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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換別人承副院長當著兩三百學生的這樣一句揶揄,大概早就恨不得找條地縫鉆進去了。

但那人不。

除了剛進來時有些匆忙外,自靳一目光落定某點,神色就松緩下來。他沿著階梯教室的低坡臺階下去,停到中排的一張臨邊空位,老教授的打趣也恰巧說完。

“沒走錯,”靳一把手裏的中國美術近代史的書本放下,“我是來上課的,錢教授。”

副院長笑了:“你來上課?你是我們美院的學生嗎?我倒挺希望你是,但我怕你們院長不肯我啊。”

教室裏學生回神,壓低的笑聲夾雜上竊竊私語。

“同學們,大家有誰不認識這位靳一同學的嗎?他說他是來上課的,那誰能告訴我他是你們哪個專業的?”副院長笑著問。

“誰能不認識他,金融計算機雙學位的寶貝疙瘩、金字招牌啊。”

“就是,大一剛來的新生那邊估計都已經傳遍了。”

“什麽金計專業的,應該說是我們美院安排打入金計內部的臥底——人當初可是來我們美院入學報到的哈哈哈哈。”

“不止,這不還是S大第一斬嘛……”

各類附和的聲音裏,終於不知道從哪個角落冒出個壞笑的:“不認識啊錢院長,您讓他給我們自我介紹一下唄,說不定是今年轉專業到我們美院的呢,是吧?”

“哎對啊院長,這個人我們不認識!”

“對對對!自我介紹!”

偌大的階梯教室頓時掀起歡快的起哄聲。

“好了好了,”錢教授笑呵呵地擡手壓了壓,教室裏果然跟著靜下來,“我們美院不能表現得太欺負人,要友好一些。而且你們也知道這是金計雙本那邊的寶貝疙瘩,回頭他們邊主任再來找我理論,那我可要推你們個別鬧得兇的出去‘頂罪’了。”

“……”

滿教室的歡笑聲裏,當事人靠在階梯教室的椅背上,懶耷著眼,仿佛被全教室討論的核心主人公不是他。

離得近的,四面八方的目光都在偷偷落過來。

唯獨那人身後,四個連位坐著的女生頭都不擡。

錢教授開始上課的背景音裏,後排第二個位置坐著的女生慢慢往最邊上的女孩那裏靠了靠,壓音成線:“你家這位,這是什麽招數?”

盛喃盯著前排懶散坐著的某人,沈默幾秒,她繃著臉在筆記本上慢慢戳下兩個字,推過去。

經雨霏低頭一看。

逼宮。

“噗。”經雨霏窩下腦袋笑了好幾秒,也想明白什麽,在筆記本上寫,“所以其實不是他不聯系你,而是你不想讓他公開出現?”

“……”

盛喃嘆氣,沒再說話也沒再寫字,顯是默認了。

她有點糾結地轉起筆來,眉心輕蹙。

來S大前她確實沒想到會這麽早見到靳一。而那天晚上的那個吻還有他的提議,更是沖垮了她的全部預想。

她原本是想慢慢來的,最好讓他們共同的時間沖淡曾經的爭吵或者傷害留下的痕跡,但靳一似乎不這樣想。她習慣了他從前的散漫,隨性,不在意,她從來沒見過他對任何事情如此小心,卻又步步緊逼。

盛喃不想輕易越過當初的那件事,那樣會讓她心裏難過,覺得對不起自己,可她又不舍得真的如他所說的那樣為難他。所以她想最好是先各自平靜幾天,或者等她自己釋然,或者等……

盛喃憂愁擡眼,望著那人露在椅背之上的清朗肩線和脖頸。

可他為什麽不提呢。

“啪。”

盛喃一個晃神,手裏轉著的筆就飛了出去。

筆在空中劃了一道拋物線,不偏不倚,擦著那人肩側掉到地上,又咕嚕嚕滾了幾圈才停下。

靳一微頓,側回身,他漆黑眸子鎖在她身上,深處抑著一點微妙情緒。

盛喃呆住。

附近前後左右的學生們也都有所察覺,或是意外或是震驚或是佩服地扭頭看向她。

他們的目光裏基本只有兩個意思:“搭訕還有這種方式?”

以及,“為了拉近關系,真有人敢無所不用其極啊。”

盛喃:“……”

她是冤枉的!

大約是讀懂盛喃的呆滯和窘迫,靳一沒說什麽,俯身把她落地的筆撿起來,推到她面前。

盛喃憋了兩秒,小聲:“謝謝。”

“不客氣。”

那人懶聲接了,轉回去。

……演得還挺像。

盛喃慢吞吞把筆拿回來,掏出手機,解鎖後停留在界面上的那條信息被她按下發送。想了想,盛喃又鍵入一條新的。

-這是我的號碼。

-你怎麽跑來了?

階梯教室的座位也都是有坡度的,靳一就坐在盛喃前面那排,她甚至能清晰看到他的手機躺在桌上,驀地亮起。

只是鎖屏圖片看得盛喃一怔。

那好像是一只……

橘貓?

盛喃沒來得及反應,視線裏薄薄的手機屏已經被修長的手指拿起,擋入那人背影裏。

回神後,盛喃察覺什麽地低頭。

屏幕上已經多了兩條信息。

【J】:來陪你上課

【J】:也有事想和你說

看到最新一條,盛喃眼神微瀾。

-那,下課以後說吧。

【J】:好。

一節小課在盛喃的心不在焉裏過去。

S大的大課都是兩節小課連上,中間只休息五分鐘,這個時間最多夠去一趟衛生間,所以小課中間的課間學生們都很少會離開教室。

下課鈴打響,盛喃看見坐在前面的那人拿起手機,似乎要發消息了。

她有點不安地抱著手機靠回椅子裏。

經雨霏正巧靠到她肩旁,低聲:“有學生把他來上課的事情發到論壇了哦。”

盛喃並不意外,輕嗯了聲。

經雨霏:“然後有金計的爆料,說他們今天下午第一節大課還是在三教那邊上的專業課。”

“三教?”盛喃怔然轉頭。

“沒錯,就是那個距離階梯教室這邊要跨過小半個校園的三教,他估計一下課立刻就往這邊趕了,所以才差點遲到,”經雨霏拍拍她肩膀,“那帖子裏現在就是一片檸檬海啊,都在問他女朋友到底是誰,你可悠著點。”

盛喃還沒來得及說什麽,手機亮了起來。

她低頭看去。

【J】:明天我寢室裏的舍友慶祝生日,你能陪我一起去嗎?

盛喃眼皮一跳。

她沒想到靳一說的是這樣一件事,而比起沒聽到自己想聽的那件事的失望,更多的是卻是因為面前這句話的語氣,讓她心底生出的那種又無力又惱怒又難過的情緒。

她微微捏緊手機,輕輕吸氣,想壓下那團郁結。

【J】:不能也沒關系,我會跟他們解釋。

【J】:是不是打擾到你上課了?

【J】:那我先走了。

盛喃腦袋裏某根弦繃斷了。

那團郁結沒壓下,還炸開了,在她胸口裏,崩得她每一口吸氣都悶悶地疼。

前座那人果然起身,一言不發地收拾背包。

“啪嗒。”盛喃扣下手機。

女孩死死攥著手指,然後驀地松開,最後那一秒她輕聲開口:“你別這樣。”

旁邊經雨霏楞了下,隨即反應過來什麽,驚恐轉身。

而長桌前站著的那人動作驀地停住。

一兩秒後,他微微撩眼,但並未回頭。

盛喃終於擡起視線,她張口要說什麽。

恰在此時,講臺上的錢教授沿著緩坡臺階上來:“咦,靳一,你下節課不繼續上了?”

“……”

四周一寂。

錢教授帶頭拉過來的註意力,惹得教室裏都安靜許多,幾乎可以媲美課上了。

學生們的目光這一次可以光明正大地望向那人。

靳一微微皺眉,一點躁意升騰又被他壓下,他低緩著嗓音:“抱歉,錢教授。為了不影響其他人上課,我還是回去自修吧。”

錢教授聞言笑道:“你要是這麽會體諒人,還能幹出大一跑來我們美院報到的事?”

靳一聽出什麽,長眸微擡。

“不用瞞我,我已經聽院裏同學說了,你女朋友是在我們學院吧?”錢教授笑瞇瞇的,“我們又不是不開明的老古板,還會不允許你們跨院戀愛嗎?哦,就是旁邊這位女同學是吧?”

隔著兩個空位,那邊成排坐著的幾個女生裏最外面那個臉頓時通紅,連忙搖頭擺手:“不不,老師,不是我。”

“咦?那是——”

一聲輕嘆阻住錢教授的話,靳一起眸:“錢老師,您不用猜了,她不在這邊。是我一直喜歡的人,但不是我女朋友。”

“嗯?”老教授著實意外到了,“怎麽,對方不願意答應你啊?”

靳一沈默。

教室裏卻躁動起來。

這八卦儼然來得比所有消息都刺激,即便老教授還在教室裏,也已經壓制不住他們八卦的欲望了。

“誰這麽替我們美院爭氣?”

“我還以為靳一無所不能呢哈哈,沒想到他也會在感情上受挫。”

“大家都是舔狗,這樣我就平衡多了。”

“S大士子苦靳一久矣!終於有人能替我們挫一挫他的銳氣了,舒服!”

“……”

那些議論裏半是玩笑,半是借玩笑方式不那麽難看地宣洩怨氣。

S大精英遍地,學生心裏都有傲氣,同性間平白被人壓了一頭,還一壓就是幾年、毫無翻身餘地,換誰心裏都難免生出點抵觸。這是人之常情。

盛喃懂,但她就是…聽不下去。

偏站在旋渦中心那人仿若未聞,回神後,他和老教授平靜問答:“不是對方的問題,我在大學前做過很過分的事,現在只能算彌補過失,等——”

“砰。”

盛喃低著頭扶桌站起。

靳一話聲收住。

錢教授跟著察覺什麽,驚訝地朝他身後看去。

小姑娘已經離開自己的座位,站在過道裏給老教授鞠了一躬:“抱歉老師,我上課前一定回來。”

“嗯?”老教授不解。

盛喃往前一步,拉起前桌靳一的手腕,低頭就把那人拽出位置,然後在那些嘩然的目光註視下,她一直拉著他跑出教室。

繞過長廊,她把人帶進開水間裏。

臨近上課,這邊沒人。

盛喃反手關上門,扭回頭白著小臉,表情嚴肅地仰頭看向靳一。

靳一眼睫微斂,似乎到這一秒才醒神,一點淺淡笑意攀上他眼尾:“你瘋了?”

“瘋了也是你的鍋,”盛喃輕輕磨牙,“你就是故意的!”

“我故意什麽。”

“你知道我看不下去你那樣、那樣——”盛喃比劃得自己來火,然後氣惱放手,“所以你就故意表現成那樣!”

“我哪樣了。”靳一語氣低緩,笑問。

盛喃繃臉,扭開,不肯搭茬。

“哦,”靳一淡淡點頭,“舔狗?”

“你才——”盛喃本能反駁差點脫口,隨即她反應過來,氣得快要跳起來了,“他們才舔狗呢!你胡說!”

靳一啞然失笑:“他們說的是我,你氣什麽。”

“誰都不能那樣說,你也不能,”盛喃回過神,她緊緊皺眉,又不自在地低下頭去,“你不要壓著自己、不要再用完全不像你的語氣和方式跟我說話或者發消息了,我一點都不想看見你那樣……我最討厭別人讓你那樣了,對我也不行……”

盛喃死死低著頭,攥緊了手。

她內心裏從來膽怯又良善,而全部記憶裏唯一稱得上痛恨的、唯一恐懼而憤怒得想要毀掉什麽的時候,就是當初在安喬中學校外的拆遷地,丁九那群人拿她逼他認錯的那個夜裏。

她就是看不得她從第一眼就喜歡的那個少年折了傲氣,卑躬屈膝……對誰都不行、為誰都不行。

開水間裏死寂許久,一聲輕嘆:“你傻嗎?”

“?”

還低著頭沒來得及擡起的盛喃只覺得肩背一緊,就被身前那人走上前,抱進懷裏。那人低下頭,像要親吻似的托著她靠到墻前,卻只是俯到她耳旁輕輕呼吸。

像笑或者嘆氣:“是,我在壓著自己,那不是我習慣的說話和處事方式,但我沒有想逼你反應。因為在你面前我可以一直那樣保持下去。“

盛喃皺眉,嚴肅仰臉:“你發燒了,說什麽胡話?”

靳一垂眸望著她低聲笑:“沒有,我是認真的。如果那樣不會再傷害到你,那我就能保持下去。”

盛喃怔住。

女孩的眼瞳清澈見底,烏黑晶亮的,只映著他一個人的身影。

靳一俯得更低,看見影子沒進她眼底情緒的沼澤裏,他半闔下眸,輕輕碎吻她額心,到鼻梁,再到唇尖。最真實的情緒終於撕碎他眼底的掩飾,翻攪起來:“只要不會再弄丟你,需要修正到什麽程度我都可以。”

盛喃眨了眨眼。“修正”,這個字眼像針一樣紮進她心裏。

靳一吻罷,停在她露出長發的耳旁,低嘆的聲音壓著一絲顫栗:“是我怕了,盛喃。……我真的不能再弄丟你了。”

盛喃心底一顫,然後遲鈍地泛起細密酸澀的疼。

垂在腿旁的手擡起又落下,最後還是擡起,她緊緊攥住他腰間薄薄的衣服,握進掌心:“你少胡說了,”她鼻尖也湧起微酸,“我當時走,就算跟你有關系,也不都是因為你,更不是因為你性格的問題。你性格沒有問題,不需要修正。”

靳一聽見她提起的第一秒,薄衫下身體就情不自禁地繃緊。

盛喃察覺,心裏的酸澀感翻攪得更厲害,眼眶都好像變得潮熱。

她輕吸口氣,盡力簡單地說完了盛天剛最近幾年生病的治療情況:“……所以我出國不是因為你。即便那天沒有吵架,我還是會走的,那不是你的原因。”

靳一聽完沈默很久,他退讓出足以看清她眼睛的距離,然後嘆了聲氣:“你知道你在替我開脫嗎?”

“我沒有。”盛喃反駁完,扭開視線,“…最多有一點。”

“不跟我要解釋也就算了,還要替我開脫,”靳一低聲重覆了遍,“你傻嗎?”

“?你才傻呢,”盛喃惱得轉回來,和他理論,“我本來就是在等你給我解釋啊,但是你都不提,我覺得心裏不舒服就想先躲開你。但是的但是,看見你那樣折曲委屈自己,會讓我更更更不舒服、最不舒服!我就喜歡你驕傲的目中無塵的樣子,我就喜歡你最真實的那面,你就是最好的你、沒有任何需要修正的問題!憑什麽要所有人都謙虛卑遜,憑什麽要你丟掉自己?為誰都不行、為我也不行!這兩種不舒服的程度完全不同,我當然選——”

盛喃氣到一半,對上那人墨黑的眼。

他眸子裏的情緒仿佛要滿溢出來,要順著她腳踝攀起,它緊緊纏繞住她,讓她一分一毫都無法挪離。

盛喃本能奓毛。

雖然不知道原因,但他好像突然被刺激到了。她現在最該做的應該是轉身就跑……

沒跑出去。

盛喃見勢不好反應得已經很快了。就差幾步她就要摸到開水間的門把手了。

也就差那幾步,她被身後的人環腰抱起。

看見自己被提溜得腳尖離地的瞬間,盛喃人都懵了。

她記憶裏,十歲以後就沒被這麽抱過了。

偏偏這還不是結束,她都不知道怎麽的,就被那人抵在懷裏還翻了個面,最後被壓到涼冰冰的開水間的瓷磚墻面上。

盛喃漲紅了臉兒:“你你你……你抱狗嗎!”

靳一眼底情緒被笑意沖得支離,他俯低,吻了吻她耳心:“是抱貓。”那點欲意卷土重來,這一次勢焰更高,黑色的火苗幾乎要從他眼底燒出來,從她纖細的腳踝攀附舔舐,像把她捧成十字架前純白羊羔那樣的祭品。

盛喃徹底慫了,一點張牙舞爪的氣焰都沒了。

尤其重心掌握在對方手裏,這讓她更漏得沒剩一毫厘的底氣,她烏黑的眼珠轉了轉,假裝討好地眨了眨眼:“看在我這麽容易就原諒你的份上,你先放我回去上課怎麽樣?”

“不要輕易原諒我。”靳一握著她後腰的重心,把她輕抵在門上,問,“你知道我為什麽不提起,也不解釋嗎?”

盛喃這會兒乖巧如羔羊,立刻搖頭。

靳一自嘲地笑:“因為不敢提,因為沒什麽可解釋。是我把你置於兩難、是我苛責你、是我意氣用事、是我沒保護好你——我沒什麽好解釋。”

盛喃眉心微蹙:“那我覺得不是……”

話沒說完,她嘴唇被他不輕不重的吻突襲了一下。

盛喃懵住,睜圓眼睛。

“不要替我解釋。”他抵著她額頭,微微俯低,教她也迫著她將重心一點點攀附上來,而他吻著她唇啞聲呢喃,“我會‘贖罪’的,拿我的幾十年換給你,好不好?”

盛喃早已紅透了臉,烏黑的眼被他欺負得濕漉,像隨時要哭出來,卻只能把重心纏在他身前:“靳一你——嗚!”

靳一輕輕啜吻她舌尖,嗚咽的字音被唇齒咬得細碎。

他聲線低啞而動情。

“星星屬於你,盛喃。”

“……”

他眼底的火終於將她也湮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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