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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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隨雲一只手扶著原棠溪瘦弱的手臂,兩個人站在廢墟的頂端,靜靜的註視著眼前的兩個人。

他們原本就不是一對長相相似的姐弟,如今原隨雲仍然保持著年輕時的清秀面容,原棠溪卻因多年沈睡的緣故,全然掩不住滿面的風霜,兩個人外表上的差異,更是明顯。

但此時他們註視著旁人的目光,卻是如出一轍的傲氣和淡漠。

——就好像他們倆站在這裏,已是給足了在場所有人的面子一般!

丁楓輕咳了一聲,不動聲色的擋在了溫小白和雷損之間,以控制雷損的行動。他方才為了糊弄溫小白能依照自己的指示行事,信誓旦旦的告訴她原棠溪還在家中,並且沒有醒來,並且把所有事情的責任都推到了雷損頭上,雖然這種程度的撒謊對他來說不過是小事一樁,但是當著當事人的面被打臉,就不是那麽舒服的一件事了。

溫小白轉過頭望見原棠溪,也被突然出現的她嚇了一跳,不過片刻之後,淚水就從她眼底浮現出來,她走上前去,試圖握住原棠溪的手:“阿棠——”

“別過來!”原棠溪出聲喝止了她。她用覆雜的目光凝視著昔日的友人,註視著她含霜的眼睛,微顰的眉心。她曾經毫無顧忌的相信過她,也曾經為了她舍生忘死,但如今,她對她的信任,甚至還不如身邊昔日最討厭的堂弟。

原隨雲也不喜歡她,但還是盡心盡力的為她醫病,又帶著她回到這裏,要為她覆仇,只是因為她也是原家人,而堂弟身為原家的大家長,天然就有維護她的責任。她自認並沒有做過任何對不起溫小白的事,可事情到底是怎麽變成今天的模樣的呢?

想到這裏,她閉了閉眼睛,稍稍緩解了一下自己緊繃的神經。隨後,她詢沈聲問溫小白道:“我問你,你真的不知道,昭弟是被雷損殺死的嗎?”

溫小白垂下眼睫,委屈的咬了咬自己的嘴唇,低聲說道:“是……是真的!我如果早知道這件

事,怎麽可能嫁給他呢……”

原棠溪卻並不搭她的話,而是扭頭詢問原隨雲:“她說的是真的嗎?”

聞言,溫小白也不禁擡起眼睛,楚楚可憐的朝原隨雲看了過去。後者挑了挑眉,沒所謂的說道:“堂姐,和你比起來,在下只是一個沒有朋友的可憐蟲罷了,哪裏敢給你回答呢?”

他一向是陰陽怪氣的高手,因為父親們的親密關系,原棠溪在家中時,總是少不了同他打交道,也清楚他的性情,因而並不同他廢話,只是誠懇的說道:“隨雲,拜托你了,告訴我你的判斷吧。”

她對自己的判斷力十足懷疑,是遭遇最親密的人背叛之後,如今已然失了分寸。原隨雲心知肚明,雖然心裏覺得她愚蠢,卻也見好就收,淡淡說道:“她沒有說謊。”

不管原隨雲品性如何,他的聰慧和才幹,早在還年幼的時候,就已然力壓一眾同輩,堪稱鶴立雞群,即便是原棠溪也在他手上吃過好幾次虧,因而對他敬而遠之,但,以他的傲慢,他絕不屑於在這種事情上說謊。

面對這個答案,她也不知道自己該喜該悲,只繼續問溫小白道:“當年,雷損利用你把我騙到六分半堂,差點殺了我,你當時,到底知不知道他的企圖?”

“我不知道!”溫小白幾乎急得跳起來。“我都不知道你出事了!那天、那天在你來之前,他就把我哄走了……如果我知道的話,我怎麽可能不告訴你?怎麽可能不救你?我們是朋友啊!還是,還是雷損之後告訴我,你受傷了,我怕你出事,就趕緊去找了關七……”

說到這裏,她自己也知道原棠溪不相信她的話,真正決斷一切的人,其實是原隨雲,因而急急的轉向他,用期盼的眼神註視著他,渴望他說出和剛才一樣的回答——

但,原隨雲絲毫不理會她的期盼與渴望,冷酷無情的判決道:“不,她在說謊。”

說罷,他就沒心情陪她們玩這些你問我答的游戲了,畢竟他此來大宋,陪雲出岫相看媳婦和女婿是主要目的,覆仇挽回面子

就是順帶的,只要面前這對夫妻一死,諸事皆了,他也能回去好好給六叔上香了。原棠溪到底是怎麽想的,和他又有什麽關系呢?

“其實,你問那麽多沒用的問題,有什麽意思呢?棠溪堂姐,事到如今,你居然還沒放棄找借口原諒她嗎?”原隨雲嗤笑一聲,隨口說道。“關七瘋了二十年了,就算她不知道是雷損做的吧,畢竟看起來,你也相信她就是個聾子瞎子,被利用也不自知,那就當她是這麽一個沒用的蠢貨吧,可關七這些年就在迷天七聖,也沒去別的地方,朋友的丈夫瘋成了那副模樣,她怎麽也不搭把手?幫個忙?難道昔日,關七一次都沒有保護過她、一次都沒有幫助過她不成?但凡她有所行動,雷損勢必要阻止她,一動就會露出破綻,畢竟一個謊言,只有用無數的謊言來填補,只有雙方都一動不動,對謊言視而不見,才能如此和諧、如此平淡的相處這麽多年啊。”

他毫無顧忌的戳破了溫小白的心事:“更別說,她明顯還對你的男人心懷愛慕。不過饒是心底皎皎之明月,她也能坐視對方被人所害,是為無情;心安理得的和閨蜜的丈夫成親生女,享盡榮華,卻從不去猜測朋友的死因,是否是要為自己讓位,是為無義;夫妻二十載,對方並無虧待她之處,一朝大難臨頭,立刻棄丈夫而去,只能同甘不能共苦,是為無信;事到如今,還想在你我面前裝無辜,撇清自己的關系,是為無恥!”

說到這裏,原隨雲掀起眼皮,看了溫小白一眼,對方的一張俏臉漲得通紅,顯然也是這些年養尊處優,從沒有人對她說過這樣難聽的話,但她養尊處優的生活,其實全賴雷損的奉獻,哪來那麽大臉義正言辭的指責雷損呢?

思及此,他不由笑著問雷損道:“不過雷總堂主,你這樣愛你夫人,想必哪怕她無情無義無信無恥,也是一樣的愛她吧,既然愛她,那死在她手上,你只會高興才對吧?我今日為你辦成了此事,你難道不該好好感謝我一番嗎?”

哄騙自己最

愛的人,驅使她來刺傷自己,讓自己肝腸寸斷;更別提他還是六分半堂今日滅頂之災的罪魁禍首。雷損閉上眼睛,幾乎是用盡了渾身的力氣,方才咽下了喉嚨裏湧現的一口熱血。他慘然一笑,咬牙切齒的說道:“好,我要謝謝你……我可真是要好好謝謝你啊!”

話音未落,他的身影突然從原地憑空消失了。或許是悲憤的心情,極大的加快了他的動作,丁楓一直警惕著他的動作,卻也沒能及時攔住他,等他回過頭去的時候,雷損已然躍到原隨雲身前,拔出腰間一把慘青魔刀,便朝著原隨雲的面上直劈而去!

——在拔出那把刀的剎那,他整個人忽然變得十分狂亂、暴躁,好似被那把魔刀迷惑了神智一般,然而他的刀法仍然很穩、很快,帶著一股一往無前、斬盡天下的狂霸之氣!

血河紅袖、不應挽留!這把刀,就是這四把神兵之中的不應寶刀!

原隨雲該如何面對這全力出手的一刀呢?

面對直撲面前的刀光,他只是擡起眼睛,輕蔑的看了一眼。見他似乎毫無還手的意圖,雷損心中非但不覺暢快,反而愈發警惕起來:因為,這絕不是一個正常武林中人面對攻擊時正常的反應!

他不明白原隨雲想要做什麽,亦已止不住自己寶刀的去勢,因而那一道淩厲的刀光毅然決然、勢不可擋的落了下去——

伴隨著一聲慘叫,一道血光,有個人倒在了他的刀下,差點被他一刀劈做了兩半。雷損目眥欲裂,差點握不住手裏的刀,及至此時此刻,他才算是知道,原來在心碎之後,自己仍然可以心痛到如此地步。

因為被他劈中的人不是原隨雲,而是溫小白。對方不僅不知道使了什麽奇怪的武功,擡手強行將不遠處的溫小白抓過來擋在自己面前,甚至還游刃有餘的調整了位置,沒讓她的要害落在自己刀下,以免她會當場喪命。

“雷總堂主,何必那麽客氣呢,你想要什麽,我自然都會給你的。”原隨雲慢條斯理的說道。他手裏

拎著渾身是血的溫小白,淡色的衣衫卻甚至沒有沾上一點血跡,仍然雍容華貴,怡然自得,那些飛濺的血液,就像被什麽無形的屏障擋住了一般,根本觸碰不到他雪白的衣角。

“今日天色還早,倒也不必這麽著急,咱們一個一個慢慢看過來吧。”他勾起了嘴角。“對了,方才我的部下不小心炸了你的棺材,還遇到了一個人,想必此人也是雷總堂主的愛將,既是如此,如今還是物歸原主的好。”

他話音剛落,天上忽然下起了一場血雨。一個人被扔在了雷損面前,不,或許不該稱他是一個人了,因為他的頭和四肢都已經和身體分開,整個人碎裂成了支離破碎的幾塊殘肢。那顆沾滿了血的頭顱咕嚕嚕滾到雷損面前,眼睛還死死的睜著,臉上的表情卻不是仇恨,而是恐懼。

深深的、凝重的恐懼,饒是死去以後,竟也死死的凝結在此人的臉上,足以令人想象,他還活著的時候,經歷了怎樣可怕的事情!

但他卻並不是一個膽小的男人。

因為他是六分半堂的供奉“後會有期”,亦是刑部大牢裏的一方霸主“淒涼王”,本來是六分半堂絕不輕易出動的殺招。因為他本是一位武功高強、脾氣強硬的老人,輕易不會向外力屈服!

但他如今竟也死了。

雷損閉上眼睛,只覺得自己活到這般歲數,竟從未像今日這般絕望過。而原隨雲的聲音還如影隨形的在他耳邊回響:“雷總堂主,在下的這份大禮,你可還覺得滿意?”

作者有話要說:溫小白確實不知道關昭弟是雷損殺的,因為她不在乎,也從來沒去想過這件事,所以老原判斷她沒說謊。

塑料姐弟的關系也確實從小到大都沒好過,但凡二十多年前堂姐跟老原吐露過一句話,可能二十年前六分半堂就不在了吧……畢竟雷損完全不知道無爭山莊的事,老原以暗對明太有優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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