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p.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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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p.08

夜半月色如潮,悄無聲息地滿滿溢過醫院冷清大門口的泥石板臺階。

“手術中”的紅燈在慘白的燈光中刺眼十分,林琮不忍再看,閉上眼倚在墻邊,食指中指間夾著根即將燃盡的煙頭,煙紙被舔舐到了棕色煙嘴的部分,絕望般地撲爍著零星最後的幾點火星。細看之下,他的眉頭緊鎖,像是怎麽也撫不平的褶皺;臉色陰沈,表情辨不分明;他的呼吸越是沈穩平靜,壓抑得他周身氣息越是充斥滿了陰霾。

沢田綱吉在醫院大門外投幣買下兩罐咖啡,連續不斷的搜尋即使再精力旺盛的人也禁受不住,在腦神經緊繃了太久、覆又愈發緊張的情況下,如果不是還有蘇喬的安危情況支撐著他們的神經纖維作用力高度集中,就他們現下的狀態,真的隨時都有可能倒下。沢田將一罐咖啡遞給這個沈默靜立的男人,林琮掀開眼皮,動作是維持一個姿態過久後造成的些許僵硬,接觸到塑料罐的瞬間,不知怎地,指尖染上一股噴薄而出的涼意,一寸寸地沿著紋理和脈絡侵入了血液。

定格了兩秒之久,林琮打開了拉環,“咕咚咕咚”,夜裏浸染了涼意的液體進入了腹部。

沢田綱吉在手術室外的長椅上坐下,大拇指及食指按壓著眉弓、眉心,還有額際。

這樣以後他才發現,原來方才他也是手足僵冷的。一旦稍稍松弛下來,背心緊貼著的濡濕涼意就洶湧泛了開來。

蘇隱召回分散出去尋人的幾撥雇傭軍人後,僅攜了幾個部下隨身跟著,車子在城市裏疾速穿梭,以光速抵達沢田綱吉在電話裏給她的醫院地址。

一行人披著夜霜行色匆匆地疾步走在廊間,醫院冰冷的消毒水味驅趕走新鮮空氣,壓在鼻端周圍,從西面八方潮水般傾軋而來,仿佛要令人窒息。蘇隱的臉孔一半藏在陰影裏,漆黑的眸中情緒閃爍不定,越是接近“手術中”的信號燈,越是虛起眼來,臉孔上沒有現出什麽表情。

她帶來的人手自動站在走廊間待命,撇開跟隨者,蘇隱獨自一人走到手術室跟前。就在眼前這扇厚重的、沒有溫度的大門背後,身體被管子與器械圍攏束縛的女孩子躺在手術臺上,蘇喬尚在接受緊急搶救,執手術刀的是她的同行,而她卻是生死不知。

“林琮。”她說。回聲在冷清的深夜裏空寂無比。

男人破天荒地沒有應她,只是頭部偏轉,視線與她對上,眼白憋得通紅。

蘇隱依然面無表情,“等手術結束了,你隨我走一趟。”

“是。”

時間緩慢地流走,結局還沒有浮現。

蘇隱坐在沢田綱吉身側,語調是不自然的平穩:“你找到……她的時候,是什麽情況。”

沢田側頭看她一眼,像是欲要在她臉孔上辨出什麽,但他也不知道,他想要尋求的是什麽答案。氣氛太過壓抑,他這個半只腳踏入局內的人物,卻偏偏像是個純粹的局外人,他們在打的啞謎,仿佛與他根本無關。

他試圖調出不知為何已經開始模糊的回憶。

“我找到她的時候,她是沒有意識的。看得出來她掙紮過許久,但堅韌的意志力並沒有能抵抗住致命的劑量。脈搏和心跳都摸不到,瞳孔開始渙散,我去抓她的手,十分冰冷。但是仔細辨別,還是能夠聽見極其微弱的呼吸。我將她送來這家醫院的時候,醫生檢查後說‘血壓接近0/0kPa,心跳、脈搏趨於停止,雙瞳孔緊縮,體內水和電解質極度紊亂,……要做好準備,可能……’說到這裏他停頓了下,擡起目光,直視蘇隱看過來的雙眼,“可能,救不回來。”

“……”聽到那四個字的瞬間,蘇隱幾乎覺得自己有耳聾。思維和表情一樣,一定都是空白的。

“海洛因一次性靜脈註射,超量,初步估計下來超過有200mg。”

他如實地、無力地道出實情:“200mg是致死量。”

話落的那個瞬息,強烈的絕望感化作深夜颼颼卷過的風,與心臟抵死纏綿。

沢田綱吉聽到了蘇隱咬緊了牙根咯咯的聲響,聽到了她遽然停滯又遽然粗重的呼吸,也仿佛能聽見她手背上、脖頸側青筋凸起的聲音。

……

“畜生。”他垂下頭去,低罵了句,便再不多言。

死寂將近有十分鐘之後,沢田身旁難得沈默如許的蘇隱驟然一個起身,身上敞開的大風衣衣擺在轉身時候平掠翻起。沢田錯愕擡頭,眼見蘇隱偏頭瞥過林琮一眼,嗓音低啞,聽不出情緒的平穩:“林琮,我們走。”

林琮如雕像般久立的身體微微一動,擡腳就一發一言地跟上。

“你們就呆在這裏待命。”她給走廊裏眾多部下下達指令。

沢田綱吉猝然反應回來,忙不疊追上兩步:“阿隱,你要去做什麽!”

郁熱與寒意在心口糾纏,蘇隱腳下毫無凝滯,步履生風:“既然暫且不能動主謀,那麽就拿幫兇開刀。”

“他們一個都別想逃。”

……

蘇隱的性格就是這樣火爆、沖動。在蘇起去世之前,誰也不曾看好這位蘇家二子,雖與蘇起一胞雙生,卻從來沒有展現出絲毫並蒂的優勢,除了那張臉皮和矯健身手之外,壓根沒有可取之處,被蘇起的光芒壓得很死。可是誰也不曾料到,在蘇起已逝,蘇喬被蘇家內部囚禁關押之時,從家族長老中將實權和利益穩穩奪回手中,與之鬥智鬥勇將蘇喬釋放出來的正是那個蘇家三兄妹中最不夠顯眼的蘇隱。初初走馬上任,蘇隱的才能便一一顯露出來,她不是不會,只是在蘇起刻意的蔭蔽下閑散太久,很多事懶得去摻和去折騰。

花去長達幾年的光景,勢壓族內心思甚重的老長輩,力挽狂瀾將本不再被看好的蘇家生意括展得規模更為廣闊,東南亞軍火巨頭的勢力漸漸伸及南北美、東西歐的海空航線。時間記住了這個年輕的軍火商霸主,伴隨著的,是她死去的雙生子哥哥,蘇起在人們記憶中的漸漸淡出。

或許是這幾年越來越沈靜的外表和身為上位者沈澱下來的氣質使然,許多人都會被蘇隱看上去愈發溫柔漂亮的面皮所惑,忘記了那張皮子底下猛虎樣的脾性。

拆骨飲血剜心,一旦狠戾起來,誰也無力阻止。

AM 02:12 某私立醫院

電話那頭的人在接通後良久才接的電話,語調平穩,“餵。怎樣?”的話音背後是滔天的混亂,沢田綱吉第一反應是皺眉,旋即又松展開,也罷。

他低聲說:“恭喜。阿喬暫時脫離了生命危險,轉入ICU病房了。”

那邊沈默兩秒,“謝謝,先替我看著她。”掛了電話。

沢田綱吉將手機收起,隔著厚厚的玻璃,蘇喬就躺在ICU的病床上,戴著氧氣罩,雙眼緊闔,面龐上是安靜的神色。

整個病房都是白色的,除了心電圖機上起伏平穩的綠線,以及病床周遭各種覆雜儀器,還有就是她黑色的、拂在臉旁的長發。蒼白的皮膚和黑色的發分割出涇渭分明的輪廓線,不僅是臉頰遭此劫難後迅速消瘦了下去。原本若是她睜開眼,那雙烏黑的眸子裏總是透出他看不太懂的浮光,潮意如何也不得褪去,似乎遇見她以後,黑色的涵義就成了他無法探究的秘密。

醫生說,雖然暫時保住了性命,但她的身體狀態已是極差,就像一只漏鬥,養分很難完整保留,蘇喬需要長久的休養和調理才能徹底恢覆,還有就是心理上的。

或許後一點才難。

手機在口袋裏持續震動,沢田綱吉恍了一下神,滑開鎖屏後發現來電人依然是蘇隱。

“餵?”電話那頭很安靜,沒有多餘的雜音,想必是她已經將事情處理完畢了。

“呼……”蘇隱籲出口濁氣,她人坐在了越野車副駕上,開車的是林琮。貼了黑膜的防彈玻璃升起,擋住了她的側臉和聲音。

——“阿綱,關於蘇喬,我有件事想拜托你。”

……

……

“我知道了。就交給我吧。”聽完蘇隱的敘述及請求,褐發青年從電話分神去看蘇喬的時候,發現病床上的女孩子蹙起了眉心,緊接著睫毛顫抖,眼皮跳動,掙紮著微微掀動眼皮。

“……阿喬好像要醒了,你處理完後續就趕快過來醫院,病案也需要你處理一下吧。”

沢田掛斷了電話,讓蘇隱特意派過來的翻譯替他與中心監護站的醫生溝通,醫生從監護站出來,進入病房探過蘇喬,出來的時候臉上浮現笑意。

“應該是沒有大礙了,轉入普通病房吧。”

沢田綱吉點點頭。

越過醫生,透過玻璃,他看到蘇喬覆又闔上眼皮,她太過疲憊了,於是再度沈沈睡了過去。

安眠吧,好夢吧。

等你醒來之後,你可以不再原地徘徊,走去新的出口。在黎明之前,向過去告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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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喬覺得自己做了一場黑沈的夢。

從眼縫裏微微透出亮光來,像是一道細長的窗口,漏入少許天光,模模糊糊可以看見一些物事朦朧的輪廓和邊緣。

她回憶起夢裏除了寂寥的黑夜,吹過的風,還有就是港口碼頭邊翻湧的波瀾與浪花。

槍口硝煙在風中逐漸零落,沒有用消音器,巨大的聲響如遙遠天邊一道滾雷,又或是一道閃電,從世界中心炸起,她倉皇環顧四周,源頭卻偏偏無從尋找。

鏡頭裏她看到自己的背影,然後鏡頭漂浮起來,轉移到正面。夢裏的她臉孔上猝然間就滿是淚水,沒有擦拭,就這樣任由鹹濕的液體順著臉頰淌下來,眼神一瞬不瞬地定格在身前不斷翻湧的萬頃波濤上,夜下海天一色,俱是一片烏沈的漆黑。

她為什麽站在碼頭邊哭?

她想透過浪潮看到的,是什麽……?

統統回憶起來的瞬間,蘇喬徹底掀開了眼皮。她首先感到整個人都非常使不上力,閉了閉眼,胸口裏頭的臟器很安靜,幾乎聽不見在蹦跳的聲音,像錯覺一樣。斂下眼瞼,手背上青筋鮮明,插著針管,滴液由針頭導入靜脈。

這是在醫院啊,原來……她竟沒有死去。

深呼吸,然後蘇喬試著挪動了下頭部,緩緩偏過頭去。

褐發青年側對著她坐在病床旁邊,頭顱就著手臂作枕趴伏在床頭櫃上。天光勾出側臉一道淡淡的光亮,琮瓏一樣的細致。他好像很疲累的樣子,睫毛顫了顫,蘇喬第一次在山上飯店裏與他面對面落座的時候就想說了,你的眼睫毛真長。

喉嚨幹澀無力,她吞咽了口唾液,誰知僅僅是這樣微小的動作,本就是淺眠的沢田綱吉像是猝然感覺到了什麽一樣,唰一下睜開眼,視線與蘇喬微微迷茫的黑眸相對。

沢田嘴角抿起來,“你醒啦,喬ちゃん。”

蘇喬看著他,手指小幅度地動了動。

她目前還說不太出話來,所以沢田綱吉在說接下去一段話的時候,她只是靜靜聽著,沒有什麽多餘的反應。

“喬ちゃん,我知道,過去發生了很多故事。我現在仍然是不太清楚,但這並不影響什麽。認識你的時間並不算長,了解還很少,但是我看得出來,你想『走』。

——走出過去,走出那個故事,走出你心中潛移默化釘下的禁錮之牢。走到你的出口。”

“經此一事,很多選擇不再是白白擁有主動權,是被動的。但是你依然可以選擇去主動。”他看著她,目光認真,“我想你應該心裏十分透徹……蘇隱目前沒有辦法將那方連根拔除,她需要一段時間的蟄伏,並且,在這段時間範圍以內,她並沒有辦法能夠保證你的安全。”

“——所以,點頭,就代表‘你想走’。請告訴我你的答案。”

蘇喬定定看著他,臉上表情沒有變化,半晌後,小幅度地點了點頭。

沢田綱吉卻驀地籲出口氣,嘴角、眼眸彎了起來,噙著無聲溫潤的笑意。

“好,我帶你『走』。”

蘇喬望著他微笑的表情,微微側頭,目光輾轉至窗外的天光、枝葉沙沙作響的紫杉樹、晴朗天氣中的雲卷雲舒。

她知道,她即將離開這座她生根、發芽,生活了二十二年的城市。這座承載了太多回憶,美好或者痛苦的,還有愛的靡靡之城。

『再見,香港。』

作者有話要說: ——[第一卷·完]——

【聲明】:

1.海洛因註射過量的病例在前文提過一次,可能很多人沒料到會是這樣一個伏筆哈哈(# ̄▽ ̄#)~

本人非學醫人士,生活經驗也不足,但是以前看過一些醫生文——不是《心術》那樣正經的,是一些耽美小說,主角醫生之類的那種,在寫這篇文的時候很多東西都是靠以前看文得來的知識在寫,如果有哪裏不科學,這是正常的啦=///=

此外,這個海洛因註射過量的梗,是在最初構思這篇文的時候就借鑒來想寫進文中的——大約是在近三年前,那個時候在看曲水老師的《第二次呼吸》,講的是在鳧州這座城市裏幾個人的故事。曲水老師學醫,故事主角之一的白椴就被人惡意註射過300mg的海洛因,之後的癥狀我都是憑著對此文的印象來寫的。

既然說到醫生文,在這裏還要推薦三篇個人非常喜歡的。

其一,道行清淺/鄭二《第十年》及其番外篇。其二,天外游雲《不能說的故事》,它的文案也是本文題記的出處。其三,蘇蕓《不要說話》

醫生文中出彩之作的還有許多,歡迎挖掘交流w

2.蘇喬遇上的事情都和蘇起的死亡有關,這次的劫難並非一日之寒,源頭早已結下。蘇隱早早察覺到,所以才會一直想辦法跟在蘇喬身邊,或者派林琮,或者拜托沢田綱吉。

一直到終於出事了。

於是她將被沢田綱吉帶往意大利,在那裏休養、在彭格列的蔭蔽下避開有心人的誅殺,展開新的生活,當然故事還未完全鋪開,當這件事真正落下帷幕的時候,一切就該塵埃落定了。

3.於是我們第二卷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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