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13

沢田綱吉踏下車後就有部下上前去替他打傘，一直進入到城堡內部，他身上只沾染了幾分濕漉漉的氣息。腳下踩在鋪著手工羊毛織毯的幽深冗長的拱廊，並沒有將雨水和汙泥帶上去，出現時面貌依然清爽幹燥。這樣的他一旦步入醫務室，令素來不算太過在意外表的蘇喬，在垂眸看到自己皺巴巴的半風幹的衣角時，亦未免為這狼狽自慚形穢起來。

“首先，”她無意識地去揉眉心，頗有絲無奈的味道，“沢田君難道不準備先過來，為謠言做出聲明嗎？”

“謠言？”沢田將扯下後拽在手裏的領帶纏上掌心兩圈，顯然一副狀況外的表現。“喬ちゃん說的‘謠言’，指的是？”

他一臉的坦然。早就說過，他那樣子的內斂俊秀的面皮替他加分很多，面對那張臉孔，應該很少人能做到不相信他吧，因此蘇喬僅憑此點就足以確定，八卦中心的另一位主人公，他完全沒有意識到這則謠言的誕生和傳播。他這樣太犯規了，令她連質問都無從質問起。

卸了口氣，看夏馬爾的模樣也覺得是他胡扯的機率較大：“算了，揭過不提。”

沢田綱吉：“？”他望向一旁的夏馬爾，夏馬爾攤手，聳肩莞爾一笑。

沢田綱吉：“好吧，不提。那麽喬ちゃん現在可以回答我了麽？”

蘇喬：“我……說來話長。我在聽醫研演講，結束後在街頭被雨困住了。正好獄寺隼人君開車路過，就把我送了過來。”

沢田這時候細細打量她，雖然已經半幹，但仍看得出來蘇喬當時基本上是屬於全身濕透了的。眉心微蹙，他問：“沒有帶傘？喬ちゃん其實可以打電話給我。”

蘇喬搖搖頭，避重就輕道：“已經快到十一月了啊……意大利這就要進入雨季了。我下次會註意隨時捎帶上傘。”隨後又轉而提及她的疑惑，“說起來，獄寺君是怎麽在街頭認出我來的……？他應該沒見過我吧。”還有夏馬爾也是。這半句被她咽了下去。

沢田停頓了一下，忽而擡高手腕瞥了一眼表盤，匆忙轉身欲走：“接下來我還有個會議要出席……喬ちゃん可以繼續在這裏休息，或者各處逛一逛，跟著夏馬爾就行。等我一起回家，你的問題我會給你答覆。”

“餵……！”可是褐發青年的背影已經匆匆走遠，她回頭瞅了眼夏馬爾，夏馬爾無辜道：“別看我啊……他不是說他會給你答覆的麽~在一起回·家之後~”

“收起你那副下流的表情。”蘇喬直白地嫌棄。

“……叔叔傷心了。”

“怪咖。”

“……”

“Ne，你說，有些事是不是不需要究根究底呢？是不是裝作不清楚，糊裏糊塗的反而比較好呢？”

停歇了些許的雨又再度連結上，霏霏細雨拍打著芭蕉葉，掃上窗臺，朦朧水汽呵上拼花窗玻璃，水滴曲曲折折地滾落下來，於窗欞和窗臺匯攏。

在她身後，夏馬爾視線落於她瘦削的脊背，眸光沈下來：“或許吧，這因人而異。遵從內心的願望，蘇喬小姐想如何做呢？”

“……果然還是，不想被蒙在鼓裏，想了解我所不知道的那些事。”沈默些許時間後，她輕笑。

夏馬爾哈哈一笑：“那不要拒絕沢田的答案就行了。放心，他這個人最不會吹牛皮。”

“會議解散。”在宣布會議結束以後，沢田綱吉疲憊地長長籲出口濁氣，舒展開久蹙的眉宇。他正要伸手去拿擺在面前茶杯旁的車鑰匙，黑衣黑帽的男人去而覆返，走到他身旁，居高臨下。

“蠢綱，你這是急著走？”

這不容褫奪的口吻帶著股質問的意味，來自將沢田綱吉從普通廢柴一步步培養成為最年輕的黑手黨教父的男人，效命於彭格列家族的、世界首屈一指的殺神——裏包恩。

對於自己這位鬼畜家庭教師，沢田一向敬畏有之。他也沒有任何想瞞他的意思，“喬ちゃん她被隼人帶來這裏了。她留在這裏不太安全。”

“沒有比彭格列更安全的地方了。”沢田側頭擡眼所及，是男人禮帽帽沿落下的陰影裏，那雙別有深意的細長黑眸。“蠢綱，你一個人保護不了她。”

“我沒有天真到認為憑自己一個人能做到，就沖動地讓她來意大利。”青年十指交纏，想起蘇喬已敏銳地察覺到的事，“裏包恩，就算彭格列再強大，也改變不了它經此一役後重創未愈的事實。魚目混珠，人多眼雜，彭格列內部還需經受時間的整頓。目前為止，蘇家幺女的存在只能讓我近身之人知曉，我不能有負蘇隱所托。”

“在蘇隱托付的這件事上你倒是覺悟挺高的嘛。說起蘇隱，我又想起了……”黑衣殺神挑唇瀉出縷微小的笑意，腳下是皮鞋踩在地磚的聲音，他猝然站到了緊靠沢田的背後，又猝然略微躬下.身，從他背後手指筆直指向沢田綱吉對面的坐席。沢田驚楞。

“那邊，你的正對面。當年與九代目老爺子面對面坐下來談判的，可只是個十幾歲的少年。面色沈穩如山，思維、談吐、氣場，掌控場面的能力，都令人驚艷。”

他話只說到一半，意味悠長。卻戛然而止，垂眸盯著沢田若有所思的側臉，不再說下去。

“既然你已經做有決定，我不幹涉你，蠢綱。”裏包恩口風松了，臨走之前他虛起眸，背對著沢田綱吉沈聲提醒道，“還有，那件事上盡快做出決定。你的覺悟只有那麽點嗎？”

“我知道的。

可是，我……”

厚實的會議室門後，只剩下他一個人。回音寂寥，很快消散在闃寂的虛空裏。

保溫水瓶裏放了溫熱的礦泉水，沢田又帶了把雨傘塞入車中，他去醫務室接蘇喬的時候，蘇喬仍舊睡著。她睡眠較淺，沢田輕輕喚了兩聲她的名字，她就蘇醒了。

還算開闊的車廂內開了暖氣，在引擎啟動五分鐘以後車廂內溫度升高，暖意襲上面頰，像是細弱的文火烘烤著皮膚，很是舒服。

轉速表上指針開始上移，此刻已是西西裏的黃昏，空氣是雨水大肆洗滌過後的清新，鋪著層水光的路面偶有一窪積水，火球落在背後山巒的山脊線後，掩去大半，只剩下凝固的、彌漫開的紫紅火焰留在天空，浸染了大片游動的雲塊。

“謝謝。”蘇喬在一覺睡醒後正好口中幹澀，他真是細心得什麽都考慮到了。她側眸望見褐發青年在駕駛時表情認真嚴肅的側臉，在睡過後頭腦清晰很多，對於剛才的疑惑，實際上內心已經有了初具輪廓的揣測。

沢田操控著方向盤，車沿盤山公路往下疾馳，沢田推擋，在途經一大片橄欖樹林和果林後歸於平地公路。“喬ちゃん，我們晚餐就到羅馬大街上吃吧，現在的話來不及買菜做飯了。”

蘇喬剛要應下，咧開嘴唇的瞬間被一陣清越的鈴聲打斷。

沢田斂眸掃過擺在前座中間的手機亮起的屏幕，來電顯示的名字令他不由心裏咯噔一聲，“麻煩事來了”的預感喧囂直上。這種預感建立在過去千千萬萬的教訓之上，幾乎達到了百分百精準的境界。他嘆了口氣，認命地拉扯起藍牙耳機，塞入耳中。

“餵，裏包恩……”

“好，我知道了。這就來。”

扯下耳機，褐發青年認真地沖蘇喬懷有歉意道：“抱歉，時間緊迫，可能要麻煩喬ちゃん陪我一起走一遭了。”

他開始考慮起調配一輛車給蘇喬使用的事宜，明天拜托給隼人去辦一下吧，他想。

車輛尾燈閃爍，在黃昏投下的剪影與黯光中掉頭轉向，一路沖上漸高的立交橋，仿佛要駛往正在燃燒末途的天之盡頭。

傍晚七點，他們抵達了目的地，位於巴勒莫鬧市區的一幢摩天大樓下，在地下車庫停好車後沢田綱吉將蘇喬帶到了休息室，在那裏裏包恩已經準備好了厚厚一沓文件材料等著交給他。

“蠢綱，這次是菲恩家族的首領要求見你，請求詳談重建同盟關系的條件條款。”

“……”褐發青年註視並觀察裏包恩的表情，依然辨不出多餘的訊息。他接過他遞來的文件，轉身擺了擺手，“在20F對吧，我一個人上去就行。”

裏包恩壓了壓黑禮帽，沖著沢田離開房間的背影說道：“你放心，配備好的保鏢已經待命了。”

沢田綱吉不回頭，遙遙擺了擺手。

蘇喬在一旁靜觀半天，基本將現在的情況摸清了。休息室依然空蕩，氣氛卻因沢田綱吉的離開驟然緊張壓抑起來，她想這一定是……她扭頭瞥見男人禮帽下線條堅毅、神情冷漠的臉孔，是因為這個被沢田喚作“裏包恩”的男人的緣故吧。極致肅殺的氣息，仿佛足以殛人血肉。

和這樣的殺神二人獨處一室，蘇喬冷不丁好像就吹到了一陣怵然的寒意。

十分鐘後。

蘇喬坐在真皮沙發裏，殺神巋然不動地閉眸養神，環臂倚墻站立著，姿態宛如漫不經心，卻極其專業地不曾遺留一絲弱點的縫隙，全然沒有破綻。

蘇喬簡直要忍不住鼓掌稱讚。當然這也只不過是想想而已。

裏包恩突然掀起眼皮，目視前方。嗓音沈而有著獨屬頂級殺手的肅冷與威嚴：“蘇喬……是吧？”

聽似疑問句的肯定句，蘇喬確信他沒有理由事先不弄清楚。按照她根據先前的獄寺隼人和夏馬爾的反應分析，恐怕沢田格外信任的人，大概都從他那裏知道了她這個人。

“我是。”她點頭肯定，“裏包恩先生。我可以這樣喚你麽？”

“可以。”裏包恩轉頭細細打量蘇喬，漠然的臉孔上隱現一種懷念之色，“你長得很像他。”

這真是她全然沒有料想到過的評價。上一次得到這個評價仿佛是很久前的事了，可真要追溯起來，不過是在三個多月前的香港，那次是來自沢田家光，沢田他的父親所言。

“……謝謝，很多人都這樣說過。”蘇喬微微咧開唇，隨即笑意隱去，又抿直了唇線。

辨別出她語氣中那分淡淡的自嘲與不置可否，裏包恩直覺想發笑，或許她本人並不是這樣認為。自己審視自身總是存在有太多的盲點。

裏包恩其實見過蘇起不止一次。同樣的，和沢田家光一樣，他亦見過當時只十一二歲的蘇喬。那時候他還沒有解除那令人絕望的彩虹之子的詛咒，以黑西裝小嬰兒的面貌與軍火世家的蘇門掌權者——那個名叫蘇起的十六歲少年，狹路相逢。

作者有話要說： 榜單完成——！

下周起恢覆周更，爆發則兩更~【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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