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24

掬起一捧冰冷的清水撲面。擡起頭，在盥洗池前嵌著的大鏡子裏不出所料看到一張面孔。她所有的喜怒哀樂隱藏於心的情緒，落在自己的眼底，纖毫畢現那樣的明晰。

忽然就厭惡起來，難受的感覺哽在喉嚨眼兒，死死不肯退讓。

定定凝視了兩三秒過後，猝然扭頭，掌心中一瀧水源猛地上拋——蜘蛛網般密麻地潑灑滿了幹凈的鏡面。

有那麽一秒，鏡中兀自離開的那張面孔滯留在視網膜的殘影上，水漬斑駁。

記憶體裏猶在鏡中的那雙眼睛，泛濫的殺機實在似曾相識的熟悉。那是已經許久未見的，被她封存起來的可怕念頭。

但是在沒有抓取到確鑿的證據以前，林家的人，尚且一個都不能動。

不僅僅因為兩家是近親——林老爺子是蘇喬他們這一代三兄妹的親外公，他們的母親源出江南林氏一脈，當年母親聲勢浩蕩地風光嫁入香港軍火巨頭的蘇家，懷中攬抱著林氏從民國初年時期的林重九那代起便世代親傳的霧降刀，這是表達林老對他女兒至高的寵愛——兩家生意上有所重疊往來，牽一發動全身，貿然行事會叫蘇隱替她背黑鍋，惹來長老會沒完沒了的刁難。

更何況，雖然根據蘇起去世前言語間隱晦的提示，她偶然間隱約接觸到了一些秘密，然而這些東西還遠遠沒有到能被清楚揭開，以重見天日的地步。

如果林氏內部的叛徒真被她徹底揪了出來，那時候才可以無所顧忌地出手。

用蘇起送她的槍。

腦中整理出這麽一條理智且清晰的線之後，蘇喬深吸口氣。沢田綱吉還一頭霧水，但緘口不問地等在盥洗室外頭。手指捋過額前濺濕的發絲，沈澱下叫人惱火的沖動，再見到面時褐發青年的臉色如故，仿佛什麽都沒有發生似的神情和態度。這讓蘇喬感覺很舒服。

進退都有轉圜餘地，沒有帶絲毫逼迫的成分。

用紙巾擦幹了濕漉漉的手，蘇喬突然開口道歉：“抱歉，讓沢田君驚到了。只是眼見到了個眼熟的，他是中國人。”

沢田綱吉先是一怔，隨即模模糊糊摸到了條邊兒，噙著笑點頭，並表示自己不介意。

畢竟是偷溜進去的，既然出來了，就沒有能夠回去的道理。偶爾也有對拍賣會感到無聊的貴客提前出場，他們身處的這處盥洗室在走廊一端，十分靜僻，任誰看到一男一女不在底樓宴會廳呆著，偏要跑來四樓……都是要想歪的。

蘇喬一見經過那人一瞬驚訝後恍然大悟的模樣，便窘了又窘，當然臉上還是一副淡定樣子。

沢田綱吉根本沒註意這些小插曲。他看著蘇喬，原本做了造型，黑發靈巧挽起，有幾縷沾濕了松落下來，曲曲的黏在額旁。還有水滴墜進了幹凈的、不戴任何昂貴飾物的頸子裏。褐發青年適時地想提醒她，他們二人本就靠得很近，他腳下微微一旋就是面對面了。

他原本只是想伸手大概指一下。身後由遠及近有皮鞋陷落在羊毛絨毯裏憋悶的腳步聲，他沒過多在意，不想蘇喬的方向卻是能看見來人的。

她頭顱一動之下，沢田綱吉當然下意識就隨之轉頭。

指尖擦過她頸子下鎖骨那一處，就那麽短促的一瞬間，沒有留下任何痕跡。

氣氛可能……變得不太對勁。

一個年輕男人好整以暇地站在門外，一手插袋。他穿著筆挺的黑色西裝，裏頭是紫稠襯衣，不松不緊但非常嚴謹妥帖地系著條領帶，在恰到好處的位置上綴了一根鉑金領針。當然這些都是後來才註意到的。這個人身上無形中散發出來的氣勢太過強勁，很難叫人把註意力引開到其他細節方面去。雖然是東方人的長相，黑色碎發白臉皮兒，柔美清秀，但一雙吊眼梢狹長，深色眼仁危險地虛起。這份他素日慣有的孤高冷漠，為這張俊美的臉孔平添了好些兇獸的狠勁與煞氣。

“沢田綱吉。”嗓音和氣質如出一轍的清冷。一個音節一個音節吐字清晰地叫出他的名字。唇角因為對方的怔楞而輕巧地微勾，“你在這兒約會？”

沢田綱吉：“……”

真正的雲雀前輩不可能這麽八卦，這人一定是冒充的。他在腦內哭笑不得地自我洗腦。

蘇喬不但沒介意這莫須有的緋聞，反而好奇地在兩人中來回審視一番。看身畔沢田綱吉楞掉的反應，估計是他的熟人。盡管和剛才的路過者相較，氣場高下立顯，但這個人眼神中挾著的調侃亦是寫得明明白白的。

雖然也是屬於八卦的範疇，但這個人本身似乎沒這種意思，反而像是……隨興所至地一提。根本就不會在意，轉頭一秒就會忘記的那種。

“這個人是？“蘇喬小聲問。她猜測這人也許是隸屬彭格列的。

“……雲雀恭彌，彭格列的雲之守護者。看來我剛才沒有認錯……他就是拍下那把火槍的人。”

“欸~？那麽大手筆，居然是你的手下。”

“說是這麽說，事實上我可管不了他。”

“很棘手？”試探地問道。

“非常。”

“比起你的殺手導師來呢？”

“……半斤八兩。”

蘇喬覺得他現在內心一定很沮喪，就此不提了。原來都是一丘之貉的殺胚。

“抱歉，可能要麻煩喬ちゃん在這裏等一會兒了。我過去找他談談。”

“哦，好。”

蘇喬其實很訝異。憑沢田他的身份竟也有主動迎到別人那兒去的時候，對方卻依舊是那副高傲到不可一世的死模樣。雖然微妙的不同，但這一點總覺得似曾相識。

忽然蘇喬望著兩人於走廊一側交談的方向輕聲一記嘆息。

她回想起來了，那個叫獄寺隼人的，對待沢田綱吉以外的人不也是這一副死樣子麽？

彭格列的人原來都這樣啊……

背對著這邊方向的沢田綱吉不知道，蘇喬現在對他充滿了憐憫之情。

雲雀恭彌拍到自己想要的東西以後，就提前撤了。他實在討厭那種人聲鼎沸的群聚場合，真想把那些草食動物一個一個咬殺。可既然之前被磨著答應了跳馬，嫌麻煩也還是來了。

他這次來用的身份是風紀財團的總裁，本來從不參加任何宴會的風紀財團CEO蒞臨這裏，原本是一大噱頭。可惜他太能躲，主辦發甚至以為被他放了鴿子，根本沒出席。

之後的事全由跟在他身邊的草壁哲矢處理，他不需要理睬，便瀟瀟灑灑地離開了會場，出來就見沢田綱吉和他的女伴，做著似乎是要親吻的動作。

“這誤會太大了！——”

沢田綱吉一聽就窘了，連忙擺手否認：“再說雲雀，你這種……不可能會聯想到這方面去啊！”

雲雀不屑地眇了一眼過去：“隨便想到的。不是也別跳腳，食草動物。”

沢田綱吉被這一句輕易噎到了。

話不投機半句多，和雲雀恭彌之間的對話從來都是這樣，超不過五分鐘。能夠纏上這家夥磨得他耐心全無還沒法掙脫的，無非就是自己的師兄迪諾了吧。

沢田綱吉莫可奈何地搖了搖頭，回去找蘇喬，發現她已經離開了原地，在另一邊的樓梯口倚靠著貼了路易十四時期風格碎花壁紙的墻體，垂著眼不聲不響地等著，像是在一個人悶頭思考什麽事。

光照不到那裏，她一身黑裙和白皮膚都落在了陰影中。灰藍與烏黑，錯落在同一片色調。

他一步步走過去，女孩子的輪廓在眼底愈發清晰。

心神莫名一動，鬼使神差般的，在靠近了以後笑著說了一句話。

他說的是：“其實，喬ちゃん不必擔心會被認出來。”

他陡然的出聲令蘇喬驀地回過神來。但她沒有聽清褐發青年說了句什麽，只隱約辨清了幾個字。下意識地撇過頭去望向他：“嗯？”

沢田突然就笑了。搖了搖頭：“不，沒什麽。”

他想說的其實還有，如果喬ちゃん能看到舷窗裏映出的自己，恐怕也會這樣覺得。和從前不施妝容的她完全不同的感覺，漂亮到簡直不可思議。最初一瞥的驚艷過後，歷久彌新。再看去時的每一眼，都不敢相信地頓覺又發掘出了新的不同。

和蘇隱，甚至同她一卵雙生的兄長蘇起的五官精致，是全然相異的。但他曾聽蘇隱感慨過，說是蘇喬那雙眼睛，比起她這個雙胞胎妹妹，更要來的像蘇起。甚至神韻更甚些。

原本面貌便是清秀細膩，韻致獨到，再這樣一裝扮，第一眼看到時他根本認不出來。

那個她口中眼熟之人，恐怕就算同她臉對臉打了照面，也絕不會聯想到蘇家阿喬身上去吧。

可到了最後，他還是什麽都沒有說。

兩個人暫時逃離那個輝煌浮華的地方，在數個小時後又再度偷偷溜了回去。宴會廳中已經有些空了，倒是得了許多喘息的空間。從兩旁的舷窗看出去，深藍的一片天空，沒有星月。海面上沒有多少光，幽深極了，只有掀起的雪白的浪花，才微弱的擁有那麽一絲光亮。

不清楚此時此刻，游輪正行駛到了海上哪一處坐標。

好像在幾個小時裏經歷了很多事情，累得有些吃不消。她摸了摸肚子，癟得厲害。原來他們一直忘了進食。褐發青年註意到了這點，附和道：“我也有些餓了。”

留下在會場中的人零零散散，長長的餐桌上也幾乎都成了空盤。

沢田綱吉讓蘇喬等著，自己則去端了餐盤，站在長桌旁挑選。低著頭垂著眼簾的模樣，看起來十分認真。還挑了暖腹的熱飲倒入杯中，連同食物一起端了來。

兩人在會場一旁的桌邊坐下，用起了遲來的晚餐。

“Cheers.”

“Cheers.”

相視一笑，碰杯，玻璃清脆的撞擊聲。

這趟短暫的第勒尼安海上之行，趁著眼下尚且風平浪靜，在結束以前，不如好好享受。

作者有話要說： ——[第二卷·完]——

皮埃斯，其實關於180和迪諾，是可以當成DH西皮看的。作者個人挾帶的一點私貨而已，不喜歡的就當正常向看吧。反正也不會有什麽明顯的內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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