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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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予不敢回頭,一路狂奔到了校門口。

保安要查看證件,她手抖著拿出校園卡,進了校園。

以前總覺得進校門查證件太繁瑣,此刻,她卻無比感謝嚴查證件的保安。

她大著膽子回頭看了看,那男人沒追過來。

是直接回宿舍呢,還是報警呢……

遲疑了兩秒鐘,她還是把事情告訴了保安,然後撥通了110。

警察來的很快。

那男人被帶回了派出所,宋予也去派出所做筆錄。

原原本本將事情又對警察說了一遍,她才後知後覺有些害怕。

“小姑娘,你很鎮定,你的處理方法也很好。”做完筆錄,一個中年警察拍了拍她的肩膀,對她進行安慰,“半夜外面還是太危險了,下次記得要找個人作伴。”

“他會被怎麽處理?”宋予問。

警察突然不敢開口,怕眼前這個女孩失望,但該說的還是要說:“其實沒有什麽辦法,我們只能對他進行批評教育……”

他以為女孩會很憤怒,但她只是驚訝了一瞬,然後垂下眼:“我知道了。”

世界上總有些沒法如願的事,宋予早就明白這個道理。

處處都是危險,之前自己沒遇到前還不能感同身受,而今自己遇到了,才明白,為什麽有些人會逐漸對這個世界失去希望。

有些事,法律無法制裁,但這些事,卻能確確實實傷害很多人。

淩晨四點半,宋予坐在派出所大廳的椅子上,警察跟她說可以回去了,她回:“我知道,我等天亮再走。”

六點,公交車開始運行,宋予坐最早的一班公交車回到學校。

室友還在睡覺,沒人知道她是什麽時候回來,她輕手輕腳爬上了床。

一覺醒來,才中午十二點,宋予和睡懶覺的趙曉琦同一個時間起了床。

“小予,你昨天幾點回來的呀?我睡著的時候你還沒回來,本來還打算發消息問你的,結果我拿著手機就睡著了,你看消息還在對話框裏。”趙曉琦從床上爬下來問她。

“昨晚出去看電影了,淩晨一點多回來的。”宋予不想再回憶前一天晚上的事,也不想多說。

“哦。”趙曉琦點點頭,開始化妝,準備和梁子易出去約會看電影。

宋予打開手機,發現班級群裏多了消息。

是輔導員發的,提醒女生們多註意學校附近出現的露.陰.癖。

短信內容大致是:近日,我校醫學院女生在校外xx路至xx路段遇到露陰癖,提醒各位同學註意,深夜註意安全,盡量不要獨行。

宋予明白,應該是保安室上報了學校。

睡了一覺,清醒了,再回憶昨天的事,宋予只覺得後怕,如果當時遇到的不只是個膽小的露陰癖該怎麽辦?

雖然自己學過防身術,但是制約於身形和體力,如果遇到,宋予沒有信心能全身而退。

難道,就永遠失去了能夠深夜走在街上的權力了嗎?

宋予一陣心煩意亂,去食堂吃了午飯後,在學校亂逛。

心情無法平覆,無數看過的社會性新聞湧入腦中,混亂的記憶讓她頭很痛,想思考些什麽,卻又想不清楚。

不知不覺,就走到了操場。

宋予在最高層看臺坐下。

等日落吧。

像初中的每一天一樣,看日落吧。

宋予的初中建在一條不寬敞的馬路邊,每到放學的時刻,校門口總是被堵得水洩不通。

為了避開高峰期,宋予總是一人在放學後溜去學校操場,坐在看臺上看閑書,也等太陽下山。

只是後來高中要上晚自習,再也沒了看日落的機會。

今天,她又坐在操場看臺等日落,心情卻不似初中那時輕松。

陽光明媚,十一月的陽光不再似夏日驕陽般蜇人,暖洋洋的陽光灑向人間。

草地上有三三兩兩圍坐在一起閑談的同學,跑道上有慢跑的同學。

天氣如此晴朗,仿佛人間處處都是如此光明磊落、清澈透亮,根本沒有任何陰暗面。

除了當事人,誰會記得那些發生在深夜裏的骯臟行徑呢?

就像平時大家關註社會新聞,等熱度過去,追隨事情真相的,不還是只剩下當事人嗎?

坐在操場的那些同學,他們應該也收到了輔導員的信息提醒吧。

他們也不會想到,這條信息誕生的背後,是什麽人,究竟經歷了怎樣的事。

他們真的會註意嗎,應該不會吧。

剛開學時輔導員就曾發過這類信息提醒,而自己也根本沒當回事。

我不會遇到這種事的。

每個人都會有這樣的僥幸心理。

遇到了我就報警!

說來容易,只是不是每一次遇到危險的情況,都能有報警的時間和機會。

陽光將她整個人包裹,而宋予只感受到了由內而外的冷意。

看日落吧。

太陽落下,但永遠都會升起,烏雲會遮蔽陽光,但陽光總會穿透層層阻礙,毫無保留地灑向大地,公平地,溫暖所有人。

太陽逐漸西移,宋予的影子也跟著,在地上轉了半圈。

然而,一片雲飄過,遮住了太陽,光線瞬間暗了幾分、

宋予猛得擡頭,連日落都看不見了嗎?

高層看臺一般是沒人願意爬上去的,深秋風大,高處不勝寒,只有宋予一人坐在高處。

腳下的喧囂似乎來自很遙遠的地方,她閉了閉眼。

再睜眼,身旁多了一個人。

她轉頭看去,盛珩坐在她旁邊,眼睛墨黑,裏面似乎暗流湧動。

趙曉琦是知道宋予什麽時候回宿舍的。

期中周過去,她通宵看小說來放松,早晨六點宋予輕手輕腳進宿舍的時候,她還沒睡熟。

本想等起床後問一問,沒想到先看到了輔導員的消息。

直覺告訴她,信息上所說“醫學院女生”指的就是宋予。

她試探了一下,宋予面色很差,但似乎不願說。

和梁子易見面後,她就很擔心地把這些告訴了梁子易。

梁子易第一時間想到了盛珩。

他作為旁觀者,早就看明白盛珩和宋予之間的暧昧情愫,至於為什麽他們進展緩慢,他不明白,但是這不重要,此時最重要的是,宋予手機關機,人也不在宿舍。

不知道情緒很差的她會在哪裏,會做什麽。

盛珩幾乎是沒考慮多久就知道宋予會在哪裏。

他一路奔到操場,站在跑道上,擡頭望向看臺,果然在看到了熟悉的身影,穿一件黑色外套,抱膝坐在最高層看臺。

他拾級而上。

“吃個糖吧。”宋予視線裏出現一個手掌,掌心攤開著一顆糖。

熟悉的千紙鶴糖果,糖紙閃著碎光,一如支離破碎的心情。

“謝謝。”宋予伸手接過。

指尖劃過盛珩手掌,他感覺到一道冰涼。

“在等日落嗎?”不知兩人靜坐了多久,盛珩先開口。

“嗯。”

“沒有太陽了,被雲遮住了。”

“會出來的。”

盛珩嘆了一口氣:“太陽被雲遮住了,可能看不到日落。”

“會看到的。”

盛珩看向旁邊固執的女孩,風吹動她的發絲,她卻絲毫不覺,只是看著地上。

她依舊這麽固執,一如初中的時候。

初中盛珩被安排和校霸坐同桌,校霸很煩人,也很喜歡欺負同學,甚至常常找他的茬。

為躲避校霸,他在某一天放學後,穿過操場年久失修的欄桿,坐在看臺消磨時間。

她就是那時候出現的。

其實之前已經無數次和她遇見,畢竟就是隔壁班同學的關系,更何況她成績優異,性格開朗,表彰大會上常常能看到她的身影,走廊裏也經常能聽到她的歡聲笑語。

但她出現在操場還是讓他驚訝,放學後操場會上鎖,她難道也是偷溜進來的嗎?好學生也會做違反校紀的事嗎?

她卻似乎沒有對他的出現感到驚訝,甚至熟絡地走向他,遞給他一顆糖,問他:“吃糖嗎?”

千紙鶴糖果在夕陽的映照下閃著粼粼的光,將她的眼眸也映得亮閃閃的。

他搖頭,她卻沒覺得尷尬,坐在他身邊開口:“有本書裏說,小孩都會不自覺地模仿身邊最高年級的人的行為模式,小學的時候我們會模仿六年級的哥哥姐姐們,上了初中會模仿初三的同學,這也就是為什麽六年級和初一明明只差了一個年級,兩個年級的同學行為模式卻差別這麽多。”

“這也就是初中比小學多了很多校園暴力的原因。”

“被欺負了,不要聽老師和家長的,他們總會信奉受害者有罪論,不要責備自己,因為……”她皺了皺眉,似乎想找到合適的詞語,“世界上總會有一些不分黑白、強詞奪理的人,有些人就是喜歡欺負別人。”

她在安慰自己嗎?

安慰總是被校霸折騰的自己嗎?

如此笨拙的、真誠的。

她又一指夕陽:“你看太陽,每天會落下,第二天又會照常升起。會離開,但卻總會回來。”

後來,他每日放學都會去操場,每日也都能遇到她。

後來,他也在她一成不變的固執詢問中,終於從她手中接過了糖。

她有時不說話,只是靜靜地看書;有時也會和他說話。

他說的很少,大多數時間都在聽她說,從她的話語裏,他拼湊出一個與原來想象裏完全不一樣的她。

她很喜歡蘇州;她不是傳統意義上很乖的那種好學生;她不會忍受別人的誣陷;她總是會對別人伸出援手。

當夕陽落下地平線的那一刻,他們會一起擡頭望向天空,安靜地送別今日的太陽。

晚霞鋪滿天空,給這個世界添上濃墨重彩的一筆。

後來梅雨季來了,許久不見太陽。

再後來,因為父母工作原因,初三春節後,他臨時轉學去了另一個省份,告別了清河市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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