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p.06

關燈
Ep.06

打算是那樣做的打算,然而在事件急轉,變故橫生之前,蘇喬並沒有機會再接觸到沢田綱吉。

那天之後蘇隱基本就跑沒影了,接送蘇喬的任務就轉交托到了林琮手裏,這個總是叼著煙的,不顯山露水的,來自林家分支血統的成熟男人,蘇隱究竟是為了什麽事在奔波忙碌?林琮的回答四兩撥千斤,輕描淡寫地就揭過了話題不談,林琮他太過忠於蘇起、乃至蘇隱了,任憑蘇喬開啟扯淡釣魚模式,也楞是沒能從他嘴巴裏釣出半個字來。

氣急的時候反而不願說話。林琮打著方向盤,一邊分神看了她一眼:“抱歉,很多事不是隨你我意願的。相信你姐姐吧,她能處理好。”

蘇喬只是抿了抿唇,別開眼。黑色的窗膜外透出這個城市夜晚柔和的側影,融入她的倒影中,蘇喬與光影撲朔處倒映出的自己對視。片刻後頭部靠向背後的軟椅背,閉目養神。

進入九月,病毒傳播越發厲害,流感又到了它肆虐的季節,醫院門診部每天都排起了長龍,一眼看去便覺心力交瘁。齊顏小姐則是因被拉去泌尿科坐鎮而感到了淡淡的憂傷,表示她實在太累了,累到不能再愛了,膝蓋一軟就扒住了蘇喬,成為一只考拉中的異類——因為肛腸科女戰士真是一點兒也不萌。

蘇喬暫時還是心臟外科這邊的人,不用管這些。坐在辦公室裏敲打完醫療研究報告的最後一行字,留下日期和落款,蘇喬神經放松地長籲出口氣,齊顏恰時輪到休息,就趕著奔她辦公室裏來了,並帶來一個今年以來最可悲的病例的消息:

海洛因戒毒成功後覆吸,劑量過大,救護車剛送來,血壓已瀕臨0/0kPa,瞳孔擴大,心跳、脈搏緩慢,接近於無。

這人被緊急送往搶救室,蘇喬跟著齊顏匆匆過去的時候,正好和狂奔的推床擦肩——那張被毒癮折磨得千瘡百孔的面孔掠過眼底,然後直直推入緊急亮起紅燈的搶救室,被那扇雪白的、冰冷的大門,與外頭鮮活的世界完全隔開。

蘇喬她們以前並未接觸過此類病患,由聽說變到了近距離親眼所見,沖擊力不可謂不大。

癮是這個世界上最可怕的東西,它無形無味,沈澱醞釀於每一秒,而你的思維,你的內心俱是漏洞,根本無從抵抗。據資料顯示,戒毒成功後再次覆吸的人中,90%的人是單身,離異人士,或者失業、無業,徘徊在社會邊緣的人,加上家庭在成功戒毒後對患者的逐漸放松,人最耐不住的寂寞與孤獨感會隨著“癮”侵入神經與血脈,勾得人無可抵擋地蠢蠢欲動。

下午五點,這個人被蒙上了白布送到了太平間,哀樂已響,家屬仍沒有趕到。

晚上七點半,家屬姍姍來遲,在太平間撩開素白的布,見了離世者最後一眼。

性子素來歡脫的齊顏也因這事難得地歡脫不起來了,在工作一天成功累成爛泥後腳步虛浮地來找蘇喬一同下班。反正也好久沒和她私下聚聚了,蘇喬便決定發個短信給林琮,說了聲今天有同事送她回家,短信剛發送出去,滴滴兩聲,手機電量10%告急,順手便關了機。

艱難地從醫院外的單行道上擠出擁擠的車流,齊顏差點掛在方向盤上歇菜,欲哭無淚:“我就知道九月高峰一來痛苦也就隨之而來……上下班都得去修練好排山倒海的神技啊救命真不能愛了!”

蘇喬百無聊賴地手肘撐在窗邊,眼皮半掩著打了個哈欠:“到了高峰期就該學我那樣弄輛摩托嘛。那樣容易鉆出空子,不會被堵那麽久,真是等得黃花卷西風……不對西風卷黃花了。”

齊顏逃出生天,方向盤右打,轉彎拐入側道,籲了口氣:“我倒是想啊……可是我會告訴你我其實不會騎自行車助動車更不用說摩托車了嗎?我和兩個輪子的交通工具分明是有仇啊。好累……”

“……”蘇喬終於無言以對。

黃昏在西邊的天空留下秾艷的指印,灣仔區的繁華鬧市完全沒有因這近乎詭譎的紫紅天色減少人氣,下班高峰期,熙攘人群將馬路占得臃腫,再一次被堵住的兩位女醫生被迫沿路將商廈墻壁上懸掛的大幅廣告一一瀏覽過去,電影海報上Tony Liang成熟男人味秒殺一眾路人,唱片店裏飄出方大同唱《nothing's gonna change my love》的R&B轉音,書報亭裏鋪了一桌的八卦雜志,喧囂與寂靜共存一隅。

齊顏開始計劃,準備周末去商場燒錢,順便來一發恐怖懸疑電影。

“陪我吧。”

“不要。”

“……”

計劃暫時泡湯,齊顏哼唧了聲以示自己的不稀罕,蘇喬隨口解釋道:“周末我打算回一趟家裏,嗯對,不是我自己那間單身公寓。”

齊顏一顫,說不清有什麽感受。蘇喬家裏那些事她知道得並不多,只是和她一起讀醫大,一起踏入社會工作,接觸時間長了,隱隱約約也能明白那麽一兩分。

齊顏頭一次見到蘇隱,是在蘇喬尚在實習期的時候。累死累活忙到深夜11:00,夜路上公車稀少,齊顏從高處遠望,看著車燈零星的狹窄單行道,直犯愁。

這個時候蘇喬背著包過來了,直接說走吧。等到了醫院大廳,走出去時颼颼冷風亂竄,哆嗦不斷,打噴嚏的欲望開始醞釀——然而這噴嚏打了一半,硬生生被那刻的楞神給延遲了。

醫院門廳外西歐風格的立柱旁,斜斜倚了個人,抱臂而立,長腿微微交抵,看似漫不經心的姿態瀟灑而率性。光線不甚明朗,立柱前地上地燈照射上來,交錯下給視野加諸了許多盲點,一瞬間齊顏沒能看清這人的臉孔。

倒是蘇喬,已經迎了上去,看樣子是她聯系來的人。

在對方睜開養神中的黑眸,擡頭令齊顏得以一覽“他”全貌後,她心裏登時——真的就在那短促的一剎那——將“可能是家裏的司機”這一想法默默劃掉扔腳底踩爛,尼瑪……絕對的美青年好!嗎!雜志上MV裏宣傳照裏P出來的其實都是西貝貨好!嗎!這才是真·夢中情人好嗎?!

美青年斂眸,沖蘇喬低頭微笑,短短片刻便讓齊顏感受到什麽叫歡愉和怒愕的矛盾統一體。她感到自己發出來的聲音在飄零的夜風中顫抖:“阿喬,你……這是你……男朋友……?”

蘇喬剛和美青年湊在一塊兒寒暄了兩句,聞言驚詫地扭回頭來,楞了片刻,又搖搖頭。

然而這一系列的反應讓觀點先入為主的齊顏更是憤慨,她眼中蘇喬忍俊不禁的笑已經變質升華成了羞澀靦腆的笑,真是……令人發指!

齊顏暗搓搓地咬牙切齒,摩拳擦掌開始腦補得空時私下裏的嚴刑拷問。

美青年聲音也很好聽,很襯那張出色的外皮,低低的笑聲也別具誘惑力,齊顏的感知神經中被灌入美青年呵呵一笑(……)的記憶,花癡模式頓然全開,美青年用那種被上帝親吻過(……)的嗓音開口了,不疾不徐,陳述句:“你好,初次見面,是齊顏小姐吧。總聽阿喬提起你。”

齊顏小姐激動到喉嚨哽住,說不出半句話來。美青年知道我啊!還是有希望的!趕緊把她從蘇小喬那裏搶過來!完全不再是夢想!

美青年伸出獨屬於美青年的美爪子:“我叫蘇隱。”

齊顏動作迅速地握了上去:“……”等……等?哪裏不對……

美青年眉眼,唇角彎起,笑得醉心的溫柔:“是蘇喬的親姐姐。”

齊顏:“……”

蘇喬在一旁抱臂,挑起半邊眉毛,好整以暇地瞥來視線。

“……”

以上。

我去一旦接受了這種設定還真是……帶感。

仔細看蘇隱,雖然身形頎長,五官精致中透著英氣,衣著打扮上也是率性灑脫的風格,一眼看去確實會認作俊美的男性,但仔細辨認,還是能從她眉眼中辨出屬於女性的那分柔美的。齊顏因幻想破滅傷心了好一陣子才恢覆,然後她從偶然和蘇隱,和她派來的林琮的幾次接觸中發現,他們一舉手一投足,一言一行間,都帶著屬於上位者的威嚴,在中間劃出了渭徑分明的一塊真空地帶,隔開的那個世界中,是齊顏所不能觸及的禁忌。

齊顏大概知道排在蘇隱之上,蘇喬還有個哥哥,和蘇隱是龍鳳雙胞胎,不論性別和些微的氣質差異,長相有著驚人的相似度。關於蘇起,蘇喬言談中話語寥寥,因為他去世得早,而遺憾未能親眼一見。

這些大家族裏頭的事不需多想也知,不是她能理解的,蘇喬這幾年回她本家的次數屈指可數,而且大多是在過春節的時候。可以料想,她其實並不喜歡回去那裏。

可是……她剛才說,這周末她要回去?

齊顏:“你說真的?”

蘇喬回以“別大驚小怪”意味的眼神,順手打開了車內的電臺廣播,正在播送的是《國風國豐》節目。周國豐操著一口地道的粵語侃了會兒,然後放了首盧巧音的《垃圾》。

當盧巧音唱到“留我做個垃圾/長留戀於你家/從沈溺中結疤/再發芽”時,唱腔已頹廢至極,蘇喬皺皺眉,調低了音量,她不太喜歡這樣的處理方式,太過絕望了,黃偉文的詞不應該只是這樣的境界。

“當然是真的。有件事……想去試著了解一下。”

作者有話要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