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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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縹緲,無序。

何況夢的源頭神志不清。

於是撥開雲霧,所見宮墻花苑。

高冠寬服的人影聚於亭臺水榭,就著滿園欣欣向榮,向一襲黃袍歡聲恭賀。

宮人們則收拾宴上殘羹,低著腦袋快步行過長廊,看不清臉。

女人有些局促。

其他貴女上來同她寒暄,她只是訥訥地應。

因此,竊聲譏誚很快飄來。

“就這木頭似的呆鵝,真是走了八輩子好運,才讓疏王爺那般死心塌地。”

“聽說她是殷家最不受寵的庶女,這一朝飛上枝頭變鳳凰,到底改不了那小家子氣。”

這些嘲諷無疑落入女人耳中。

否則置身她夢中的我也不會聽得這麽清。

不過她似乎不怎麽在意,仍是籠著手,像是在張望什麽人,心事重重。

“嗚——”

忽的,悠揚的笛聲不知從何處傳來。

女人眼睛一亮,悄悄挪步。

就此,場景變幻。

我明明沒動,周身卻掠過深宮蝶影。

這裏不是天麓宮。

此處該是二三十年前動蕩未生,九州唯一的天潢至尊——上京城,上陽宮。

“嗚——”

笛聲愈來愈近,我看見了檐邊的人影。

“梅妃娘娘!您快下來吧!”

“老天,等會兒讓殿下瞧見了,咱們又得被罰了……”

下邊,宮人們有的焦急呼喊,有的欲哭無淚。

可人影仍舊橫著那桿翠色、欲滴的笛子,一身深蘭織錦的霓裳長裙隨風微揚,露出搖晃的腿。

女人喊:“如嫣,他們快過來了。”

於是檐上人影放下笛子:“中州可真沒意思。”

“我好悔。”

這幽幽一句頃刻扭曲整個場景,四下陡然由白天轉為夜深,月冷。

此時的我不再是旁觀視角,而是透過夢境主人的眼睛在看。

我甚至和夢境主人通感,瞧著那一臉憔悴,胸口湧起陣陣難過。

那被後世稱為妖妃的女人則笑,眼底淒哀。

“我想要自由,如今卻只是換了個籠子。”

“在巫殿侍奉神明孤獨一生,和在這宮中做屏風上的鳥……前者還更清白。”

“我”說不出話。

素來木訥的“我”只是握住那只冰冷的手,不知自己能不能把她捂暖。

然珠釵滿頭的女人今日尤其恍惚,自顧喃喃。

“中州也沒什麽好的,都是些陰險狡詐。”

“他出現的時機正好,我少女懷春,他俊美無雙,又那麽學識淵博,說要帶我游歷天下。”

“結果他不是喜歡我,是想將我當成禮物送給他弟弟,他早就娶了妃……”

“我不知道他為什麽娶我。”

“我”終於開口。

“我和他明明沒見過幾次,只是那一回……”

場景陡然轉變,我又從第一視角切成了旁觀者。

大雪過後,一眾衣著華貴至院內欣賞白茫。

模樣木訥的少女總是被嫌無趣,便漸漸落得形單影只。

哪知繞過一棵銀裝素裹,她無意間撞見另一個離群的。

“二、二皇子殿下!”

少女慌張行禮,我則聽見她的心聲。

“方才聽大家說,三皇子殿下沖二皇子殿下扔了雪球,如今一看確是這樣。”

“明明是兄弟,可三皇子殿下好像不把二皇子殿下看作兄長,據說皇帝殿下也冷落二皇子。”

“和我一樣,都不討人喜歡啊。”

這份小小的共情,令少女遞去自己的帕子,告訴跟前的錦衣少年他額上還有些雪。

“他說他就是這樣喜歡上我的。”

“我曾經也覺得自己何德何能,實在幸運。”

聲音自身畔傳來。

女人不知何時憑空出現。

她看著少女時期的自己,披散的長發在忽起的風雪中亂舞,似鬼魅。

“但我錯得離譜。”

吐字緩緩,風雪尖嘯聲越來越大,直至鬼哭淒厲。

場景開始崩壞。

女人和少女都不見了。

密密麻麻的蟲從地底湧出,節肢和觸須發出令人牙酸的咯吱。

與此同時,男人的喘息,女人的哭泣……各種嘈雜混亂被一聲尖叫撕裂。

“不要——!”

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

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

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

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

崩潰。

黑暗。

鋪天蓋地。

此刻我仿佛置身無盡沼澤,眼、口、鼻皆湧入汙泥。

窒息。

壓抑。

入夢者不可被夢境吞噬。

為堤防,我躺下之前叮囑梁上的小烏蛇及時搖鈴,於是沼澤食人的前夕。

叮鈴。

瞬間,身輕。

而後,如同墨缸中的水重歸澄明,場景大亮。

我看見一條通道,通向夢境之外。

然身畔乍響人聲。

“不知道為什麽,忽然覺得輕松了。”

女人又出現了。

我想起蚩無方說,親子之間聯系緊密,能相互感應。

我這頭的鈴聲為我蕩開陰霾,使我得以掙脫壓抑,另一頭的王妃便同樣獲益。

這麽看……我或許能和她交流?

“尤如嫣的屍骨在哪?”

我試著問。

可女人神色呆楞,倏散如霧。

之後,時間線拉得愈發久遠。

懸著“殷”字牌匾的大宅內,打扮清魅的婦人臉上尚有巴掌留下的紅痕,十指用力掐著女孩的肩。

“素素,你要好好聽話。”

“娘親被那賤人下了血崩的藥,已無法再孕。”

“所以,好好聽話。”

女孩是很聽話的。

女紅、女戒、女德……她是個仿佛從模子裏倒出來的閨閣小姐,老老實實,本本分分。

可這反使她木訥,並未為母親討得父親的寵愛,成了殷家最不受寵的庶女。

然後麻雀飛上枝頭變了鳳凰。

艷羨,嫉妒,閑言碎語……她換了婦人的鬢發,坐在院子裏繡團扇上的花。

有變化嗎?

似乎沒有。

她還是籠著手,步子小。

默默的,訥訥的。

貴婦們笑著閑聊,說孩子說夫君,在廟中祈願兒子高中,或是夫君升官。

我旁觀,見她神色恍惚,望著那佛像。

“我要想什麽呢?”

心聲入耳。

時間一轉。

夫君南行歸來,她依禮上去接迎,夫君身邊的女子氣得發抖:“你有家室,還騙我說要和我一生一世?!”

那女子一通大鬧。

笛聲引出浩浩蕩蕩的蛇蟲,將王府攪得天翻地覆。

“她穿著裙子,為什麽還能架著腿?”

“她一個女孩子,怎麽……怎麽能罵人罵得那樣大聲?”

我再度聽見心聲。

一驚一乍,被這空前絕後顛覆認知。

而被騙的女子在大鬧之後翻身上馬,沖男人怒叱。

“在我們苗寨,睡個順眼的男人不算事!別以為我真把你當回事!”

四下嘩然。

心聲則在發抖。

“天哪!她這樣講話……她竟然這樣講話……!”

這時的我並非第一視角,不能與她同感,體會不到她的心情。

可我看見那雙眼睛前所未有的亮。

她註視那策馬揚蹄,註視那馬背上鮮艷熱烈,明媚如嫣的女子。

不自覺地揪緊手帕。

心跳如雷。

“我還是沒弄清自己想要什麽。”

“但我覺得只要靠近她,我總有一天能明白過來,然後……活得像她一樣。”

“……”

我好像能猜到之後的進展。

很快,畫面變幻,鏡花水月掠過身畔。

那怒沖沖騎馬走人的女子到底還是對男人有情,抹著眼淚回了王府。

女人便拆了婦人樣式的鬢發,再小心翼翼地問:“我叫殷素素,你叫什麽名字?”

女子最初不喜歡她。

可她就像個小尾巴。

而且這確實不是她的錯。

於是女子終於停下,轉身。

“我叫尤如嫣。”

尤如嫣的眼睛極其漂亮。

那眼角貓兒似的微翹,長睫纖顫美好,眸盛瀲灩靈光。

和姬少辛一模一樣。

然那雙漂亮的眼睛愈來愈灰蒙,愈來愈黯淡。

原本的靈氣逼人被怨戀磨損,到最後呈現出淒厲,幾分歇斯底裏。

“我要報覆他們!”

夢中的場景切換飛快,我竟又回到那片月色淒冷。

視線裏,衣著華貴的妖妃將手搭在自己的腹部,發出一聲意味不明的笑。

那微微隆起。

是有孕。

“……”

說真的,這完全出乎我的預料。

我本是抱著找屍骨線索的目的入夢,卻似乎撞見了什麽了不得的秘密。

而後場景一轉。

殷素素杵在門邊,進也不是,不進也不是,寢宮內則傳出焦急人聲。

“如嫣,你既已看清了那寧氏兄弟的真面目,就同我回幻音坊吧。”

“我保證!我不會讓任何人傷害你!”

然而女聲淡淡。

“答應我一件事。”

“如今聖上已縱情聲色,惹得群臣激憤,這天下將燃。”

“屆時,你把他帶走。”

男聲帶怒:“強女幹犯的兒子就該和他的禽獸爹一起死!難道你還想讓那孽種長大成人?!你平日明明那般厭惡他!”

女聲似是重重呼吸:“答應我。”

自此,冷笑,爭執。

然並未持續多久,只因深宮處處隔墻有耳。

我僅在殷素素邊上,就已然看見四五道蟄伏檐上、樹後的人影。

而此時去稟報喊人的暗衛歸來,一時間腳步聲成片,刀劍折射寒光。

於是,隨殷素素視角,我看見男人的背影匆匆閃過,衣角翻擺下露出腰間玉簫。

這一時期的蚩無方瞧著很正常,身形挺拔,漆發如墨。雖不見正臉,但依這氣度翩翩,當是不遜文王。

想來是得知尤如嫣身死,他才變得那般枯槁瘋癲。

作者有話說:

這幾天準備慢慢改一下前面的細節

以及三人組姬少辛是最沒有排面的都沒有人說喜歡他qvq可是我熱愛我的XP!這就夠了家人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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