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27

現場斑駁的狼藉正在有序地進行清除中。

蘇喬帶來的結果並沒有令白蘭意外，他微一聳肩，露出了個“看吧果然是這樣~”的表情。所幸的是，蘇喬現下沒工夫理睬他。而沢田綱吉，因為背對著白蘭，所以根本沒有看見這一幕。

得了沒趣，白蘭晃了一下腦袋，視線投入門縫內若有似無地帶了過去：“你們慢聊，我去看看處理情況，啊，不過不要待太久噢，醫生都到了呢~應該很快就會過來帶走那位。”說完這些，尾音隨眉尾一同上揚，“暫拜~”

白蘭傑索身邊沒有跟著任何一人，在留下個意味深長的眼神，與一貫輕浮的笑容後孑然而走。

厚底皮靴一步步踩在光潔的大理石地磚上，捎來空曠的回聲。

早已熄了輝煌燈光的廊內再一次的靜寂下來。

沢田綱吉看到的蘇喬，是安然無恙地從“手術室”裏走出來了。好不容易摒除掉想要沖上去擁抱她、確認她是否安然的沖動，告訴自己只是既視感太強了而已，現在和那時並不一樣，然後才剛要開口說話，就被蘇喬冷不防一句噎住了無法回應。

他緩緩偏過頭，透過沒有闔上的半開門縫朝裏頭看去。

隨即閉上了眼，沈沈吸了口氣，半晌沒有吐出來。

視線所及，蘇喬身上的衣服上都是血跡，細細打量一番，臉上也存在有痕跡。應該是動刀子時飛濺上來的，仍是半幹的新鮮血液。雖然現在，那人體內的血已經徹底冰冷而不再流動了。

淡淡的血腥氣縈繞周身不去，夢魘一般籠罩著全部。不論是身軀所在的地方，還是內心。

沒有人說話，蘇喬側過身，手扶著墻邊慢慢地走。這個時候手臂的鈍痛才慢了拍子地顯現出來，之前精神過度集中了，對自己身上的疼痛一直表現麻木。直到一切到了塵埃落定，無可挽回的地步，才發覺手臂的問題。手指也在神經性痙攣。

她真是太久沒有握手術刀了啊。不僅救不到人，把自己也搞得那麽遜。

蘇喬低下頭，無悲無喜地楞神。深呼吸的時候，發絲垂落下來，劉海蓋住眉梢，鬢發遮住耳廓。就像這樣看不見，也聽不到任何東西，不是也挺好？

她兀自出神，沒有聽見來自後方漸近的呼吸。

一雙手分別從後頭繞過來，捂住她的雙耳。

感受到溫度熨帖發燙，繼而這一絲帶著那個人氣息的體溫緩緩地上挪，拂過頭頂兩旁的發，在前額匯攏，順著劉海撫下來……最後輕輕的，五指放松地搭在她下意識闔起的眼皮上。透過指間的空隙，朦朦朧朧的長廊仿佛尋不到出口。但它實際存在著，時時刻刻都在那兒，被這雙手在無意中框定了。

褐發青年的嗓音略有沙啞，漸漸地清明起來，和他溫熱的氣息一同拂落在頭頂。

“喬ちゃん已經盡力了，我都看在眼裏。你覺得我不該信任你，可至今為止，我仍然一丁點都不後悔拜托了喬ちゃん這件事。”

蘇喬剛潤了一下幹澀的喉，想要開口，緊接著又一句話落下來。

“謝謝你。”

伴隨著這三個字，那雙遮在眼前的手五指於這剎那合攏，嚴密無縫地牢牢貼住了雙眼；小臂順勢貼在了耳旁，不知曉是有意無意地；還有一份沈甸甸的重量順勢擱在了她的發頂，帶著他的體溫，和慰藉的意味。

誰都不是無所不能。尤其在留住生命這件事上，還是要看命運自己的抉擇。

或許在蘇喬救了自己父親一事上，通過父親的口述和資料的記載，留下了太深刻的印象，那時候的風雲詭譎驚心動魄，依然殘存在精神深處。所以在千鈞一發之際，用那樣的方式將沢田家光的命運狂瀾力挽，生生拖回原處的蘇喬，在他眼裏無疑是真正的厲害。

以至於不知不覺中，就將一些難以負擔的重量無意識地加諸在她的肩上。

“沢田君你呀，真是一個溫柔的人。”蘇喬的情緒仍然起伏不大，這聲嘆息中辨不分明有什麽情緒在，或許本身就是糅雜了許多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她如此感慨道，好一會兒沒有下文，然後沢田綱吉感受到了掌心熨帖下的皮膚，在緩緩地擴開肌理。那是笑紋。

蘇喬說：“我沒事的。”

她的手貼在沢田的手背上，指尖蹭了蹭，隨後抓住了他的手慢慢放下來。

“這雙手，本來就不是可以救人的。”

沢田綱吉一瞬就楞住了。沒有反應地任由蘇喬的體溫遠離開，手還憑空停留著，僵持不下。

“這點我一向都是清楚的，只是偶爾也會分不清。”他看見她遠遠地擡起下頜，望著虛空中某一點，近乎自嘲地說道。

“可就是這雙手救了家光的性命。”他忽然出聲反駁。

“那是他的命夠硬，也夠幸運。”

“那那樣的情況下，如果不是遇見了路過的喬ちゃん，他必死無疑。這是他親口說出的話，我也是這樣深信。”沢田緊追不舍。

“……”不知道該怎麽回應，蘇喬也惱了，“或許這樣的情況是有。沢田君，你不明白。我學醫的本心就來就不純，為的根本不是什麽懸壺濟世拯救蒼生，和那些東西一點兒也掛鉤不到。”

飛快地說完這幾句，她最後停頓了一下，才再開口說道：“我想救的，大概是自己吧。”

“……”

“這樣自私的醫者，不，根本算不上是醫者。”

“沢田君你說，假使連自救都做不到，又哪裏能救得了別人呢？”

沒有給沢田綱吉追問的餘地，她這次頭也不回。或許是坦白找回了一點力量，蘇喬沒有再需要扶著墻，脊背挺得筆直，沾著一身血孑然離開了。

許多人忙碌地進進出出，看似淩亂而毫無警備，實際上那些保鏢都有混在其中地在好好待命。尤其可以看得出來，從他們身影的分布中，他們嚴密圍繞著某一個人的。人潮紛雜，就看到一抹白色安然地坐在外圍，抽身事外的模樣，手指從真空包裝袋裏拈起了一枚東西——蘇喬眼尖，很快辨認出那是一顆棉花糖——享受地塞入口中咀嚼，笑容愈顯燦爛。一顆一顆接連不斷。

蘇喬抽了抽嘴角，還真的和他邪魅狷狂？的形象極度不符啊。

冷冷地在路過時好意提醒：“建議改天去看看牙醫吧，白蘭先生？”

誰知白蘭連無意停留的她也不放過，手臂由下至上伸到她跟前來，拈著顆棉花糖。蘇喬一怔，側頭看過去，就見他後仰著脖頸，頭顱完全枕陷在沙發背上，倒過來的笑臉上深紫色的荊棘刺青亮得跳眼。

“不管心情好或差，請你吃顆糖吧。這種待遇之前只有小正擁有噢。”

不客氣地接過，因為似乎不接受的話後果並不會好，蘇喬沒好氣地道：“謝謝，但我一點兒也不會嫉妒你口中的‘小正’或是引以為傲。”

她在白蘭帶著笑容的註視中將棉花糖……扔進了衣服口袋裏，並恍若無事地揭過了這毫無營養的話題：“不是據說你和沢田君是宿敵？為什麽還想著要合作呢？”

此時的白蘭已經恢覆了正常姿態，蘇喬放松了肩膀線條斜靠在沙發背上，抱起肘側低過頭去。

她看清了他拉成弧線的狹長眼角，“嗯~問為什麽啊。大概不論思想的話，沢田君他是個和我很像的人吧，和這樣的人往來，會很開心喲~”

“我看不出沢田君心情有變好。”

“別這樣說嘛~”他笑起來，“其實他心裏的想法，蘇喬小姐又可以看清幾分？”

“……”蘇喬安靜了一瞬，“說的也是。”

“對吧對吧~？”他還在雪上加霜地重覆，並樂此不疲地分析：“聽人說你們在同居的時候嚇了一大跳呢~本來還是想從蘇喬小姐這裏下手來促成和綱吉君的合作的~後來觀察了一陣還是放棄，決定我親自去談了。”

蘇喬心裏猛地“咯噔”遭捶打了一下，“——我在西西裏的行蹤很好查麽？”

白蘭眉宇一挑，看熱鬧一樣的情緒沒有分毫的隱藏：“當然不是咯，可是費了蠻大一番功夫的~”

見蘇喬的表情顯然是持半信半疑的態度，於是他給了一副定心劑：“綱吉君他很努力地，把蘇喬小姐保護得滴水不漏哦。”

“前一陣子他很忙吧？除了彭格列的事情以外，他說你在游輪的拍賣會上的反應很叫他在意~因為密魯非歐雷的情報網當時也有在游輪上鋪開，所以他就承了我這個情。”

“所以……都知道了是嗎。”蘇喬感到口中很澀。

“嗯~當然不是。”白蘭聽到後立刻搖頭了，“只追查到你有反應的那人或許是屬於江南林家的人。林家和蘇家的關系走在這條道上的人都一清二楚，所以算不得什麽。這之後的事，綱吉君沒有再要求我查下去。蘇喬小姐能夠明白他這種偏執癥做法的用意的，對吧~？”

原來背後是這樣的。她知曉蘇隱將她在西西裏的安全托付給了沢田綱吉，也清楚他是發自真心地在幫忙。可還是對此一知半解，許多事甚至完全的蒙在鼓裏。至今仍然記得，在漫無邊際的昏睡與噩夢中醒來的那一刻，朦朧的視線裏出現的那副淡淡的笑容，以及用那樣溫柔至極地聲線在她耳邊說著“如果你說想離開，我就帶你走。”類似含義的，無所顧忌的話語。

“對……”她甫一開口時嗓音有些渾濁和低啞，繼而明朗起來，“我能夠明白他的意思。”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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