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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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十點多的醫院急診很熱鬧,一走進大門就聽到嗡嗡的人聲。

腹瀉的、骨折的、車禍的、醉酒的,各種各樣的人都聚在急診大廳裏,分診臺也聚了一圈人,和他們一比較,宋予覺得自己實在是太健康了。

掛完號先去清創,這種小傷口醫生已經見多不怪了,醫生看一眼傷口問:“怎麽弄的?”

“撞到鐵片上了。”

冰冰涼涼的碘伏棉球從傷口拂過,宋予覺得舒服極了,已經過去十幾分鐘,傷口早就不痛了,雖然在棉球的刺激下血還在流,但看著醫生那淡定的神情就知道,問題肯定不大。

醫生仔細看一眼傷口:“還好鐵片是斜著插進去的,要是直直插進去,碰到骨頭,可就不是只清創上藥這麽簡單了。”

“下次走路一定小心。”宋予回。

“這幾天傷口別碰水。”

“好的。”

醫生開了打破傷風的單子,讓先去窗□□錢,再去發藥窗口拿藥。

“醫生,她晚上喝了啤酒,打破傷風有影響嗎?”

醫生擡頭看一眼說話的人,他站在女生側後方,穿件黑色棉服,下身還是西褲和皮鞋,像是剛從什麽正式場合趕過來,手上抓著女款圍巾和包,面露焦急,相比之下女孩淡定多了,仿佛受傷的並不是她。

“沒事的,不影響,”醫生說著又想起什麽,看著女生揶揄道,“酒量不太行啊,路都走不穩了,下次要少喝點。”

宋予:……

“這幾天就別喝酒了,辛辣刺激的食物也別吃,咖啡、茶也不能喝。”

醫生細致地交代完註意事項,給傷口纏上紗布。

交完錢,在拿藥窗口拿到藥水,他們便向輸液室走去。

兩人從坐上出租車後到現在還沒講過話,此時並排走在醫院走廊,也安安靜靜的。

看到輸液室的標牌,宋予放慢腳步,盛珩回頭問:“怎麽了?”

宋予想起了什麽,腳步頓頓又跟上:“沒事,想到做皮試會有點痛。”

又是“沒事”,盛珩擰了擰眉頭。

安瓿“嘣”地一聲被掰開,註射器的針頭明晃晃,吸藥的細小聲音讓宋予有些害怕,她忍不住有些手抖。

“右邊手腕。”護士面無表情,大概是忙碌的夜班已經讓她麻木了。

針頭刺進皮膚,帶來一陣細小的刺痛感,隨後護士將註射器放平,推進一點,宋予沒忍住手臂顫動一下。

“別動。”護士開口。

針頭推到合適的位置,護士一手放在註射器後緣,推動活塞柄,皮膚慢慢鼓起一個包。

對於一過性的疼痛宋予向來是不怕的,畢竟等人反應過來,痛也痛完了。

但是對於這種早就預知的痛苦,甚至是已經經歷過的痛苦重演一次,宋予內心還是非常恐懼的。

為什麽皮試會這麽痛!

宋予偏過頭去。

盛珩就站在宋予身後,宋予一側頭,他就看到她的側臉和緊抿的嘴唇,看到在輸液室白亮亮的燈光照射下她臉上的細小絨毛,她視線盯著地下,睫毛在輕微顫動。

不由自主地,他把手搭到宋予的左肩上,輕輕捏了捏。

宋予感受到肩上的觸感,擡頭看他。

視線剛接觸,宋予便感覺針頭抽離身體,她趕忙回過頭。

護士熟練地將針頭擰下,扔進廢棄銳器盒,筒部丟進黃色垃圾袋,從口袋裏掏出一只黑筆,在宋予手上針眼處畫上一上一下兩道橫線。

“過二十分鐘過來看結果。”

扔下這句話,護士轉頭又去忙別的事。

輸液室很大,雖然輸液的人很多,但也只占滿了一半的空間。

宋予向後走了走,因為護士換輸液袋不方便,離護士站遠的地方幾乎沒人坐,空空蕩蕩的。

並排坐著,宋予感到了不同尋常的沈默。

已經和盛珩獨處很多次了,有時聊天聊的很開心,有時兩人都不說話,只是靜靜地呆著,但她從來沒感覺到過尷尬,仿佛兩人沈默也是一種有效交流。

但此時,她明顯感覺到了不適感,她敏銳地察覺到來自旁邊的低氣壓,仿佛凍結了周圍空氣,讓她呼吸不暢。

盛珩今晚的臉色一直都不好看,從他拒絕從地上拉起小孩的那刻起宋予就發現了,似乎是對她處理這件事的方式不滿意。

宋予仔細了回憶了一下,還是覺得自己做的好像沒什麽問題。

突然,她想到一件事,猛然拍了一下座椅的扶手:“呀,忘記和林茜說一聲了。”

他們說好立刻趕上大部隊的,現在都過了二十分鐘還沒到那,林茜她們一定很擔心。

她拿出手機,放在腿上,用一只手艱難地操作手機。

“我已經和她講過了。”盛珩說。

“怎麽說的?”

“說你受傷了,我和你一起去醫院了,不去KTV了。”

“啊……”宋予眼裏閃過一絲慌張。

盛珩捕捉到這抹慌張,心裏沈了沈:“你不想讓別人知道我和你在一起嗎?”

“不是不是,我只是在想你為什麽不找個借口。”宋予趕緊回答。

“找什麽借口?”

“太累了或者突然有事之類的。”

“來醫院沒什麽不能說的。”

“也是,但……”宋予皺了皺眉頭,“說來醫院了,她們肯定要來關心我傷勢如何,每碰到一個人我就得講一遍經過,怪麻煩的。”

這句“怪麻煩的”讓盛珩覺得有點好笑,他也就開起了玩笑:“那你先把經過寫下來,有人問了你就覆制過去。”

“要是當面問呢?”

“那就當面點開智能朗讀讓她聽。”

宋予噗地一聲笑出來。

場面頓時輕松不少。

“剛才你說有經驗,是怎麽回事?”盛珩問。

宋予先楞了一下,而後明白是自己說這種受傷的事有經驗。

回憶湧上心頭,她把回憶一點點壓下去,試圖埋進塵封的地下室。

“也沒什麽,就是高中的時候被釘子紮到過。”宋予無所謂地笑笑。

盛珩盯著她的臉,似乎想要看穿她,一直看到她最深的腦海裏,看看她在想什麽。

“怎麽弄的?”

“就是不小心……”宋予眼神有點躲閃。

“不要說是走路摔的。”盛珩打斷宋予的回答。

被看穿了心思,宋予心虛地偏過頭,縮了一下脖子。

“就當我們還在清河初中的操場,好嗎?”盛珩的聲音很輕,帶有蠱惑性。

“不是什麽很好的事情,你確定要聽嗎?”宋予遲疑著說。

“我確定。”

得到肯定的回答,宋予長嘆一口氣,倚到椅背上。

“說來話長,我就長話短說,就是有天我心情不好,晚上出門散步,走到一座橋上,看到有位阿姨想不開,我把她從欄桿邊拉開,她推了我一下,我沒站穩,摔倒的時候手按到橋欄桿下面冒出地面的螺絲了。宋予盡量輕松地說。

那一天,宋予記憶尤深。

上午放學前前桌問宋予問題,宋予跟前桌說下午早點來給她講,結果整個下午,前桌的位置都空著,等到晚上開班會的時候宋予才知道,前桌在下午上學路上被車撞了,送去了醫院。

是不是如果我不讓她早點來學校,她就不會撞上?

這種想法在宋予腦海中瘋狂生長,攪得她心神不寧,於是她去問班主任前桌在哪個醫院,想去探視,班主任卻說:“她家長說她不希望同學去看。”

巨大的內疚感將宋予吞噬,令她難以呼吸,她逃了晚自習,想去操場吹風,走遍圍欄卻找不到一塊破損。

操場的欄桿已經重新修過了。

下了晚自習,她回到空無一人的家,覺得無比壓抑,轉身拎上鑰匙出門走走,走到橋邊她看到一個女人正準備翻越欄桿跳河,她沖上去人拉下。

然而女人站穩後卻猛地推了她一把:“你為什麽多管閑事?”

“你不知道我經歷過什麽,你憑什麽覺得我死了不是比或者好?”

“不要拿你自己的想法去猜測別人,你以為你這麽做是在救我嗎?”

巨大的沖擊伴隨著手心的疼痛讓宋予腦海一片空白,後來女人怎麽樣她也不知道,或許是後來圍上去的路人勸走了吧。

一位老人將宋予從地上拉起,問她有沒有事,遞給她一塊幹凈手帕先捂著傷口,將宋予送上出租車。

那是宋予第一次打破傷風。

那天,宋予徹夜難眠。

盛珩剛想開口說些什麽,宋予故作輕松地說:“我們不說這些了,說點輕松的吧。”

接著她立馬說起了別的事:“今天我不是得了第三名嗎,獎金有兩百塊,這兩百塊要不我……”

鬧鐘不合時宜地響起來,二十分鐘到了。

宋予拉起袖子看一眼皮試,發現沒什麽紅腫。

她跟盛珩說:“我先去打針,我們回來接著說。”

說完她快步走去了護士臺。

盛珩聽出了她刻意轉移話題,他還在想著剛才宋予說的話。

為什麽那天她會心情不好?那女人為什麽要推她?想必是推的時候還說了什麽吧,她都不願仔細回憶。

直覺告訴他,這事沒她說的那麽輕松。

正想著,宋予已經回來了,臉上帶著輕快的笑意,眼睛裏閃著光。

“打針也沒那麽痛嘛,比皮試好多了。”她坐下,“再等20分鐘我們就可以走了。”

“謝謝你陪我來醫院。”宋予鄭重其事地看著盛珩說,“本來這時候你該快快樂樂地在ktv的,而不是在這全是消毒水味的醫院。”

“別客氣。”

宋予沒再接著剛才獎金的話題說,畢竟只是臨時想到的話,她也沒想好那兩百塊要做什麽。

她按亮手機,發現收到了幾個好友申請。

不會吧,真有人加我?

宋予覺得好笑,點進去看驗證消息:

第一個寫著:你好我是1x級建築學xx,想認識一下;

第二個寫著:小姐姐你好!你唱歌超好聽,相加漂亮小姐姐的微信;

第三個什麽也沒寫;

……

宋予啞然失笑,沒管這些消息,退出微信。

她突然想起來盛珩是不是也收到了很多好友申請,他會怎麽處理呢?

她想起之前在飯店,兩個人都有話說,最後又沒說,想到盛珩說“我答應林茜去做主持人不是因為她”。

充滿擔心和危險的草原上,一株名為安心的玫瑰悄然生長,在寒夜裏綻放美麗。

人都在醫院了,今天不是好時機,明天吧,明天一定說清楚。

二十分鐘後,宋予沒什麽不良反應,護士便同意她離開。

兩人原路返回,打車回了校門口。

宋予背上包說:“你先回去吧,我再去一趟小吃街。”

“去做什麽?”

“把鐵片包一下。”

說完宋予就往小吃街的方向走,盛珩沈默著跟在她後面。

看著她掏出面紙,疊了好幾層,拿膠帶把翹出來的鐵片包起來。

炸土豆的老老婆婆還在做生意,車子面前圍了五六個學生。

孤零零的燈泡吊在小吃車的頂部,發出一圈暗黃的燈,燈光不算亮,卻將老婆婆頭上的發絲映成銀白。

或許本來頭發就已花白。

沒看見小孩了,應該是時候太晚回去睡覺了。

“為什麽要包這個?”

“防止小朋友再撞上嘛。”宋予有點疑惑盛珩為什麽要這麽問。

如果不是小朋友調皮不好好走路,你根本就不會受傷啊!

你受了傷,卻還擔心他會不會再次調皮受傷?

盛珩覺得自己本來就堵的內心現在更加堵得慌,他煩躁地解開襯衫的上兩個扣子。

他自覺脾氣還算溫和,但今晚卻好幾次差點控制不住自己。

走到宿舍的停車場,他還是沒忍住,語氣不善地開口:“其他人被劃傷了,和你有什麽關系?”

“啊?”宋予一下子沒反應過來。

“為什麽要替別人考慮那麽多,那個小孩,這次他沒吸取教訓,他下次就還會不長記性。”

“這次你幫了他,下次呢,下次他會不會自己跑上馬路?被車撞就是不是這麽簡單的事了。”

“你不願意讓小孩家長內疚,可是如果不讓她知道事情的嚴重性,她下次就還會看不住小孩,要是更嚴重的事情發生,誰替她兜著?”

盛珩今晚不斷累積的擔憂在這一瞬間爆發,突如其來的怒火令宋予措手不及。

宋予的臉色瞬間發白,有些不知所措。

他說的很有道理,可是……

一股煩躁湧上心頭,宋予也語氣不善地說:“不用你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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