”

伊萬第一眼就不大喜歡這個晃晃悠悠走過來的軍士,無論從那譏誚的聲音還是那無所事事的神情。王耀的臉微微一紅,倒是他的朋友托裏斯忍不住開了口:“班長同志,您怎麽能這樣說我們排最優秀的偵察兵……”

“最優秀的偵察兵?一個中國人?都說中國人不願意打仗。”班長攤開手,搖了搖歪戴著軍帽的腦袋,左手挑釁地往王耀的肩膀上一推,“不然他們也不會被日本人打成那個樣子……”

令人始料未及的事情發生了,這個瘦小的黑發青年人就勢按住班長的手,右手拽住他的肩膀,雙臂向身側猛一用力,人高馬大的班長便被他摔倒在了地上,滾到了路邊的砂土裏。差點被一群迎面馳來的騎兵踩到。這滑稽的場面讓他們樂不可支,抓緊機會大大地嘲笑了一番。

班長氣急敗壞地站起身來,正欲發作,眼角餘光瞟見連長從掩蔽部裏出來迎接騎兵們,最終還是忍住了:“有兩下子,啊,我們回頭算賬。”隨即晃晃悠悠地離去了。

“班長同志,您可要記住。”王耀原本溫和的眼神已像鋼鐵一樣嚴峻,並沒有意識到自己什麽時候開始用中文說話了,“中國人是不願意打仗,可如果有誰膽敢來挑釁……”

“確實有兩下子。果真是個偵察兵!”伊萬聽不懂王耀剛剛說了些什麽,他一邊以驚奇和敬佩交織的眼神望著這個年輕人,一邊愉快地想:“看來我剛才的想法沒錯,這小夥子果真是個絕佳的模特兒!是的,美好的面容和形體作為繪畫對象是遠遠不夠的。溫柔的心地和堅強的精神能夠在一個人身上完美地結合,然後再加以表現,真好……”

他懷著年輕人天真的驕傲,為自己在繪畫和交友上的雙重眼光而自鳴得意起來。伊萬快活地擡起眼睛,望向遠處天際一群群南遷的白鶴。它們伸展開美麗的翅膀,將長空一樣悠遠的歌聲留在了莫斯科郊外的這片原野。

(三)

飛雲的鬃毛是雪白雪白的,白得就像長白山頂的積雪。

飛雲的眼睛是烏黑烏黑的,黑得就像松花江畔的泥土。

飛雲的鮮血是殷紅殷紅的,紅得就像父親胸口的熱血。

王耀從未見過長白山和松花江,夢裏卻總有山呼江嘯;因為母親告訴他,父親就在那裏率領隊伍打日本。王耀從未見過父親是怎樣犧牲的,夢裏卻總有父親的熱血湧流;因為母親總在深夜裏挑亮了燈,和他一起一遍遍讀著父親犧牲前托人帶回的遺書。

黃河岸邊的風輕輕地飄,瘦瘦的馬蘭花輕輕地搖。飛雲的身軀宛如天上一朵雲,飛雲的眼睛宛如天上兩顆星。父親離家前將飛雲送給王耀,那時飛雲還是一匹小馬駒,王耀還是一個小男孩。王耀和飛雲在艱苦的歲月中一起長大,就像黃河岸邊頑強開放的馬蘭花。

雪白的鬃毛上濺滿了殷紅的熱血,頭頂掠過的日本轟炸機,奪去了這匹千裏良駒的生命。恍惚間王耀覺得那是夢裏父親最後的熱血,流淌在長白山頂的茫茫白雪……

他將朦朧的淚眼望向祖國苦難的天空——那裏,在遙遠的西北方天穹的晚霞中,他看見一個黃金似的的騎手坐在黃金似的飛雲身上,英姿勃勃地在天空中疾馳。騎手有著銀色的頭發和紫羅蘭色的眼睛,還有向日葵一樣溫暖的笑容……

“你可醒啦。”一個溫和的聲音將他從夢魘中拯救了出來。

他睜開眼睛,耳畔傳來戰友們此起彼伏的鼾聲。一盞小小的燈光在掩蔽部的門口微微地搖晃著。他看見了托裏斯關切的面容,那雙波羅的海一樣的藍眼睛裏滿是深深的憐惜:“從剛才起你就一直又哭又笑,又做夢了?”

王耀默默地點點頭,飛快地擡手抹去睫毛上糊著的一層淚水。托裏斯理解地拍拍朋友的肩膀——他們這些因戰爭而背井離鄉的人們,很多時候不需要語言交流就能明白彼此的所思所想。就連托裏斯自己,不也常在夢裏回到波羅的海故鄉?

王耀起身披上軍大衣,走出掩蔽部的小門,在黎明時分淺綠色的朝霞上面,閃爍著一點寒星。他沿著營地小路慢慢地走著,在水窪中一層薄冰下面,能夠看見氣泡。有的時候,在這種氣泡裏,好象在水晶球裏似的,有一片紫紅色或檸檬色的白楊葉或白樺葉。王耀總喜歡打碎冰,把這種結冰的葉子帶回掩蔽部。不久它們就會在掩蔽部的小桌上堆積了一堆,暖和過來便彌漫著酒一樣的醇香。

他望見白天結識的那個騎兵戰士伊萬?布拉金斯基,正靠在一棵樹下,就著熹微晨光在低頭畫著什麽。王耀向來擅長記憶人的面孔,尤其是像伊萬這樣的人,他那銀色的頭發、紫羅蘭色的眼睛和向日葵一樣的溫暖的笑容仿佛蘊藏著魔力,只要見了一面,就再也不會忘記。

“很抱歉打擾您。”王耀開口說道,“可是天還沒亮,您不怕把眼睛搞近視嗎?”

不知為什麽,一想到那雙明朗的眼睛可能戴上厚厚的啤酒瓶底,王耀竟隱隱地覺得可惜。

“是您啊,王。”伊萬擡起頭來,好脾氣地眨眨眼睛,“別忘了我是什麽人。偵察兵的眼睛最喜歡黑夜了,他們怎麽也不會近視。”

“您為什麽不在白天畫?雖然現在作戰任務很緊張,但白天也不至於一點空都沒有吧。”

“黎明時分總能給我靈感。”伊萬笑著揚揚手中的那張小紙, “戰前我在美術學院上學,那會兒我就喜歡在破曉時爬起來畫畫……”

王耀從他手裏接過畫稿,借著黎明前暗淡的微光,他看見上面用鉛筆塗著一匹駿馬。“真好,戰前他都已經上大學了!”他愛不釋手地望著這幅畫,心中暗想,“畫得多好啊……也許他就在畫他的科斯嘉吧,或者,是在畫他從未見過的飛雲……”

伊萬似乎看出了他的心事:“白天您還沒回答我的問題呢……您一定很會騎馬吧。也許,您也有過一匹好馬?”

一種溫柔與傷感相交織的感情,瞬間浮上了王耀的眉宇。不知不覺地,他開始像一個熟識已久的摯友那樣,和這個結識才不過一天的騎兵戰士談起了飛雲,談起了他自己的許多事情……幾十年後,布拉金斯基教授依然清楚地記得王耀告訴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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