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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蠱實為蠍、蛇、蜈蚣、壁虎、蟾蜍五毒。

這其中有尚未孵化的卵,也有蠍子蜈蚣這類成蟲。

卵多塗抹於刀劍針尖刺入人體,成蟲則通過耳鼻眼喉無孔不入,其種類不一,效用也迥異。

有的蠱致幻使人瘋癲,有的能一點一點,吸人生命,甚至有苗疆女子給意中情郎下“情蠱”,令其生生世世不離。

然無論是哪種蠱,一旦種入人體,便難根除。

尋常人完全不知如何去解,只能求助於苗寨中人。

傳聞,延帝就是被梅妃下了蠱,因而才不理朝政,迷醉聲色。

二十年前,九州統一,天下太平。然當朝延帝南下巡查時,偶遇一苗疆女子,將其帶回了金陵殿,賜名“梅”。

梅妃貌美——所有見過她的前朝臣子都如是說,否則哪有女子才進宮半年,便坐上了妃位。

但那美人皮囊下,卻是蛇蠍之心。

梅妃蠻橫,狠毒,仗著自己會巫蠱之術,將後宮攪得天翻地覆,並波及到了殿前。

原本仁厚的延帝也不知怎的,變得昏庸糜爛,很快便激起群臣不滿。

待到時機成熟,暗中覬覦的、看不下去的……皆造了反。

至此,生出了如今“九州割裂”的動蕩。

聽著聽著,我還是沈了眼皮。

……

……

一股滾燙的液體順咽喉而下,凍結的血液開始松動。

我緩緩睜眼。

床前一左一右,站了兩個人,一個是裴錚,另一個頭裹白巾打著赤膊,像個發福的老廚子。

“這是‘僵屍蠱’,只要有一只蟲鉆入,便會在中蠱者全身下卵,使人體生氣流失,各項機能停滯,宛如石化。”

老廚子一邊說著,一邊將碗從我嘴邊挪開。

“拖得太久了,她血管中的蟲卵都孵化了,能活著當真不可思議……如當天就將她送過來,這味‘烏參湯’本還能救的。”

我心頭拔涼,卻見裴錚開口。

“石老,依您看來,我今後如何?”

被喊作石老的廚子笑了:“裴家代代皆是英豪,二少爺十四歲領隊,十五歲便漂亮地打了盤江之戰、柏谷奇襲……比起裴都督,有過之而無不及。將來建樹,可見一斑。”

裴錚也笑:“那我裴錚今日便欠您一個人情,您看怎樣?”

石老瞇起眼睛,打量他半晌,忽的一嘿:“那二少爺可要信守承諾,別看老朽半只腳進了棺材,這世間七七八八的事兒……還是煩得很啊。”

說罷,他解下頭上白巾。

原來那頭頂鼓鼓囊囊,竟裹著一只翠綠翠綠的小蛙。

“呱。”小哇臉頰一鼓。

“谷谷,去吧。”石老用指頭撥了撥頭頂,那小綠蛙便蹦到他肩上,一路沿著他的胳膊蹦跶,最終啪的一下,跳至我額心。

“顱內有神識,如不將其中蟲卵除去,即便救起,人亦無知無覺,如同植物。”

石老話一落音,小綠蛙便臉頰一鼓,噗的吐出一條鮮紅。

我雖看不到了,卻能感覺到有冰涼的東西紮進眉心,汩汩地吸著什麽。

一刻鐘後,那東西咻的抽出。

一聲“呱”伴隨蹦跶,小綠蛙回到石老掌心,“呱呱”叫了一陣。

“咦?”石老聽罷驚訝,俯下身看我,“怎會如此……不對,谷谷明明吃到了僵屍蠱,那到底是……”

他口中喃喃,裴錚皺眉:“解不了嗎?”

石老沒第一時間答覆,而是繞著我走了一圈,又是敲我的腦門,又是掀開我眼皮細看。

“這……我竟毫無頭緒!”

他磕磕絆絆,似是受了什麽刺激,往後倒退了幾步。

“到底怎麽回事?”裴錚聲音微冷。

“二少爺,恕老朽無能。”石老連連搖頭,“此女不僅中了僵屍蠱,還中了另一種‘奇蠱’!”

“依成熟度看,她怕是尚在母親腹中,便被人下了這‘奇蠱’!”

“僵屍蠱倒可以一治,可這‘奇蠱’……老朽實在看不明,解不開啊!”

另一種“奇蠱”?

自母親腹中?

我一肚子疑惑,從記事起,我便跟著老瞎子混。

記憶中,自己雖時常掛彩,但無論大大小小的傷,都是過了一陣便好了,老瞎子還因此誇我“身強”、“命硬”。

什麽“奇蠱”不“奇蠱”的,我真沒什麽癥狀。

“那便暫時不管,先解僵屍蠱。”

正胡思亂想,裴錚說話了。

於是,石老取來了一個木盒子。翠綠的小蛙“呱”的跳入,而石老將盒子一關,遞給了裴錚。

“每日午時和亥時,都要放谷谷出來吸蟲,持續七七四十九日,方可根除僵屍蠱,同時……”他又取來一盒藥膏,邊說邊將其抹在我眉心,“谷谷亦是毒物,在它吸食之後,需將此藥塗抹於血洞上,否則,會生出其他病患。”

裴錚點頭接過盒子,愧疚看我:“這些天我照顧你。”

他說得好聽,但當夜就碰上了問題。

亥時,小綠蛙蹦跶蹦跶,沒趴在我眉心,卻溜進了我衣服縫裏。

石老說了,蠱蟲遍布全身上下,小綠蛙也算是盡心盡職。

然裴錚面色幾變,如臨大敵。

“還是回家找個侍女……不行!這樣時間就過了,可我又不能……”

他自言自語,在房間裏反覆踱步,終是一橫。

“老子不點燈!總行了吧!”

於是屋裏一暗。

因為沒點燈,我看不清裴錚的表情。

又由於中了僵屍蠱,我感官麻木,僅察覺到了他的手抖。

此次塗藥折騰了半天,我都快睡著了,才聽見裴錚長長地舒了口氣:“萬幸,十五歲了仍平得跟搓衣板一樣。”

“……”我那點爭強好勝頓時上來了。

他不說這話我還不在意的,既然他說了……那我身高要長!胸也一樣!

我正堅定目標,就聞嘭的一聲響。

“艹!這什麽破門!”

我聽見裴錚爆粗,原是這屋裏黑燈瞎火,他出去時一個沒註意,撞了門框。

我尋思他明天應當不會來了。

翌日睜眼,一個老嫗坐在床邊,溫溫和和地笑:“祁小姐,二少爺托我照料你,你的情況我都知道。你不必拘謹,有吩咐便說,喊我平阿婆就好。”

我在這西廂別院修養了六日,終於能夠下床。

平阿婆見此,立即幫我沐浴更衣,還拿起沾了香油的梳子,將我那分叉的雜毛梳得順順貼貼。

她本想我臉上也拾掇一番,卻在反覆打量後搖頭長嘆:“造孽喲,好端端一個小姑娘,怎的生得跟雷劈似的,真是個可憐孩子。”

此後,平阿婆再沒在我臉上做過文章,而是使出了五十多年的精湛廚藝。於是,僅花了十日,她就給我這可憐孩子餵得胖了兩斤。

“生病就要多吃點,來來,吃這個,這個,還有這個……”

“吃不下了,平阿婆,我真吃不下了。”

在醬肘子烏雞湯豆腐腦的狂轟亂炸下,即便胃口如我,也終究破了防。

面對堆疊老高的飯菜,我以散步消食為由逃了。

這院子空空蕩蕩,石桌子落滿了灰。院中央一棵大樹,因冬去春來新吐了嫩芽,翠綠翠綠,煞是好看。

平阿婆說,這是上面賞賜給裴家的置地之一,往日都是空著,沒人打理。她還問我介不介意,要不要遣人過來翻新。

我向來活得糙,忙說不用,見平阿婆仍在猶豫,便說自己住四十幾天就走了,會荒廢了心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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