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深入的情況，那人也說不清楚，只好把崔世傑所在的城市告訴了她，是H市下屬的一個小縣城。

＂天啊，我現在懷疑我國的防騙教育是不是做得有點兒過於到位了，我們哪像騙子了？＂賀武還在為自己被小屁孩說成騙子的事耿耿於懷，＂哼，我們不是知道他在哪座城市嗎？直接去那把人逮回來，由不得他願意不願意。＂

＂拜托，你這樣倒不像騙子，成人販子了。＂

司桐嘆口氣：＂人弄來不配合也沒有用啊。我倒更是好奇，現在的孩子到底是怎麽想的，怎麽一會兒一個主意。之前還千方百計的想辦法找演出，下一秒把機會擺在眼前，又不要了？你們16歲的時候，也這麽難搞定嗎？＂

羅延在旁嘖嘖感嘆：＂城裏人就是不一樣，我16的時候，好像剛學會上網。＂

付洋說：＂我，我應該在練鋼琴，考級。＂

賀武雙手掐著腰，得意洋洋地炫耀道：＂切，我16歲的時候，一把吉他忽悠好幾個隔壁班漂亮小姑娘，魅力不要太大。＂

＂你那叫不務正業！＂

＂青春期的悸動是靈感來源的重要部分，懂不懂。＂把調戲小女生說得如此義正嚴辭，除了賀武外別人真沒這個臉皮厚度。

莫名其妙進入回憶青少年時段，大夥齊刷刷把目光投向江濤。司桐調笑：＂你那？16歲的時候在幹嘛？＂心裏暗想，會不會從那時候起就是個光頭，學校大門都進不去。

＂我16歲的時候。＂江濤說著，眼神變得飄渺。

算來十多年前的事情了，過得還真是快。

江濤想著想著，一向嚴肅的臉上掛出一絲笑意，看得賀武心驚膽戰：＂哥，哥，你這表情，特別像電影《古惑仔》裏，回憶街頭砍人的場景。＂

江濤罕見的沒有出手收拾他，而是嘆口氣，道：＂我16歲的時候還是個什麽都不懂的小屁孩，跟家裏鬧矛盾，離家出走。沒目標沒理想沒錢，瞎混而已。＂

＂原來你那時候還沒開始玩架子鼓啊？＂

他搖搖頭：＂那時候我連架子鼓長什麽樣都不知道，有個mp3聽會流行歌曲，根本分不清什麽是搖滾什麽是爵士，也不知道樂隊和伴奏的分別。＂頓了頓，語調都變了，＂走上這條路，完全是因為碰見了張祁。＂說完，才感覺自己好像一時嘴快，說錯了話。

司桐略略有些驚訝，關於江濤和張祁是如何認識的，他們兩個確實沒正經跟自己說過，時間長了，她也懶得問。理論上來講江濤比張祁大了4。5歲，很難想象他跟在張祁後面求教怎麽玩架子鼓是個什麽場景。

對方沒有再往下講的意思，張祁這個名字，很長一段時間都屬於樂隊的禁忌，能不提就不提，尤其是當著司桐的面。

＂你繼續講啊，碰見了張祁，然後那？＂司桐環視他們，＂提到張祁話題就戛然而止，他又不是伏地魔，事兒都過去了，沒什麽不能說的吧。你們這些早早擺脫學校束縛的人過得是什麽樣的生活，我也很好奇。＂

江濤繼續往下講：＂我從家裏出走後，沒地方去，也沒有錢，每天晚上躲在小區裏樓道裏，找個能遮風擋雨的地兒就行。不過同一個樓道不能呆得太久，穿得破衣爛衫的在人家門口過夜，時間長了，別人以為是哪來的流浪漢，都怕你幹點兒什麽壞事。＂

不用以為吧，這種行為，確實是流浪漢吧。司桐聽著聽著，忍不住吐槽：＂那時候你也是光頭嗎？＂

江濤摸了摸自己腦袋：＂是，所以那些居民很怕我，懷疑我是不是逃犯之類的，差點報警。＂

當時淒淒慘慘的遭遇，多年後再講起來，很有喜劇效果，大夥哄堂大笑。

＂然後那？＂賀武完全是當故事會在聽。

＂然後，我就溜達到了張祁他家的樂器店。那時候他不過14歲小屁孩，家裏就他和他年邁的奶奶。開始的時候，他看見我也害怕，進門的時候繞著走。後來估計看我也沒幹過什麽壞事，沒事的時候出來找我聊天。知道我是離家出走之後，還經常把自己的零食分給我吃，說什麽只要有他在，肯定餓不著我。＂想到這，江濤的嘴角露出笑容，＂這個人，真的很善良。＂

＂可惜，沒一年的時間，張祁的奶奶因病去世，樂器店只剩下他一個人，也是從那時候整個人都開始變了……＂

剩下的事情司桐曾聽張祁自己提起過，奶奶的身體一直不好，他下決定努力當個乖孩子，不讓她操心，在學校名列前茅，每次拿回成績單奶奶都笑得特別開心，還說等以後自己考上好大學，賺很多很多的錢，給奶奶買大房子，享福。然而，沒等到他念完初中，奶奶便去世了。他才開始認識到，什麽叫命運無常，很多事情不是你努力就能達到的，生活中很多事情，你現在不抓緊，就再也沒有機會實現。所以他決定從學校退學，接管樂器店，空閑的時候搞樂隊。

＂他年紀小，在酒吧街附近唱歌，很容易被欺負，也沒有人會相信他一個小屁孩，跟他組樂隊。他就找到我，說看我資質不錯，可以供吃供住，讓我自己選個樂器，他負責教，跟著他去酒吧街闖蕩。結果等住進去之後我才知道，他自己都沒錢吃飯，我們兩個經常一個饅頭吃兩天，連鹹菜都沒有。不過幸虧我長得壯士，進去之後，好歹沒人再敢來找茬。後來我才想明白，他哪是看我有天賦，分明是拿我當保鏢。＂

司桐偷笑，以她的了解，像張祁幹的事兒。

＂就你們兩個人，連20歲都不到，居然能在酒吧街那地方賺到錢？＂賀武難以相信。

司桐接到：＂那當然，他的水平，混個酒吧綽綽有餘吧，不是說有個酒吧老板特別欣賞他嘛。＂

然而江濤搖搖頭，否定了她的說法：＂張祁沒有跟你說全部的實情，僅憑我們兩個，在競爭激烈的酒吧街，怎麽可能那麽順利。酒吧老板發掘到他，已經是後來的事情了。＂神情突然變得嚴肅，＂那個地方很現實，想混得開，需要些根基，像我們這種既沒有成績又沒有人脈，進去之後誰都不認識，根本拿不到演出機會。沒有演出，沒有收入，又要養活自己，不得已妥協，做些不能拿到臺面說的事。＂

＂什，什麽事？＂司桐感覺心裏沒底，自己對於張祁的經歷，基本來自他自己的講述，從未聽過其他人的印證。

江濤說：＂幫其他樂隊寫歌。＂頓了頓，又補充道，＂不署自己的名字。＂

說白了，就是當槍手。之前樂隊風潮的時候，酒吧為了培養自己的臺柱子，挑選過一些形象好臺風帥氣的樂隊，但原創能力跟不上，唱別人的歌又打不出名號，所以想出這麽個辦法，找別人買歌，署自己名字，冒充原創。

一些生活窘迫，急需用錢的人則通過他人介紹，接些搶手的活。

這種交易確實拿不到臺面上來講，自己寫的歌相當於自己的半個孩子，把自己的孩子親手送到別人手裏，還改叫他人姓氏，誰能忍？況且，人家來找你寫歌，屬於定制服務，對方掏錢，說寫成什麽樣，你就必須寫成什麽樣。這在當時玩樂隊的人之間，是非常難以接受的行為，也是對音樂的不尊重。傳出去，買賣雙方都會遭到圈子裏人的鄙視，再想混下去，難上加難。

司桐沒想到，一向眼裏容不得沙子，如此驕傲的人，居然也曾做過這樣的事情。

＂他從來沒提起過。＂自己認識他3年多，竟一點兒都不知掉。

＂張祁之所以不告訴你，是怕你會瞧不起他吧。你加入JOKER樂隊的時候，樂隊的處境已經非常好了。雖然你也算從地下圈子裏出來的，但實際上那些真正艱難的部分你根本沒有觸及過。那個地方，比你想象的更殘酷。＂

司桐無法辯駁，確實，自己以為從學校跑出來，窩在樂器店裏，是在臥薪嘗膽，等待機會。卻不知道，這已經是有人努力把風雪都擋在外面後的結果。

＂這些事我本不該說，如果不是那個16歲的孩子。我知道你想幫他，但像他這樣的例子的比比皆是。從他那裏揭開謎團可以，更多的，還是不要太真情實感，大環境完了，你救不過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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