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窗外的景色在飛速倒退，逆行方向時不時有一輛車經過，沈檀開了好幾個小時，才抵達縣城的高速路口，收費站被掛上了紅綢和燈籠，值班的收費員也只有一位，收費員的心思早就不在工作上，就等著下班趕回家。

到縣城後，路肉眼看見的變窄，幸好路上沒什麽車和人，沈檀照樣能加足了馬力往前開，心跳也隨之加快。

直到兩邊群山夾道，沈檀才漸漸有熟悉的感覺，他已經忘了第一次來時，對這裏的嫌棄和厭惡，他的目的地很明確，也頭一回明白了什麽是歸心似箭。

車最後停在了何霽生家山腳下，熄火後Shaun立馬坐不住了，不停地刨著車窗。

馬路上沒有路燈，車燈熄滅後烏漆嘛黑的，車裏的溫度也迅速降了下來，沈檀深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來，心跳也隨之恢覆平穩。

他拼命在克制內心的翻湧，一遍遍告誡自己要冷靜，他打開車門下車，又給Shaun套上牽引繩，嚴肅道：“別叫。”

等到Shaun安靜了下來，沈檀才示意它下車，鎖上車門後，他倆齊齊看向山上，像之前每一次回來一樣，今晚好像也沒什麽特別。

山路地面結了霜，上下坡都打滑，風也刮得厲害，溫度遠比市裏低得多，沈檀一點準備都沒有，為了穩住身型，手去抓旁邊的樹杈，手心刮了一道小口子。

冷已經讓沈檀感覺不到疼，可是他還是嬌氣，他長途跋涉，開了好幾個小時的夜車，頂著漫天風雪，家裏真要出現別的女人，他一定…

一定怎麽著？沈檀死死地拽著牽引繩，心像是被霍出一個窟窿來，何霽生真要跟別人好了，自己還有什麽籌碼威脅何霽生？還有什麽籌碼讓何霽生對他好呢？

越靠近何霽生，沈檀心裏越是七上八下，思緒也被寒風吹散，沒想好見到何霽生該說什麽，該做什麽。

一直拉著沈檀往上走的Shaun忽然停了下來，沈檀一擡頭，那排熟悉的平房躍入視線當中，房檐下的燈亮著，屋子裏是有人的。

Shaun回頭看著沈檀，好像在問他，要不要上去。

沈檀也停了下來，看著平房良久，才松開Shaun的繩索。

掌心覆蓋到Shaun的後背時，能感覺到明顯的顫動，其實Shaun早就迫不及待了，自己又何嘗不是呢？

沈檀小聲道：“去吧。”

雪白的毛球快跟積雪融為一體，蓬松的毛發在空中上下浮動，Shaun哼哧哼哧地往上跑。

何霽生將電視打開，家裏有點響動，聽著也覺得熱鬧，又給小電爐插上電，墻壁而已照得暖烘烘的。

這是之前沈檀吵著冷，何霽生特意買的，只是還沒用上，沈檀便離開了。

何霽生沒有閑下來，用鏟子給門前鏟出一條道來，又從房間裏倒出些瓜子花生，忙完手頭的一切，手腳還是僵硬。

他又拿了衣服趕緊洗了個澡，從冒著蒸汽的廁所出來，他整個人才像是活了過來。

夜裏的風雪比白天更兇，水缸裏的水早就結了冰，露在外面的水龍也被凍住，風跟刀刮似的，壓得門前光禿禿的樹杈不堪重負，積雪幾次從枝杈上滑落。

春晚已經播完了開場的歌舞類節目，電視裏正在上演小品，何霽生抓了一把瓜子，閑來無事數了一遍顆數，又一粒粒地剝開，瓜子仁堆得跟小山似的，他也沒有吃。

茶盅裏的茶水倒是添了好幾次，再擡頭的時候，又改表演魔術了。

手機就擱在手邊，何霽生拿起又放下，依舊控制不住內心的渴望，打開微信，他和沈檀聊天界面的內容還是停留在沈檀離開之前。

沈檀的朋友圈沒有更新任何內容，何霽生只能把之前的視頻又看了幾遍，現在的沈檀和小羊在幹什麽？

在家？還是在外面？沈檀是不是有別的人陪著了？今晚有人給沈檀煮餃子嗎？

何霽生想要摸一摸Shaun的腦袋，卻只觸碰到冰冷的屏幕，轉念一想，又覺得自己的擔心是多餘的，城裏什麽都東西沒有？

他何霽生拿得出來的，拿不出來的，城裏都能買到。

那就好…何霽生心底一片悲涼。

過年好像有一個統一的流程，什麽都不做，也得守著歲等跨年，在午夜的時候吃上一份湯圓或者餃子，才能安心入睡。

寒風在樹林裏穿梭，發出可怖的聲響，嗚嗚的像是淒涼的哭聲，何霽生往外看了一眼，門掩著一半，只看到滿地的積雪。

他剛轉過頭，掩著的那扇門被風狠狠撞開，“哐”的一聲摔在了墻壁上，風雪也一個勁兒地往門裏灌。

何霽生連忙起身，用板凳抵住了門板，剛一擡頭，眼前一晃。一團毛茸茸的東西飛快撲進他懷裏，他下意識伸手去摟，這小東西分量不輕，何霽生往後退了兩步，才穩住腳。

“汪！”

狗叫聲讓何霽生一個激靈，低頭間，小羊吐著舌頭要去舔他的臉，他躲了兩下沒躲掉，耳邊全是小羊的呼吸聲。

“小羊！夠了！”何霽生摟住小羊的頭，神情激動，小羊怎麽會在這兒？沈檀是不是…

何霽生腦子裏嗡的一下，著急忙慌放開狗，說不上是喜悅還是激動，心跳聲如擂鼓，他來不及讓自己鎮定，慌忙跑了出去。

隔著柵欄，沈檀站在坎下正朝著他的方向，只是看到他出來的那一剎，沈檀本能想要轉身逃跑。

“沈檀！”何霽生身體比腦子快了一步，幾步上前將人抱住。

隔著冬衣，何霽生還是感覺到了沈檀身上的寒氣，這一刻，他什麽都顧不上了，不想放手，只想把懷裏的人焐熱。

不管沈檀是懷著怎樣的心情來找他，只是因為寂寞也好，只是把他這兒當成一個臨時落腳點也好，他不在乎沈檀有朝一日會離開，也不在乎沈檀喜不喜歡他，自己孑然一身，貪心太多只會得不償失，他喜歡沈檀就夠了。

Shaun鬧著非要來的，還有些東西留在你這兒要拿走…

沈檀懦弱地找了很多冠冕堂皇的理由，在被暖和的胸膛擁抱的那一瞬，他嗓子緊了，這些日子的委屈一擁而上，眼睛也給他逼得通紅。

這間屬於他和何霽生的地方，沒有其他人的身影，何霽生還是喜歡他的。

那他何霽生至於發那麽大的脾氣嗎？他就這麽委屈？他心就能這麽狠？就能一個電話都沒有？

沈檀臉頰凍得慘白，眼裏是淚光和怨懟，何霽生用手背碰了碰沈檀的腮幫子，太涼了。

“你別…”何霽生怕沈檀哭，他嘴笨，他哄不好人，他寧願沈檀罵他一頓。

他用手捂住沈檀的臉頰，沈檀能主動回來，對他而言是失而覆得的珍寶，他不怕在沈檀面前更卑微，留得住沈檀，又算得了什麽呢？

“我們跟以前一樣好不好？你想什麽時候走都行…我知道你不願意留在這兒，只要你想回來找我，我都等你…”

什麽名不正言不順，何霽生不想去計較，沈檀想來就來，想走就走，只是他倆別再冷戰了。

沈檀蠕動了一下嘴唇，難道這就算他贏了，何霽生輸了嗎？難道這就算為了自己主動回頭找回了場子了嗎？

誰對了誰錯了有那麽重要嗎？他倆之間差的是一個道歉嗎？

看到何霽生把姿態放得那麽低，沈檀心裏一絞，何霽生怎麽會這麽想他？

沈檀擡頭蹭了蹭鼻尖，強忍住哭腔質問何霽生，“你為什麽不聯系我？”

“我…”何霽生語塞，因為他是個懦夫，不敢像沈檀一樣踏出第一步，如果時間能倒流，給他選擇的機會，他一定…

不！他一定在沈檀負氣離開的時候，就把人留下來。

不！他一定不會讓動相親的念頭。

“我求求你…別一生氣就離開我…”

沈檀肩膀放松了下來，那點熟悉的傲慢又回來了，“這裏本來就是個破地方，我就算是不願意留在這兒。”

“嗯…”何霽生點頭，不是沈檀瞧不上這兒，是這兒本就沒有留下來沈檀的資本。

何霽生的回應讓沈檀更心酸，他吼道：“我沒有想好我們的以後又怎麽樣？可是我也沒說過把你丟在這兒，你問過我嗎？你有想過去我生活的環境嗎？我還擔心我元旦走兩天太久，你已經把人直接叫到家裏來了！”

現在想想，自己確實很幼稚，膽小到不敢開口問，非得用這麽低級的辦法去試探沈檀。

“你本來就沒多好。”沈檀氣鼓鼓道，說完又覺得不甘心，死鴨子嘴硬，“我瞎了眼了才會喜歡你。”

什麽？

何霽生瞳孔放大，手也跟著收緊，生怕自己聽錯了，“你再說一遍。”

腮幫子被何霽生捏得生疼，沈檀奮力掰開何霽生的手，告白還得趾高氣揚的，“你偷著樂吧你。”

喜歡不就是這麽回事，享受被愛的感覺，也接受對方的不好，不強求他為你改變得多好，反倒是放下身段卻努力磨合他的缺點。

何霽生在想，有沈檀這幾句話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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