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35

再次遇上那個年輕人本不在預料之中。看勢頭頗有幾分狹路相逢的意味。他就靠在昏暗的過道邊，光線暗沈，他的五官在光影的間隙中朦朦朧朧，斑駁一片。

印象中的慈眉善目與青澀稚氣一瞬間都被抹模糊了。

堵在這個必經之地，也不道明來意，蘇喬一下子懷疑起自己的判斷來，或許她徹底誤會了。

年輕人身體離開墻面，雙手插袋站到了過道中間，緩緩擡起頭。

沢田綱吉除了虛起眼盯著他以外，一直未有出聲，蘇喬也只好閉口不言。

不知對峙了有多久，年輕人緩緩挑起一撇笑弧來。笑意不達眼底，虛偽得很，與整張臉的氣質格格不入。沢田綱吉似乎確認到了什麽，反而松了口氣。

他搖了搖頭，“我沒有那麽充裕的時間，骸。”意思是沒那個閑空陪他鬧。

聽到這個稱呼的一瞬間，先是覺得特別，繼而想起坊間傳言。

傳說中彭格列的霧之守護者……傳說太多了，不知道哪個才是真的。蘇喬聽到的可能是萬千版本的其中之一，聽起來就荒誕得緊。什麽霧之守護者雖然看上去有一男一女啦，其實是共用一具軀體，會精分還會性轉，神乎其神。似乎是挺久前聽說的了，當時也沒上心，連彭格列這個家族的具體也沒去了解個一二，現在倒是想了起來。

這怎麽看都是位男性啊。

感受到詭異的目光從自己身上掠過，不由一個激靈。對方不著痕跡，蘇喬卻不能不在意。她緊緊盯著對方，生怕他突然搗鬼，而他卻只是看向沢田綱吉，最後哼笑一聲。

“哼，看在小嬰兒的面子上我才來的。”

連口吻都和方才截然不同，而且……小嬰兒？

蘇喬的疑惑沢田餘光都能瞥到，沒有向她解釋，追問道：“他讓你來的？”

“骸”點了點頭，“當然我也不是那麽好請，要感謝就感謝凪那個善良的好孩子吧。”

他慢慢踱步走向沢田，在錯身的一剎那微微扭頭，勾起唇角。

接下來的事完全超出了蘇喬的認知。

他整個人仿佛變成流質的東西，在空氣中隨心所欲地漂浮，被分解的粒子忽然散去，扯下像霧一樣虛妄的幕布之後，露臉的人不再是原來的稚澀的青年，而是個深藍發色，發尾束著長長發辮的成熟男人。他的眼神投過來，一紅一藍兩顆眼珠分外詭譎。其中一顆玻璃珠中刻著個“六”字，映照著眼中的風景。

這只不過也是一剎那。緊接著，人像再次模糊起來，霧起，眼中生成幻像。

定睛瞧去，蘇喬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雙眼。

可，眼見為實。

他變成了“沢田綱吉”。紅色的眼球如同血紅的勾玉，略略彎下時仿佛會有血滴。

沢田微微側身，瞥了他一眼。早有預料般地舒心笑了。

“有你的幻術幫忙拖住人，應該能爭取到很多時間。拜托了，骸。”

“骸”的眼底故作輕蔑，“廢話真多啊。”

沢田一笑置之。

兩個沢田綱吉就是在這條暗窄的通道裏，狹路相逢之後，分道揚鑣。

PM 11:01

抹了把被汗濡濕的頭發，蘇喬轉頭和沢田綱吉對視一眼，打開了眼前這扇門。這是一間雜物間，堆滿了紙箱，地上也十分臟亂。關上門後空間狹小，空氣渾濁。呆久了會有種窒息感。

在查探過好幾間偏僻的房間後，精神趨於疲憊，加上神經始終緊繃著，很容易就淌了許多汗。

然後終於地，從越發粗重的呼吸聲的掩蓋之下發覺了微弱的滴滴答答聲。

還真的有。

確認這點之後，提著的心臟反而安定了些。找到了威脅的源頭，接下來只需要拆解就好。

蘇喬閉上眼，仔細辨認著聲音的方向，片刻後憑直覺定了位，撥開一堆堆無序的紙箱，在後頭一個孤零零破損的空箱中看見了發紅的、不斷閃爍的光點。

她伸頭辨認了一下炸彈的類型，觸發爆炸的條件僅僅是定時，而非汞球的滑動，稍稍定了心，就將它小心翼翼地搬了出來。

雙手掂著它，很沈，估測藥量不少。搬到了稍微空點的房間中間，將雜物都挪開，緊接著低頭往四周尋找著銳物。說要拆炸彈，身上卻只有把還未組裝起來的槍。

“給。”

一柄藏好了刀鋒的小刀遞到自己眼下。

蘇喬看向沢田綱吉，後者一曬，“隨身帶著防身的。”

廢話在這個時候能省則省，該爭分奪秒才對。蘇喬用牙叼住細長的小刀，雙手一起將炸藥包外表的塑料包裹剝開，片刻後松了牙，刀落下去，收入她攤開又在那瞬間收緊的手掌裏。

鏈接電子表和炸藥的纜線全攪在一起，看上去十分覆雜，原理根據難以察尋。

蘇喬的眉頭卻在細細觀察過後舒展了開來。

將刀鋒撇出，尖銳的刃身伸入到纜線下頭，沈下呼吸，吐息自然，手腕稍一用勁上挑，第一根線應聲而斷。

她扭頭，與沢田綱吉相視一笑。

其實已經手很生了。從前這一身本領也沒有真正派上用場過，都是她自己在家中對著模擬炸彈操作，只能說理論知識較強。這份知識在完全不接觸的這幾年裏，竟沒有徹底荒廢，她唇角隱現苦笑，或許該感到欣慰的。

PM 11：55

白蘭再見沢田綱吉的態度，和先前比差了很多。

兩個人不停地彼此打著嘴炮，你來我往，愈演愈烈。

酒吧裏客流上分毫不減，隨著夜的加深而越發熱鬧。

兩個年紀輕輕，衣裝筆挺的青年一起靠在吧臺邊，邊飲酒邊閑聊的模樣，非常具有欺騙能力，至少騙來了許多女性好奇的註視。

PM 11：57

Lido酒吧外，男人放下手機，他剛結束和自己頂頭上司的對話。

部下都已經心急了，時效迫在眉睫，可那位傳說中的教父截止目前這一秒為止，仍沒有屈服。

他示意身後的待命的部下稍安勿躁。

不止是這邊，所有布置下去的人脈，不論裏外，統統都需要保持冷靜。

直到最後一秒。大不了就是迎來一場漂亮盛大的夜花火，是非常靡麗的罪孽——讓黑手黨教父永眠於此的罪。

AM 00：22

零點之前與零點以後的天幕看上去似乎無異，又似乎深藍中泛出的光更顯眼了一些。

酒吧外面是深色的單面玻璃，反映不出裏頭燈光五彩絢麗的模樣。

賓客交歡，停駐來去，出現在門口的沒有一人是想要見到的。

冷汗頻出，不停地太高手腕看表，指針微弱的跳動聲響卻紮得人刺耳。

雖然早有準備，可真正結果還是不免走向了這個地步，想來著實諷刺。男女嘆了聲氣，再次接通聯絡，道出最後的決策：“……可以了，都趕緊退出來吧。”

那邊一開始沒有回答，他又重述了一遍，用了重音。灌入耳中的雜音由少至多，他夾緊了眉峰，那邊卻只傳來一句模棱兩可的話：“等等，好像找到了。”

找到什麽？！

沒等他暴躁地發問，雜音窸窸窣窣叫得他腦仁發緊，那邊“哢嚓”一聲，掛斷了。

再怔楞地擡頭，像是古舊的膠片卡了幀，眼中的印象全然不同了。先前還在來來往往著的人，像斷了電源，倏忽間蒸發殆盡。

AM 00：23

一開始誰也沒發覺不對勁，後來有在巡邏的同伴發來消息，稱在那間房外聽裏面動靜，靜得出奇，扳動手柄，意外發現上了鎖。這是疑點的引線。緊接著才發覺不對，將之前以為的彭格列的女人確實已經離開了這點立刻推翻。

因為她是計劃以外的人物，所以警惕過後沒有異常，想當然地就疏忽了。

幹掉那個女人連兩分鐘都不需要。之後再跑出去，時間上綽綽有餘。

“侍應生”愉快地笑了。和迅速趕來的幾名同伴相顧，然後由他起頭，將身側的槍上膛，肆無忌憚地在門板上猛敲，劈劈啪啪一震，回音仿佛響徹寰宇。

AM 00：24

額頭有汗流下來，淌過眼角，仿佛能夠嘗到鹹鹹的味道。不是沒有聽見門外突如其來的喧嘩，她明白莫妮卡存在的不合理性總會被察覺的，但已經走到最後幾步，她盯著計時器，“00:30”的字樣鮮紅得滲人，讀秒還在一刻不停地繼續奔赴向死亡的深淵。越是這種時候，越是不能怠慢半步。

哢擦。

倒數第四根。

哢擦。

有條不紊，倒數第三根。

門隱隱有了將被劈開的勢頭。眼下的視野中突然伸來一只手掌，順著這只手掌，沿手腕一路往上，看見昏暗中他的側臉，嘴唇翕動：“把匕首借我下，很快就好。”

因為是他的要求，所以無條件地接受。

放下還未切斷的僅剩的兩條奪命線路，將匕首橫過來遞到沢田綱吉手上。接著蘇喬立刻摸黑從包裏掏出了化妝包。

封閉的黑夜裏他的嗓音有些失真：“喬ちゃん？”

她沒有回答，自顧自將藏好的所有零部件飛快掏了出來。

見到昏暗中黑漆漆的那一團東西時，沢田綱吉的驚詫呼之欲出。可他同樣選擇了不問。

蘇喬低著頭顱，目光迅速將零件一一掃過辨認，即使黑暗如許，也形如白晝。

這些東西——如同她的呼吸一樣，是她最為熟悉的，已經與大腦徹底相融的。

蘇家的幺子只需要聽來極為短促的十秒。

這時候的沢田綱吉並不清楚這一點。只是後來在和蘇隱偶然聊起涉及到槍的問題時，蘇隱她隨性提及了那麽一句。精通槍械不僅僅涵蓋了用槍射擊，更涉及到槍支本身的每一個細節零件，組裝，性能，改造，設計，機械原理。香港蘇家是在全世界範圍內都占有地位的軍火世家。出身蘇家的人，就沒有不是用槍好手的。而蘇喬，更是其中的佼佼者。

門已經被撞得非常松動了，幾下劇烈搖晃後，終於“哐當——”地——門板應聲而斷。

作者有話要說： 下一章就把這件破事兒結束掉_(:з」∠)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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