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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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意味明顯,就是在暗示上京血夜。

文王的反應意料之中,假意不覺地晃晃杯中酒而已。

事實上,眾目關註的對象也並非他,而是坐他左側的白須老者。

先前我與刑部尚書等人密會,燭光襯著泛黃的羊皮紙,道道線條直指崆峒山峰。

“兵力好處理,裴家足以。”

“但造反到底動搖根基,威信如何立?”

議論紛紛,雲雲總總,最終共指那位天下儒生之首,早在前朝便德高望重的文都太尉。

眼下,白須老者仿佛睡著一般雙目半斂,連帶他身後那片長袖清風的文士百官,漠然。

絕對中立,便是太尉一行的態度。

可現在座下左右兩列,左乃順臣,右為逆眾,涇渭分明,勢均。

於是,每一方都想將中立的天平撥向自己,一錘定音。

一場弒族大戲演畢,那飾演玄袍男子的舞者獨自站在臺中央,監察使則笑著起身行禮。

“殿下,此乃互動戲。”

“依殿下看,此人當有何種結局?”

我又餘光一掃,見男人面上浮笑:“本王一人之言,怎及眾說紛紜?”

他將問題拋給座下,左右開始爭鋒相對。

“此人弒族篡位,德行敗壞,天下誅之!”

“大局將塌,烏煙瘴氣,不破怎立?!”

結論自是沒能一致。

文王適時大手一擺:“罷了罷了,難得的年宴,莫要因一出戲生出不愉。”

那舞者就此退場。

我看向太尉,白須老者仍是一言未發,紋絲未動,叫人看不出傾移。

右列卻又有人開口。

“殿下,上回沒能畫成那山河圖實在遺憾。”

“這次臣提前兩年便在準備,不知殿下能否給個機會,容其一現?”

行禮之人俊朗軒逸,說話時勾著笑意。

然在左的順臣皆是眼底一沈,有幾個更是直接起身,稱“場地有限,宣紙不好鋪成”。

文王則再度雲淡風輕,側首:“山河圖是長寧的提議,長寧覺得如何?”

長寧公主“咳咳”幾聲:“今日崆峒的霧氣有些濕重,怕是會打濕筆墨。”

“畫不重要,重要的是裴將軍的一片心意。”

我是沒法當眾頂撞文王,但我能駁斥同為公主的長寧。

文王身邊的側妃亦點頭附和:“振寧公主說得對,與其惜畫,不如惜心。”

座下仍有人想爭執,文王卻擡手止住,深長的目光掃過我和唐若依。

“既然振寧和愛妃都這麽說了,那裴將軍便將山河圖獻上來吧。”

不對勁。

他應當知道那山河圖足以致命,為何還這般氣定神閑?

我預感不妙,看到裴錚眼底有和我一樣的思湧。而右列眾人亦有所察覺,各自交換眼色。

隨後,四名侍從同手捧著一卷巨大卷軸,齊立於高座正對面,又同時嘩啦一抖。

霎時間,浩瀚的宣紙宛如長毯般鋪開。

全場鴉雀無聲。

只因那宣紙上並非山水墨痕,甚至稱不上一幅畫。

那是由一頁頁訴狀拼湊匯聚的罪證,從場地入口一直延伸至玉階,罄竹難書。

貪、腐。

陷害。

以至滅門。

於是有幹涸的血留在紙上,有的紙則半面焦黑,像是被一方丟入火盆要毀,又被另一方及時撲滅。

這一刻,這些年來右列眾人合力編纂收集,以命存留的罪證,就此大公於世。

其中,最矚目的一條是一封密信。

一半漢字,一半歪歪扭扭——是女真蒙文。

這是文王通外敵的證據。

為的什麽?

自是為制衡北境的趙王。

所以女真才會一改先前頹勢,近來竟又侵吞了兩年前方才收覆的居庸。

這下子,連左列的順臣中都傳出不可置信。

“殿下,為什麽……”

“殿下,這山河圖,可還好看?”

一記沈聲引得視線聚焦。

開口的並非獻畫的將軍,而是其身邊氣場渾厚的男人,九州第一總督。

和方至崆峒時一樣,他披甲,刀劍皆在腰間。

身後一眾寒光胄鐵,肅殺凜冽,烏目沈沈。

但當我看向那白須老者,他依舊一副閉目養神的模樣,縱使那宣紙就搭著他的桌腳。

旋即,身旁響起一聲沈痛嘆息。

“本王又怎會不知諸君的意思?”

“只是涉事罪人乃本王親力栽培,本王終究婦人之仁,竟為其遮掩!”

話落,右列眾人臉色微變,大都督鎖眉。

我亦明白過來,暗道難怪氣定神閑,原是涉事罪人另有其人,不是他文王。

“是本王的錯!本王早就該給諸君一個公道!”

身旁,玄袍玉冠的男人捶胸搖頭,好似萬分自責,半晌才揚聲。

“來人!將通外敵的罪人帶上來!”

通外敵是最最致命,他直抓重點。

然而,看見替罪羊的瞬間,我微楞,另一邊的長寧公主更是騰地起身。

“長寧,可是身體不適?”

文王語氣關切,此時他面朝長寧公主那頭,想來目中是陰沈淩厲。

長寧公主的反應卻是我前所未見。

噗通一聲,她當著文武百官的面跪在文王邊上,用力睜著眼睛。

“請父皇明察!”

這震聲回蕩殿內,那被押上來的犯人身子一顫,但終究沒有擡頭。

他眼下的樣子堪稱狼狽,囚服散發,鐐銬臟兮。

我憶起自己第一次看見他時,只覺這狐裘執扇的貴氣公子像塊濁世美玉,與這軍營格格不入,更適合皇城三春楊柳拂窗,落子清矜。

而身旁,文王再度沈痛,瞧著那跪地。

“長寧,本王也知你與他青梅竹馬,情誼深厚,本王又何嘗不對他視如己出?”

“可萬萬沒料到,正是因為本王對他太過信任,他才在本王眼皮子底下為非作歹!意圖陷害本王!”

證據很好偽造。

因為替罪羊恰是三年前駐北的軍師,又在近期被派去過北疆,有條件接觸女真。

同時,他還曾與趙國丞相諸葛居士暗中私見,於是順理成章地成了“趙國細作”。

既是細作,沖文王潑臟水就再正常不過。

什麽通外敵、冤假錯案……就都能往他身上安。

可長寧公主仍舊跪著,死死盯著文王。

文王是料到她會這般反應,還是覺得她只是一枚棋,沒必要事無巨細?

我不知,聞男聲逐字逐句。

“長寧,他已經認罪了。”

為何要認?

許是家道中落卻得文王賞識提攜,心存感激,所以以命相抵。

又或是因為文王若倒,趙王的養女自能退隱,可另一位公主呢?

他愛的公主呢?

我曾在無數個夜裏聽其詩信書情,又聽其懷念總角晏晏的往昔。

他有多喜歡她,我竟是這場上最清楚的。

但直到此刻我才第一次看見,她也愛他。

“不可以……不可以……”

這一刻,長寧公主顫聲。

她十指緊緊攥著那玄色衣角,眼中只是哀求,姿態卑微到泥土裏。

“我會好好聽話……我會做得很好的……求求你……求求你放過他……”

暫不論那些青梅竹馬的過往,她在冰棺中躺了一年,唯一守護在旁的是他。

她剛蘇醒時面目可怖,身體虛弱到近乎癱瘓,又大勢已去,唯他毫不嫌棄,悉心照顧。

她是長袖善舞,但他對她而言怎會不特別呢?

不知為何我很想嘆氣,一道目光卻從身旁飄至我身上,伴隨聲沈。

“振寧,長寧身體不適,不如你帶她下去歇息?”

那死攥衣角的手指被一根根掰掉,兩名宮女攙起跪地的公主,將其箍緊。

我沖四下一句“告退”,在前。

無人出聲。

裙擺拖曳之際,我瞥見坐於右列的裴錚眼底覆雜,看著那在押的犯人。

盡管駐北時彼此不對付,但終究同僚一場。

身後,被宮女左右鉗制的長寧公主一直安安靜靜,卻在與犯人擦肩之際爆發嘶聲。

“阿瑾!”

哭喊。

掙紮。

短暫的混亂中,賀蘭瑾還是擡起了頭,和被拖走的公主最後一次對望。

我已被文王支開,無法插手宴上異動。

不過崆峒這些時日,尚書等人早與裴家開了無數場密會,我也早已囑咐暗兵若我不在,便以裴將軍為主。

因此,我索性留在殿內,依著文王的命令陪同長寧公主。

視線裏,那身著綺羅紗的人影仿佛丟了魂的人偶,滿目死灰地靠在白玉柱上。

“我為什麽……不早些珍惜他呢……”

她喃喃,可惜太晚。

若她能在八面玲瓏時留意一下賀蘭瑾近期的異樣,及時過問,事情是會有轉機的。

所以我不同情她。

待到殿外天色暗下,火炬和腳步聲漸近。

我記起白須太尉從始至終的無動於衷,映入眼簾的男人果然玄袍玉冠。

他完好無損,束發未亂。

事實上,我也沒聽見刀劍廝殺聲。

“可是失望了?”

文王負手進來。

“太尉會站在本王這邊,不難理解。”

他於我跟前,輕飄飄落下視線。

“縱使弒族謀逆,也改不了事到如今,本王已是這天下唯一的寧姓。”

“當然,沒人希望自己流血。”

他又目視前方,嘆氣。

“勢均力敵下,那些坐慣了舒服椅子的文臣可不比武將,鼓不起魚死網破的決心。”

“沒那麽容易的,振寧。”

他渾身散發得意,我在想自己要不要裝出大受打擊,好讓他對我放松警惕。

盡管他說的我早就心裏有底。

其實早在來崆峒之前,我和諸臣就擬定了兩種結局,“和”或“贏”。

更別提史書上明明白白,沒一場造反能一步登天。那鴻門宴項莊舞劍,沛公也大搖大擺地活著溜了。

然而,還不待我“垂頭喪氣”,靠著白玉柱的人影站了起來,走近。

“你殺了他,對嗎?”

往日,長寧公主在對上文王時總會流露懼意,但她現在死死瞪著他,目中根根血絲。

“本王以為你還沒蠢到要問這種問題。”

文王臉色微沈,語氣是明顯的不屑,似是對這視線感到極為不滿。

接著,我聽見長寧公主笑了一聲。

“我從前還想讓你認可我,想讓你和其他父親一樣誇獎自己的女兒,現在……”

她直視那陰沈,眼底是翻湧的恨。

“父皇,你已經沒有聽話的女兒了!”

次年,長寧公主便做了一件大事。

此事要從三月初期,九州上下嘩然一片說起。

源於北境的趙王爆出自己找到了失蹤的皇子,上京血夜中唯一幸存的先皇血脈。

文王這頭當即表示強烈質疑,稱趙王是在民間抓了只貍貓裝太子。

趙王則直截了當——不如大家一起過來看看是不是真的?

文王尚在猶豫,那羽都的新燕王卻發出回應——好啊,那就看看。

就這樣,是年五月,三王於北境邊界的淩霄峰會晤,定皇子真假。

文王原本沒帶人同行,可他萬萬沒想到,長寧公主竟偷偷上了去淩霄峰的馬車,就這麽爬到了新燕王榻上。

於是天麓宮少了一名公主,羽都飛燕宮多了一名王妃。

作者有話說:

周三不更新,周四更新

周三捋一捋燕國新地圖,地圖大概還要換兩三次,不知道能不能30W字完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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