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p.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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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p.17

在沢田綱吉模糊的記憶搜索下,蘇喬總算摸到了醫藥箱的位置。萬幸,體溫計這類必備的工具還是配備了的。雖然由於常年派不上用場而蒙灰陳舊。蘇喬吹開浮灰,將溫度計取出來後消毒,水銀條甩到刻度表上的數字“六”以下,這才準備塞給病人。

然而動作中斷,是因為病人並未高度配合。嚴令下達讓他去床上躺平的,結果這貨趁著她忙活,不聽話地又去碰了筆記本。蘇喬湊近過去,不置一言,直接將屏幕朝下壓了下去。沢田匆忙擡頭,蘇喬註意到他的臉在杏黃的燈光下輪廓柔和,恍惚間產生了種失真的繆感。臉頰上顴骨處泛起淡淡的潮紅,眉梢不見倦怠,溫馴地舒展並略略上挑著,昏暗環境裏深褐色的眸中光采很亮。像是從前的靜謐深夜裏,在香港無人的街巷裏一個人踩碎的如銀月光。

他試圖解釋剛才對醫生而言非常不尊重的舉動,因為心虛又或是身體原因,嗓音顯得低頹無力:“抱歉,因為工作時間很趕,看你似乎還需要些時間翻找東西,就不自覺地……”說著接觸到蘇喬的視線,一抖之下立刻兩只手都舉起來,以示空空如也,“我、我不再碰就是了……”

“去躺好。還有,”蘇喬瞥了一眼他僅穿著白浴袍的身影,把溫度計遞給他,“塞在舌苔底下,從現在起最好別說話。我幫你計時。”

替他將背角掖實了,看著他張嘴將溫度計壓入舌下。蘇喬轉身搬來一把椅子,就在床邊坐了下來。壓力如影隨形,沢田感到頭皮微微發麻,偶爾恰巧與蘇喬視線相撞,也避之不及地忙撇開,這種狀態就像曾經被逼著學習一竅不通的意大利語時,每次開小差眼神游移就被裏包恩撞見那樣,俗稱被害妄想癥。一定是發燒燒焦腦袋了,沢田哭笑不得。

同樣苦笑不得的還有蘇喬。她眨眨眼,排除掉燈光昏昧而看錯的可能,好笑地問:“怎麽了,我可怕得就像洪水猛獸麽?沢田的眼神叫人有點受寵若驚呢~”

沢田綱吉被調侃地吸吸鼻子,不好意思了。他嘗試著鼓起腮幫,將體溫計挪到一邊,語音含糊不清地解釋:“不,我不是這個意思……咳,說起來挺難為情,我小時候還是很怕醫生的。全身白色,戴著口罩只露出眼睛,拿著巨大的針筒,從針尖飈出藥水,”他回憶著,一手搭上另一邊小臂,面露尷尬赧色,“那時候都是回頭就哭著喊媽媽的,死也不願意看見可怕的醫生。現在想想,膽子真的是太小了。”

蘇喬沒露出什麽意外的表情,只是將他上下掃視了番,煞有其事地點頭:“看得出來,沢田以前的廢柴程度,想必是很厲害的吧。”

褐發青年鼻梁上皮膚皺起小紋路,羞惱:“知道也請別說啊……!”

他越是這樣的反應,蘇喬臉上的笑意就越是憋不住,盯著他晶亮的眸竭力讓自己姿態正經地嚴肅道:“你這樣不行啊沢田先生,怎麽能懼醫呢。不如我來替你特訓一下?看看你待會兒出來結果是燒到多少度,39度朝上的話我得出去買件東西來幫你上這一課了。嗯,剛才摸著感覺似乎有39度。”

說著她正要擡起手腕要看時間,沢田綱吉已感到陣陣強烈的危機感化成冰寒小針戳進了頭頂,頭皮不住發麻,遲疑了好幾番,踟躕著還是開了口詢問:“‘那間東西’是……什麽?”

“時間差不多了。”蘇喬視線從表盤數字和走針上移開,上擡,勾起唇莞爾地給出答案:“肛栓。”

“……”

褐發青年直楞楞的,蘇喬在他眼前揮了幾次手都沒反應,她便自行上前,從他微張的口中抽出溫度計,念出結果,“38.9度,燒得很高了……不過很遺憾,零點一度之差。”

他只萬分慶幸自己沒在喝水,不然在聽見那兩個字的瞬間,這床被子就該被他全噴濕了。蘇喬將刻度湊到他眼前給他瞧,水銀分明只差那麽毫厘的距離,就該躥到數字九的陣營去了。“我知道了。”他說話時帶出幾分圓滾滾的鼻音,可愛得緊,“所以那……也就不需要了對吧。”

“開玩笑的。”

“誒?”

“我開玩笑的。不會真用那玩意兒來治你。上肛栓是為了給肺炎出現的稽留熱現象降溫退熱。你一沒有畏寒寒戰,二沒有咳嗽癥狀,三沒有吐出鐵銹色的痰,並且也沒有燒得太高。本來肺炎的可能性也就不大。”她頓了一頓,“是休息不夠,過度勞累,加上大晚上還去馬路上吹冷風吸收酒精的緣故——這點是我造成的錯,抱歉。”

聽到不會真拿肛栓來對付他,緊繃的心口頓時一松,沢田籲出口濁氣,溫和地沖蘇喬笑了笑。溫暖的笑靨陷在溫暖的光芒裏,唇角浮開的紋路摹下錯落疏淡的光影。蘇喬因此楞了一下,恍惚中衍生出種被美男誘惑的不情不願,或者說不甘心。

擔當醫生這職業的幾年見過形形色/色無數人潮來去,平時家庭背景原因,也能接觸到各面孔,倒是不難見到長相優秀的人物,無論男女。但她從來記不住那些人的臉,浮誇和粉飾,或者還要加上藥物堆砌偽造出來的面孔,過眼即忘才是對自己有好處。蘇喬一直覺得,大概沒有人能比得過蘇起了。盡管他走時還太年輕,成熟的男人氣息還沒可來得及在他身上經由歲月的沈澱發酵從而開花結果。而這個掌管著彭格列的年輕黑手黨老大,眉眼紙間當真一絲一毫的戾氣也無。這分明是就連時下普通年輕人都無可避免的惡劣習氣。他的長相本就清俊幹凈,和他相處時所感覺到的,就只是令人心安的寧靜和不沾染汙穢的清冽。對比他的身份,他平日裏所處的位置,鮮明到可怕的地步。

蘇喬去廚房泡了鹽水,從冰箱裏取出凍好的冰塊制成冰袋,回到臥室時褐發青年吃完藥,溫水杯擱置在床頭櫃,已經放平了枕頭躺了下去,呼吸滾燙卻節奏均勻,大概已經半陷入黑甜夢鄉了。蘇喬把小冰袋先近距離貼在他額頭,寒氣絲絲縷縷飄出,沾在額頭皮膚,再緩緩滲入到裏面去,青年發出微弱的呻/吟。慢慢松力,冰袋準確在額頭上加諸落點,他的眉頭一下子皺起得厲害,簡直可以夾死蒼蠅蚊子了。蘇喬被這比喻弄得自己笑出聲來,最近笑點變得有些莫名其妙了啊。

……本來是想趁這個機會和他聊聊的。

他的煩惱。他的處境。他想要做些什麽。

我自己呢?蘇喬對仍然迷惘的自己嫌惡起來。

或許可以從處境相近的人那裏找到答案或是出口,所以她想聽聽看他的決意,從而思考有關自己的。

平和而規律的吐息,鼻翼微微煽動,和眼瞼上翹起的睫毛一樣。他似乎一個人十分安然地躺在意識海裏,無論什麽都不需要費力氣思考。藥效中有令人安眠熟睡的效果,因此他會睡得挺沈。

沢田他……是不是有很長一段時間都沒有好好睡上這麽純粹的一覺了呢?

她站在床邊本欲離開,卻靜靜看著被角在他下頜處投下的淡青色的陰影,這麽想到。

第二天天蒙蒙亮,屋外小鳥啾啾鳴叫。蘇喬皺著眉頭醒來,困倦之意不見懈怠,依舊強烈作祟著,她打了個哈欠,淚花從眼角泛出。懶洋洋翻了個身,打算睡個回籠覺。再醒來時已經日上三竿了,整個別墅本就因為面積巨大而倍顯空曠,此時並沒有人聲,因此安靜到孤獨。廚房裏竈臺上咕嚕咕嚕熬煮著米粥,米香四溢,冰箱裏存放著醬瓜,醬肉桂,炒好的花生米和肉松,從蘇喬住進來的這一段日子以來,沢田綱吉基本上沒再做過西式早餐,而且比起日式,他的心已經偏向簡單卻入味的中式。

只是蘇喬沒想到,一個病患竟這麽早起來煮早餐。廚房裏和往常沒什麽兩樣的景象令她吃驚,甚至猶疑地揉了揉眼角,懷疑自己略略酸澀的眼角是還沒睡醒的征兆。然而這一切都是清晰無虞的,手腕上的手表也沒有出差錯。那麽就是這個病人不正常。

“才九點……你頭都不痛的麽,病患先生?”

“不痛了啊,睡了一覺感覺渾身都很舒服。”沢田將碗筷放置到位,小菜都挑進小碟子裏。熬得酥香的米粥肯定是頗費了一番功夫和時間的,他真是……不知道該說什麽好。蘇喬斜睨了他一眼,但再怎麽有怒意要沖他發作,一接觸到入口即化的,暖胃的粥,整個人就要融化了,哪裏還有什麽氣要撒。

蘇喬咂咂嘴,“本來應該是我來做早餐的,下次請你吃大餐補償好了,也算是聊表歉意。”

“那我一定不會客氣。”沢田笑道。

蘇喬聳肩,表示她毫不介意,隨時奉陪。吐氣呼著調羹裏滾燙的粥,她稍稍擡起頭,抽空道:“早餐消化半小時後再吃藥,之後量一□溫。我看看,”她突然放下調羹,給坐在對面的沢田綱吉一個措手不及,手掌心撩開他睡得蓬松柔軟的額發,覆蓋上形狀飽滿的額頭。

就這樣時間靜止一般,停留了一會兒。

“熱度退得差不多了,你的自愈能力還挺強。可能還有些低熱,還是要註意好休息。並且多補充VC和水,改善新陳代謝增強免疫力。”她的手從他微微發熱的額頭撤離,手心還殘留著他的體溫,蘇喬並沒有過多在意這個微茫到幾乎捕捉不到的細節,而是想起了另一個問題,“對了,你今天還去工作麽?”

褐發青年聽到這問題,從楞神中回來。嘴角抿起輕松的笑意,“不,我請病假了。”

想象一下裏包恩接到消息時的臉孔,他就覺得心情莫名愉快。

蘇喬別過眼不忍卒睹,他的心思都明明白白寫在臉上呢。

“啊!”沢田忽然低呼,大概是想到了什麽。“?”蘇喬莫名,停止了往口中送去調羹的趨勢。褐發青年的臉孔被眼中的光彩整個點亮,他興沖沖地朝蘇喬說道,語氣裏掩不住的興奮起來,就仿佛是個好不容易才得到了糖罐的小孩子。

“不是說好了要抽空帶你游覽巴勒莫的麽?一直苦於沒機會,今天的天氣就挺適合。”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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