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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端王府。

金碧輝煌的大廳上,端王背著手,一言不發的在織錦地毯上來回走動著,焦慮之心溢於言表。在大廳兩側,端坐著端王世子、端王第九子與諸多幕僚,都在安靜等待著皇宮那邊的消息。眾人縱使心急如焚、輾轉反側,恨不得肋生雙翼,飛入宮中查看事情的進展,此時卻也不得不按下心神,只時不時往大門的方向探頭望去。

他們想要等到的,自然是今上今夜駕崩的消息。皇帝纏綿病榻已是多年,雖然詭異的一直平安無事,但此番受太子被俘的噩耗的刺激,不僅吐了血,足有三日不曾上朝,相信朝堂上下,都已經做好了官家山陵崩的準備。

誰也不會懷疑這背後有什麽不對。更遑論,動手的人還是官家一直以來最信任的心腹,米公公呢!

端坐在椅子上,用兩只手握著手中茶盞的趙構,就在心裏這樣勸慰著自己。雖然不知道為什麽,本該在元符三年死去的伯父趙煦,居然病懨懨的活到了今日,他的兒子,趙茂那個三月而夭的短命鬼,居然也順順利利長大成人了,但短命鬼就是短命鬼,再怎麽掙紮,也註定沒有那份命,今夜之後,相信一切便能步上正軌了。

伯父過世,父親繼位,遼國敗亡,金人入侵,然後……

他不著痕跡的轉過頭,看了看身邊的大哥趙桓。端王世子正在為宮中未明的情形暗自揪心,並未註意到時年十三歲的弟弟投註過來的覆雜目光,亦不知道對方在心裏十足輕蔑的冷哼了一聲——已經經歷了一次未來的自己,當然一清二楚的知道父王和長兄的無能程度,到最後,他們大宋的皇位,總是要落在自己的頭上的。

上一世,他顧慮太多,的確做錯了許多事,經歷了許多難堪的失敗……但如今得老天垂憐,有了一次重來的機會,說明比起父王和大哥,他才是大宋天命註定的英主!這一世,他一定會再犯同樣的錯誤,不會再讓父王和大哥威脅到自己,他一定會把金人趕出大宋,成為一位力挽狂瀾、為人稱頌的明君的!

他這樣想著,嘴角不由勾起一抹期盼的弧度。

這時候,像是回應他的喜悅一般,門外也傳來王府侍衛輕快的腳步聲,對方徑直奔入大廳,跪倒在端王的腳邊,大喜過望的稟報道:“王爺,宮裏那位來消息了,官家已經……朝上諸位相爺,此時都已經在宮中了,米公公請王爺立刻入宮,他才好宣讀官家的旨意啊!”

“好,好,好!”端王聞言,不由一陣狂喜。端王世子當即起身,恭賀了自家父王,諸位幕僚也是齊聲道喜,人人臉上俱是滿溢的歡喜,仿佛此時便能看到端王日後登上帝位,他們也跟著一起雞犬升天的場景。

隨後,端王登上車架,滿面春風的入宮去了。端王世子叫下人端來酒菜,要與在場諸人同賀——

然而,他們不過才喝了一杯酒,整個端王府便被禁軍團團圍住。端王世子趙桓得信後,簡直不可置信,趕緊出門相看,卻見赫連樂吾騎著高頭大馬,指揮著禁軍將王府每一處的出路封死,讓今日身在王府之中的每一個人,都不要妄想能夠從此地逃脫!

“赫連樂吾!”他疾步走到赫連樂吾的馬前,一把拉住了垂下的韁繩,厲聲喝問道:“你這是做什麽?我父王方才入宮,你們就做出這種事,是不把我父王放在眼裏嗎?是誰讓你來的?!”

“世子這話,可真是誤會我等了……”

赫連樂吾穿著全副鎧甲,眉目隱藏在頭盔深色的陰影之中,趙桓看不分明。只覺得對方的目光居高臨下的看過來,竟帶著幾分鄙夷的意味。他抽回了趙桓手中的韁繩,慢條斯理的開口說道:“本侯既然敢帶兵前來,自然只能奉的是官家的命令,否則,我等豈不就是欺君罔上,亂、臣、賊、子了嗎?”

官家?官家!趙桓聽得這句話,雖沒聽出赫連樂吾話語間的暗諷,卻也猶如被人迎頭打了一棒一般,登時張口結舌,心跳如擂鼓,一股深深的驚恐、畏懼之情,乍然從他的心底蔓延開來!

——若是伯父身死,他的父親起碼也要等正式登基之後,才能被稱作官家。

而只有皇帝還活著,才會有個“官家”在今夜對赫連樂吾下令!

官家還活著!他竟沒有死!完了!一切都完了!

想明白這件事的剎那,趙桓膝蓋一軟,差點當場跪下。他蹬蹬蹬向後退了兩步之後,卻又倒回來,一把抓住赫連樂吾的袖子,止不住的懇求道:“侯爺,赫連侯爺,方才我對你多有得罪,是我的不是,您大人有大量,不要同我計較,求你看在往日的情分上,幫我同官家說兩句話,我要見他!我要見官家!”

“世子真是折煞老夫了。”赫連樂吾微微一笑,並不接他的話頭,而是溫聲安慰道:“世子乃端王長子,官家的親侄,官家豈有避而不見的道理,就是端王爺,如今不也在宮中,陪官家說話麽。等官家同王爺說完了話,日後定然有輪到世子的時候的。”

“來人。”他揮了揮手,自有兩個虎背熊腰的禁軍教頭從左右兩邊走上前來,兩只剛勁有力的鐵臂將趙桓的手拉開,且用力按著他的肩膀,不讓他掙脫。“好好把世子送回府去,可別驚嚇到裏面的人。不過,但凡府中有人反抗,亦或是想要逃走的,不論身份,皆殺無赦!”

這句斬釘截鐵的話流入耳中,劇烈的絕望湧上心頭,趙桓雙眼一翻,當即昏死了過去。

趙佶此時也很想昏死過去。

原本在他的想象之中,皇位已經是他的囊中之物,他只需要走到皇兄的床前,哀痛的哭上那麽兩聲,米公公自然會拿出皇兄的“遺詔”,來證明他是皇兄臨終前親自選擇的繼承人!

畢竟太子如今遠在萬裏之外,還在遼人手中,皇兄又根本沒有別的子嗣,國不可一日無君,他這個叔父繼位,完全是順理成章、理所當然的事情!

——至於他登基以後,他那位可憐的侄兒會怎麽樣……

呵!

做下那麽丟臉的事,趙茂他還有什麽顏面活下去?必要的話,自己甚至願意付出一些“代價”,來保證他永遠留在大遼的土地上。

畢竟,誰會願意把已經到手的皇位拱手相讓呢?

他心裏打著這樣的如意算盤,心裏春風得意,格外暢快,甚至在邁進今上寢宮的那一刻,就已經傷心的落下淚來,拿袖子掩著臉,啞著嗓子哭叫了一句:“皇兄……”

回應他的,是從寢宮深處傳來的一聲熟悉的冷哼,緊接著,他背後的門就被人用力關住了。聽到這個聲音,趙佶渾身一僵,暢快的心情頓時煙消雲散,將一口牙齒死命咬緊,感覺自己的腿不停的打著顫,一下子就站不住了。

“皇、皇兄?”他如何會聽不出方才那聲音的主人,只是委實難以相信,皇帝竟然還活著,不由顫抖著聲音詢問了一句。官家端坐在床上,一只手接過原玄都遞過來的安神的湯藥,冷笑著回應了一聲:“端王來啦,可真是貴客盈門啊,哦,或許你更希望朕現在稱呼你一聲,官家?想必,你已經做好了以後每年給你皇兄我上香的準備,怎麽還不過來見朕最後一面呢?”

他哪裏是死了,分明是平安無事,反倒是自己的計劃被他盡數知道……完了,全完了!

趙佶汗如雨下,當即想要上前向他求情,想說自己也是被手下蒙蔽,才會生出如此妄想,懇請他饒恕自己一命。然而,他方才跌跌撞撞的走了幾步,就被什麽東西絆了一跤,摔倒在地,一睜開眼睛,頓時對上了一個老人七竅流血的猙獰面容。

“啊啊啊啊——”他一向養尊處優,又分外膽小,何時見過這麽可怕的場景,不由駭得面色蒼白,止不住的慘叫起來。屋內的官家喝完了湯藥,用一只手握住下巴,低低的咳嗽了幾聲,旋即不滿的說道:“閉嘴!吵死了!怎麽,你和他圖謀朕的性命的時候,一點都覺得害怕,如今不過看到個死人,竟就覺得害怕了不成?”

他冷笑連連,一想到自己信任有加、恩寵十足的米公公的背叛,就格外心灰意冷,看向趙佶的目光也愈發冰冷。端王哆嗦著擡起頭,見他身邊分別站著面沈如水的原玄都、巧笑嫣然的婠婠和黯然神傷的諸葛神侯,也猜得到自己派出的人多半是全軍覆沒了,登時涕淚橫流,撲到床邊跪下來,結結實實的磕了好幾個響頭。

“皇兄!皇兄!你信我!你相信我!我也是被逼的!我真的是被逼的!我若是說了謊,今後定會受盡折磨,不得好死!”他痛哭流涕,咬牙切齒,做出指天發誓的模樣。“這一路上,我生怕你出事,怕我以後再也見不到你了……你是我的親哥哥啊!我怎麽會害你呢?”

“……因為在皇位和權勢面前面前,至親亦可殺,我們之間,也根本就沒有什麽兄弟情誼可言!”官家嗤笑一聲,全然不理會他蒼白的狡辯。“趙佶,你從以前開始,就是個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廢物,朕也沒指望你能有什麽腦子,但沒想到你的骨頭居然也那麽軟。你難道就不能堂堂正正的站我面前,老老實實的承認自己輸了嗎?我們趙家人,就算是輸了,也要好好站著,別像個軟骨蟲一樣跪在地上去。”

奈何趙佶如今已是嚇破了膽,如何聽得進去他的話,只顧著在他的床邊不停磕頭求饒,甚至全然不在乎原玄都等人就坐在旁邊冷眼看著。官家見他這副不要臉面的窩囊模樣,也知道自己剛才說的這些話,都不過是白費功夫,不由心灰意懶的說道:“在你來之前,朕本來也想問問你,朕自覺過去沒什麽地方對不住你,你卻為何要這樣對我,但現在,朕卻不想問了。

他苦笑了一聲:“帝位之爭,無非都是成王敗寇。若朕敗了,國不可一日無君,皇位就是你的,茂兒遠在遼土,鞭長莫及,如何管得了你?如今,是你敗了,所以,你想要的沒有得到,也不可能再得到了。”

其實沒有那麽多恩恩怨怨,勾心鬥角,無非熙熙利來,攘攘利往,周而覆始,誰也不能逃脫。

“就這樣吧,如今只有一件事,朕想要告訴你。”官家平靜的說道。“太子被遼軍俘虜的消息其實是假的,這件事,從一開始,就是騙你們的!”

此言一出,趙佶擡起頭,震驚的望著面前的皇帝,好半晌,他才頹然的低下頭去,渾身都失了力氣。

作者有話要說:感覺上半章九妹的心理像一本以他為男主的重生文小說,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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