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32

PM 8:30

就算被攬著走入了私密性很強的包間，莫妮卡依然是莫妮卡。在銀發的年輕男人一瞬間的詫異過後興味盎然的眼神中，褐發青年神色不改，他轉頭吩咐部下各自待命，勁瘦的臂膀將黑發女子擁在咫尺。親昵的姿態任誰都看得出來。

白蘭瞇起眼：“剛才好像聽到外邊有騷動，發生什麽事了嗎~？”

沢田綱吉不甚在意，攬著莫妮卡一起往阿瑪尼高級沙發上坐，輕描淡寫地提及並揭了過去：“沒什麽。正好遇上莫妮卡被人打擾，所以將她帶了回來。”

“誒~”意義不明的發音，白蘭親自將包間的門鎖上，回過頭來說：“我還以為是我們偉大的彭格列教父將一大群小姑娘迷住了，寸步難行呢~”

他註視著褐發青年輕闔的雙目及平舒的眉宇，後者掀開眼皮，視線垂下來，看向身側安安靜靜坐著的女子。她並沒有多餘的反應。

“是我不對，帶你來卻把你獨自留在外頭。我錯了，Honey。”他乖乖俯首認錯，尾音無辜而委屈地有些微顫。也不在乎白蘭就在一旁好整以暇地看戲。莫妮卡努起唇，幹脆別過頭不理睬他。於是沢田綱吉湊下頭顱去，在她耳邊輕聲地溫柔問道：“想喝點什麽？”

他們的呼吸如此相近。莫妮卡笑著微微側頭，在青年臉頰上蜻蜓點水地啄吻一下。

之後退開去，想了想：“果汁吧。”

侍應生得到指令後禮節齊備地短暫離開，這些人中只有莫妮卡曾將視線稍稍放註在他身上過。趁著沢田綱吉和白蘭還有話要說，她先著重觀察了一下所待的包間。裝潢是非常具有覆古風情，無論是路易十四風的壁紙、古樸的銹跡斑斑的黃銅壁燈、擺設飾品及插花、會嘎吱嘎吱微卡的老式留聲機、還是頭頂引人矚目的黃銅枝形大吊燈，看上去都是些如假包換的老古董……其實並非如此，至多感慨一句高仿。和先前那家專供大財主大人物們光顧的高級會所不同，Lido的品質雖然在業內、在整片歐洲大陸都是數一數二的，可它畢竟只是一家酒吧。分別立在包間各個角落的，無非雙方帶來的保鏢和部下，而叫人在意的是，私密商談的場合中本該安守本分退出場外的侍應生，除卻方接到了要求離開的那個，剩下三位仍留在場中。燈光敞亮，所有人臉上任何一個細節都纖毫畢現，似有微妙的不妥，然而細看又挑不出問題所在。

沢田綱吉讓在場候著的另一位侍應生去將留聲機關閉。跳針顫了顫，本就頗為滯澀，拉緩著音節，悠長而純凈的樂音終於在人為插手下戛然而止。

玻璃茶幾上分明已經將必備資料一一展開，交疊手掌抵在大腿上、一直以嚴謹的態度端正姿態對視的兩人，卻遲遲不願開始正題。

白蘭手指間夾起高腳杯，明晃晃的燈火下，酒漿於玻璃杯中起伏，映射點點粼光，透明如鏡。純正的冰鎮威士忌，肉眼可見還飄著絲絲的寒氣。

他像個十足的闊少，坐在談判桌上的架勢也拽得跟人欠了他億萬籌碼似的，即使用笑臉作掩飾，含著的那股凜冽的輕蔑同樣強烈。如果他真的是，加上對方脾性差的話，這門商談早無情告吹了。

這個場所華麗精致，然而違和感始終盤桓於此。

將標書掀開隨性翻開後定格在某一頁，沢田綱吉不再去看，他始終盯著白蘭的面孔，表情喜怒難辨。然後忽然從某一刻起，換上客套禮節的假笑。

大拇指在另一只手的虎口上摩挲，此情此景之下觸覺格外的敏銳：“上次的事，一直沒能向白蘭先生你道歉。”

白蘭毫不客氣地接收下來：“沒關系~教父說笑了，密魯非歐雷沒有任何損失。”

沢田挑了下眉：“白蘭先生不介意的話，我方就安心了。”

白蘭：“回去之後我就謹慎考慮了會兒，覺得像上次那樣的錯誤可不能再出現。雖然把地點的選擇權再次交給了教父您~可其實我心裏還是有了譜的噢~”

沢田笑瞇瞇地回視：“那白蘭先生覺得我這次的選擇如何？”

白蘭不答反問：“教父您自己感覺呢~？”

沢田綱吉將前傾的身軀往後挪了點，脊柱的線條由上而下拉成筆直的線。他側歪過頭顱，笑得含蓄而頗有幾分自嘲的意味：“嗯……應該是還行吧。”

一家名聲在外的酒吧，對於黑手黨隱秘的談判來說不至於太低端，旁人又想不到。

白蘭努努嘴：“目前而言我都很滿意~那就看結果咯。”

在他說完這半句的時候，門扉被推開，那名侍應生端了杯冰鎮的，黃澄澄的果汁進來，繞到莫妮卡身邊去，就要彎下腰。

這個插曲並沒有影響到另外兩人，沢田綱吉接著白蘭的話茬說了下去：“依照白蘭先生所言吧，那就要祈禱最後不要來一場大爆炸了。”最後的尾音微有上揚，開玩笑的意味。

侍應生彎下腰將果汁擱置到莫妮卡跟前，莫妮卡見到他的舉動，禮貌地小聲提了句謝謝。

然而話音未落，“爆炸”二字覆蓋了她的尾音，同時她看到侍應生的手控制不住地一顫，杯中的液體抖落了一些出來。

莫妮卡連忙從包中掏出紙巾，遞過去時壓低的嗓音中仿佛別有意味：“小心點啊。”

侍應生連連點頭道歉，並擦拭過了桌面，幹凈利落的動作水準依舊。

莫妮卡靜靜看著他，毫無預兆地忽然說：“我忽然不想喝果汁了。你，去幫我換一杯雞尾酒。”

語調平直，這突如其來的任性並沒有惹來沢田綱吉的註意。這都是微不足道的小事情。

侍應生道了聲是，便將果汁收拾走。

沢田和白蘭對視時交換了個眼神，對話毫無滯澀地繼續。

閑談扯了半天，一直未曾進入正題。莫妮卡百無聊賴，便起身往包間各個角落去觀賞一下，拿起樸素的陶罐邊轉邊瞅，插花只有一朵，和深綠葉片簇擁相抱，孤孑而素凈。這倒是很符合她哥的審美趣味，她家中以前也擺著類似的、出自日本花藝大師之手、苦心孤詣的作品。

其實單看的話，和整間包間這雍容華貴的中世紀風格挺格格不入的。然而放入全局，又恰似一筆點睛，留存的唯一一隅純凈。任誰都不願破壞。

莫妮卡無聲無息地勾唇冷笑了一下。

嘎吱。門再次打開，出現侍應生的身影。三角形狀的玻璃高腳杯剔透無比，杯中的液體如同璀璨生光的、結凍的冰晶，總是耀花人眼。

莫妮卡的臉色突然轉變，懊喪的情緒從眼中、從撇下的嘴角溢出。非常地情緒化，她抱歉地沖那人笑了笑：“抱歉麻煩你白走一遭。我突然又不想喝酒了。怕喝醉呢。”

侍應生一楞，眼神朝包間中央坐著的褐發青年覷了一眼。那邊則像是全無所覺，一絲註意力也沒有分過來。侍應生深吸一口氣：“好的，請問小姐想換什麽呢。”

莫妮卡語調輕快：“唔，冰牛奶吧~”

他再一次退了開去。

莫妮卡把玩著花枝，思維卻轉個不停。其實這麽做根本沒有用處，只是不出點氣耍得人團團轉，似乎算是跟自己過不去。那麽，接下來該怎麽做呢？

把人全部支開顯然不可取。人家又不是傻子。

沢田君他忽然說到爆炸，讓剛才那人很有反應啊。不僅是他失態了，周圍其餘三位所謂的酒吧“侍應生”或多或少都有別樣的情緒外洩。想必他們二位比她更清晰地發覺了。

這個爆炸也是在打啞謎，用以提醒她。

莫妮卡思路忽然地就有些混亂。

這個地方被埋了炸彈嗎？所以白蘭沒有辦法把真相告訴沢田？所以無論是他們中的哪一位，都沒有辦法動用能力，將敵人順利全滅……麽？

這真是不好了啊。

這種艱難的情況就算不能徹底猜中，相信Reborn也能推測出個大概的程度。

可他居然還是把這麽險重的任務交給她來辦……

莫妮卡不由苦笑。還真是，棋子早被吃得死死的了。

侍應生送來的牛奶終於稱了莫妮卡的心意。喝了一口，嘴角四周便都沾了乳白色的一圈。褐發青年在和白蘭談話之餘，餘光瞥到坐回他身邊的莫妮卡，好笑地伸出手，以大拇指在她唇上輕柔摩挲。指紋與唇上的紋路相貼合，一時間空氣裏升上了股燥熱感。

放下杯子，在眾人的視線中走到包間門口，坦然道：“我去一下廁所。”

她這句話是說給很多人聽的。只要態度夠坦然，就不怕被人跟蹤。她是這個場合中不符合對方算計的一個意外。料他們也無法飛快地想出應對之法，在沢田綱吉和白蘭的註意下，只能乖乖留在包間中。

她關上門之前還對場中的褐發青年擠擠眼睛：“等我回來噢，Honey~”

門背後的走廊中一片冷寂。莫妮卡沈下呼吸，頓了兩三秒，才邁開步子去。

走廊的入口處光線明亮起來，她剛要轉身，就和一人撞了肩膀。

那人是個年輕人，褪不去的青澀，和初入這類場所的戰戰兢兢與惶恐。在撞了人，尤其對方還是個年輕異性時，這種情緒被放大了。

他磕磕絆絆地結巴道：“抱、抱歉……我、我不是故意的！還請原諒！”

莫妮卡拍了拍被擦到的手臂，擡頭便被他強烈的反應弄得哭笑不得：“沒事啦，小小撞到而已，我也有錯的。”

她看向他的眼睛，同樣是青澀的。像只小鹿一樣，什麽情緒都會外露。

眼角那裏在高光照射下泛出碎碎的光，莫妮卡囧了，他這簡直是要擠出眼淚來了。

解決這個意外地小插曲後，莫妮卡終於來到了酒吧中的衛生間。在最裏面昏暗的隔間中，她如願以償找到了黑色的皮套。隨手籠成一團的皮套撥開，回想起方才那個年輕小夥子蹩腳的演技，對彭格列一堆不靠譜手下的認知又再度刷新了一層。

黑色的皮套不是他物，就是俗稱的槍套。

只是，掀開後才發現每一個扣環中所載的，居然無一例外都是黑漆漆的……槍的零部件。

作者有話要說： 嚶來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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