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p.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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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p.15

巴勒莫是一座氣質矛盾,萬花筒一般錯綜覆雜的城市。它既是西西裏的行政首府,也是惡名昭著的黑手黨的老巢穴。

罪惡並不是天生便已孕育,死亡更不是理所應當。

蘇喬近距離接觸死亡的機會比起常人來說要更多,醫院是生死離別最常見的演繹舞臺。大抵面對慣了家屬情緒激烈的指控,與撕心裂肺的悲慟,眼下她並沒有感到心理上的不適。

車廂裏十分安靜,還沒有人開口說話。

在她身邊駕駛著車輛平穩地、勻速奔馳在夜色下巴勒莫這座迷宮的青年,他筆挺的西服外套上隱約漂浮出了些許血腥氣,浸泡入本就逼仄的空氣,沾在鼻尖下,蘇喬感到呼吸微微不自然起來。

這個時候是不是應該開口,引出什麽話題來呢。

蘇喬小幅度地扭轉頭顱,視線不動聲色地瞟過臉孔蒙上昏暗灰影的司機。仔細辨別,似乎全無特別的表情,只是雙眸註視著前方,平靜,無波,卻意外給她一種堅忍的認識。

如果他不是這樣的性格,不是沢田綱吉這個人,有些情緒,就算不放肆地發洩,恐怕也已經從眼神與動作中滿溢出來了吧。

蘇喬正想探前去打開車裏內置的無線廣播,駕駛座上的青年終於發聲,嗓音擴開時帶著微弱的回聲。

“喬ちゃん,抱歉……一直忙著顧及我的事情,晚餐都落下了。現在還去羅馬大街麽,還是我訂購一下外賣比較好?”

青年微微側頭,唇角與眼梢含著淡淡的笑意,彎出令人心悅的弧形。

蘇喬楞了一瞬,隨後搖頭:“前些天發現一處吃宵夜的好地方,離別墅並不遠,擇日不如撞日,先回去把車停了就去試試看吧。”

沢田綱吉調檔:“也好。”

漆黑的轎車無聲駛入長夜,輾起飛揚的塵埃。

“……原來喬ちゃん說的地方,是這裏啊。”說得好像他來過一樣。蘇喬疑惑的眼神還沒得及投過去,沢田綱吉便為她解惑了,“以前工作到很晚了,路過時總會被這裏的氣氛吸引。嘛,食物的香味也算是一部分原因啦。”

河堤邊,大橋下,大排檔的最佳位置。這附近不遠轉個彎就是夜市,零零總總的吃食逃不開香氣四溢,價美物廉幾個字,令蘇喬不由便想起了香港的夜市。

也是在夜市轉角的附近,她第二次見到沢田綱吉。那時候對他留下的印象,最深的就是相隔一條路,昏黃路燈下他手忙腳亂地朝店家比劃著什麽的身影。

回想起那副場景,不由感到好笑,沢田正在看大排檔老板娘遞來的菜單,聞聲側目,“嗯?怎麽了?”

夜裏他的嗓音帶上了點鼻音,那句“嗯?”聽起來就猶顯無辜之意,蘇喬憋著笑,一臉正經地恍若無事,低頭湊過去看菜單。

古樸溫馨的黃光打下來,透過女孩子斂下著的眼睫毛,在一雙黑白分明的眸子下撲上斑駁的淺影。她細細看了一會兒,擡頭沖老板娘道出一串食物名,隨後眉梢下意識地微挑,示意沢田點單。待沢田綱吉搞定自己那份後,她忽然打出了個手勢道:“請給我們四罐冰啤。”

沢田綱吉:“喝酒麽?”

蘇喬:“吃大排檔怎麽少得了啤酒,人生的真諦莫不盡於此。”

看她手指夾著筷子說得一板一眼,沢田綱吉笑笑,心想如果她酒量很差不小心醉了……那他應該少沾些。

這裏所有的顧客都是“哧溜哧溜”地大快朵頤著,特制醬料沾了滿嘴,氣氛加上香氣熏陶,勾引得人食指大動。

隨著時間走針一點點移動,客流量漸漸大了起來,老板娘特意帶了幾張折疊方桌架在堤岸邊,流水粼光星月,映著對岸燈火,別具風情。

蘇喬和沢田所坐的相當於VIP級別吧臺座,可以親眼看到食物經過巧手處理的過程,一點點呈到面前。蘇喬放下剝了大半的鹽焗蝦,拉開易拉環,沖身側的褐發青年舉杯……罐,“來,沢田君,我們來Cheers。”

沢田綱吉:“Cheers。”

兩罐冰啤輕輕碰觸,即分,各自微傾,蘇喬笑侃:“不過你可別喝太多,待會兒我還得煩惱怎麽架著你回去。”

褐發青年抿了抿唇,笑而不應。

兩罐冰啤於人而言不過是淺酌,很快就又添上了幾罐。褐發青年喝得不緊不慢,隔上許久才會想起來一樣,斯文地吃著東西,一邊陪蘇喬閑聊。

因為之前答應過的,待她身體好些以後一定帶她在這個城市好好游覽一遍,算是先行預告吧,他向她介紹起幾個值得推薦的地方,並且連帶著回憶起自己剛剛來到這座城市的時候。

少年踏著撲撲塵埃來到了異國他鄉,權杖終究還是交到了他手上,從此人生天翻地覆。

蘇喬想了想,問:“那沢田君有為什麽事感到過後悔的時候嗎。”

沢田苦笑:“肯定是有的。”沒了下文。

蘇喬扭頭看著他的側面臉孔,黃光輕輕淺淺地勾亮他的輪廓,在微蹙的眉間落下影子。

被莫名的情緒所感染,蘇喬淡淡笑出了聲,將罐中剩下的液體仰頭飲盡:“高者寂寞……有時候寂寞的並非是身邊沒有可比肩的人伴隨,而是連自己也無法看清楚自己了,不明白自己想要的究竟是什麽。”

“喬ちゃん說得沒錯,”沢田附和道,“可不能說是寂寞,只是有一點點冷。會猶豫不決,會下不了決斷,會懷疑起所謂的自己。”

聽起來應該是意有所指,蘇喬側了側頭,想起就在兩三個小時以前發生的事。

“真好啊。”她發出輕微的嘆息,夾筷從盤中挑出一小碗熱乎乎的炒面,連同廚師遞到她這裏的清湯一起放到沢田面前,“沢田君離我並不遠。”

沢田綱吉:“?”

蘇喬聳聳肩,“至少沢田君會向人傾吐自己的想法和苦惱,不是嗎?經你提醒,我倒想起以前的一些事情……突然覺得,蘇起他,真的是一個很可怕的人。”

“——他從來沒有在我和蘇隱面前提起過任何不好的事情,在我和蘇隱的眼裏,蘇起總是萬能的,揮手間足以力挽狂瀾,塵埃落定。一直到他死去……”頓了頓,“我才後知後覺地了解到,我們的處境是多麽危險。”

“如果不是蘇隱她擁有足夠的、遠超眾人意料的才能,我們倆恐怕也根本活不下來。”

初初登位時那些窮兇極惡之境,蘇隱曾在他問及時輕描淡寫地稍稍提到過一些,不用細想也明白,那是一條極其險惡的路,一旦踏上就決不能再回頭了。可如果選擇逃開,那麽無論蘇喬還是蘇隱本人,都將必死無疑。

沢田綱吉並不能理解蘇起的想法,按道理,他既然把一切不安之素都瞞得密不透風,就應該能料到,毫無預兆就令他的妹妹們面對這些,可能會承受的惡果。

大抵還是,他自己不曾考慮過,他竟會走得這麽早吧。

沢田綱吉籲出一口氣,兩人一起解決掉了炒面以及新送上來的烤扇貝,河邊微風輕吹,清涼而爽快,仿佛將腦海中殘留的種種不如意也盡數吹滅了,視線瞥向蘇喬,見她百無聊賴地一手撐住臉頰,歪著頭顱,一口一口緩緩抿著冰啤。

大約是酒精和熱氣的關系,她的臉頰酡紅,臉孔皮膚,雙耳都染成了淡淡的粉色。可她看上去並不像是醉了,動作依然穩而有序,毫無醉態。

黑白分明的眸中浮著一層光,因為燈光恰恰打下來,顯得瞳中那一點光采很亮。

她搖搖頭,似是自嘲:“到現在才知道,他這個人其實很自負。可是,我很想念他。”

沢田綱吉張了張嘴,卻吐不出任何字眼。他看著她低頭時掩藏去一點情緒,很想摸摸她的頭,然而最終他什麽也沒做,只是抿唇莞爾:“喬ちゃん,時間不早了,我們回去吧。”

蘇喬將最後一罐冰啤喝了個幹凈,“好。”

結完了賬,接下老板娘“歡迎下次光臨”的邀請,兩人沿河岸走了一段,然後走石階上了橋面。沢田綱吉走得稍稍靠前一些,蘇喬差了他半步,兩人之間相隔二十公分。

橋上刮過的風勢頭略大,尤其是車輛奔赴於夜色,從身邊疾馳而過時,將蘇喬披散在肩的長發撩起,碎散的發梢飛舞,偶爾還會輕掃到沢田的脖頸。

沢田正想開口問身旁的蘇喬“冷不冷”,突然間感到衣擺被人拽住。

他一回頭,蘇喬皺著眉,手抵住太陽穴,說話都不順暢起來,“抱歉……風吹得我頭有點暈。”

她話還沒說完,尾音微顫的同時視野陡然一變,褐發青年在她跟前蹲下身,語氣溫柔而無奈,順著風向一同飄入耳中:“上來吧。”

蘇喬楞了楞,毫不客氣地跳上他的背:“放心吧,我還是挺輕的。”

沢田綱吉:“……”可是你剛填了很多東西到肚子裏吧。

……

晚上十點,在巴勒莫的一座大橋上,褐發青年背著黑發女子慢慢行走著,漸漸地他感到背上分量加重,對方的側臉隔著襯衫貼在他脊背上,溫熱的呼吸綿長安然,竟是就這樣睡著了。

作者有話要說: 之前電腦壞了停了一個多月……之後,之後就忘了【。

想起來來更一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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