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掙腰上那條鐵鉗似的胳膊，小聲的對餘其揚道，“其爺，是我錯，我不該借金九齡的名字溜進來，但我是真的有事，保證不惹出麻煩，你放開我行不行？”腰上的力度更大了些，餘其揚側過頭對他微微一笑，賀彩瞬間脊背發涼。好嘛，惹上這尊神了，今晚別想好過了。

鐘朗之所以人送外號老虎探長，就是一雙野獸一般犀利的眼睛總是會發現意圖隱藏的蛛絲馬跡。所以就算早上處於震驚與不可置信的情緒沖擊中，賀彩看到了的東西，他自然也看到了。而且他也用不著親自打聽，巡捕房可有一個上海的活點地圖老孔，一問便知。

新都會……確實是一個掩人耳目的好地方。但秘密警察處是否就在這裏，還有待考證。不過不管怎樣，還是要先進去再說。探長的身份有好處也有壞處，好處是，即便沒有請柬也沒人敢攔，但壞處是——太高調了啊。

這不，剛進門，周全就一臉賤笑的走了過來，“鐘探長？怎麽這麽好興致，會來這裏？”鐘朗似笑非笑的，“閑來無事，過來玩玩。怎麽？不歡迎？”“不敢不敢，”周全假笑著做了個“請”的手勢，“馬會長有請。”——馬見三。

鐘朗無聲的笑了笑，隨著周全上了樓。然而無意間一個低頭，卻看到了餘其揚，在這種地方見到餘其揚並不奇怪，更何況他懷裏的人，金九……等等！那好像不是金九齡！雖然長像氣質甚至都別無二致，但不知為何，鐘朗卻一眼就能看出——那不是金九齡，是賀彩！

賀彩在這裏他並不奇怪，但是……他現在在餘其揚的懷裏就很奇怪了！他為什麽來這裏？為什麽和餘其揚攪合在了一起？越想越覺得不對頭，而且他看著餘其揚扣著賀彩的腰把人帶到大廳裏的那幅畫面……總覺得心裏有點別扭——厭惡？大概是吧。

註意，是“大概”。鐘朗雖然敏銳犀利，但對內心的情感分類卻甚是粗枝大葉。積極些的情感統一歸類為“喜歡”，讓他想逃避或者心裏不舒服的負面情緒則一律歸為“討厭”。很顯然，讓鐘朗本身就有些抵觸逃避的賀彩此時又讓他覺得有些心裏不舒服，自然而然的自以為是厭惡了。

但是以為，很有可能不是對的。

到了二樓，周全回過頭剛想說話，就看到鐘朗看著下面皺著眉發呆，順著鐘朗的眼神看過去，正對上大廳中的餘其揚等人。周全一副“果然不出馬會長所料”的狗腿笑容，出聲道，“鐘探長？”鐘朗猛地回神，這才發現自己的思緒飄的有些遠。

周全笑著伸手指向旁邊的包房，“鐘探長，請。”鐘朗瞟了一眼周全，走了進去。包房很大，裝潢精美，富麗堂皇。馬見三坐在沙發上，正往杯子裏倒酒，頭都沒擡，“原本以為鐘探長對這些地方不會感興趣才沒給您送請柬，不過相請不如偶遇，喝一杯如何？”

鐘朗走過去坐下，“馬會長言重了，您的歌舞廳開張，怎麽著我也得來捧個場。”馬見三把酒杯遞過去，鐘朗卻沒接，“我開車來的。”他從不和看著不順眼的人喝酒，免得惡心自己。馬見三也無所謂，自己喝了一口，“鐘探長來，恐怕不僅是捧場這麽簡單吧？”

11、

鐘朗笑笑，“那依馬會長之見，我還有什麽理由？”馬見三也看向鐘朗，“找人，或是調查。但我如何想，這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想對鐘探長說一句話。”狹長的眼睛不懷好意的瞇了瞇，“有些游戲，你玩不起。不過一旦游戲開始，也由不得你說結束。”

鐘朗盯著馬見三，漆黑的瞳仁被燈光映得深不見底，“如果我當真要調查，就不會這樣進來。至於找人，我更不知道馬會長的意思。我只不過是個好奇心重的人，如果有什麽給會長帶來不便的地方，先道個歉。”

馬見三哂笑道，“鐘探長說笑了。不過說到找人，探長確定樓下其爺懷裏那位，你不認識？”鐘朗點頭，“當然認識，金九齡金老板麽。”“哦？”馬見三的語調高了幾分，“我還以為是這幾天一直跟你在一起的賀彩呢。”

“我抓賀彩的時候遇到過金九齡，自然都認識他們。”鐘朗不以為然，擡眼瞟了一眼馬見三，“不過賀彩的哥哥賀棟難道沒跟你說麽？就他那一重身份，我們就不會再有交集。”馬見三聞言便笑了，“哦？那或許是我認錯了。”

鐘朗神色依舊淡淡的，“而且餘其揚身邊，除了金九齡還會有別人麽。”馬見三不懷好意的笑了，“確實。”鐘朗不想再待下去，“馬會長如果沒有什麽別的事，我就先告辭了。”馬見三往沙發上一靠，悠然的補了一句，“慢走，不送。玩得開心啊，鐘探長。”

起身離開時，鐘朗覺得，馬見三那個眼神，很是意味深長。鐘朗剛離開，馬見三低聲吩咐周全，“去盯著他們，有動靜隨時回報。”

鐘朗走出包房，立刻感覺空氣都清新了很多。靠在二樓的圍欄上一低頭，就能看到坐在大廳的沙發上正在和別人說話的餘其揚，當然了，還有他身邊的——賀彩。

賀彩正在餘其揚身邊百無聊賴。餘其揚除了把他扣在身邊不讓他動之外，基本是把他當空氣的。賀彩當然知道，餘其揚無非是不想讓他用金九齡的身份鬧出什麽亂子。但是……那他今晚就白混進來了好麽！怎麽著也得調查出來些眉目才不枉此行。

於是在聽著餘其揚和某個電影投資方老板聊得像天書一樣的對話內容頭大的時候，輕聲咳了一下吸引餘其揚的註意力，餘其揚側頭看了他一眼，雖然面上還是笑著的，但是眼中的神色卻晦澀難辨，“嗯？”輕聲的鼻音以示詢問，但仔細一聽就能細分出其中的霸氣和隱約的威脅。

賀彩純良無害的笑了笑，“其爺，你們先聊，我去拿點酒來。”說完也沒等餘其揚回話就站起身準備走出去。可奈何他們坐的是靠墻的沙發位，餘其揚坐在他外面，如果想出去，必須越過餘其揚。經過餘其揚身邊的時候，卻突然一把被餘其揚握住了手。

賀彩心頭猛地一跳，倒不是他覺得自己真能因為這一句簡單的話成功遁逃，而是——餘其揚你抓手腕不好？幹嘛抓手！這感覺很詭異好麽！餘其揚似乎也感覺到了，於是骨節分明又剛勁有力的手指向上挪了挪抓住手腕，歪著頭笑了笑，“這點小事就不用你親自去了。”

其實，餘其揚剛才也有一瞬間的失神。只是因為，剛才那一瞬間的賀彩，和金九齡太像了。兩個人本就長得像，賀彩換了一身衣服，發型又是故意貼近金九齡，但這些都抵不過剛才賀彩的那個笑。

黑白分明的眼睛幹凈得一塵不染，在昏黃暧昧的燈光效果下把漆黑的瞳仁映出了些淡淡的琥珀色，淡色的唇勾起的弧度溫暖又溫柔，幹凈美好得，就像是他的青年——帶著那種溫和而澄澈的笑意，直入彎成月牙形的晶亮眼睛。

一晃神兒，就忘了真正的九齡不在他身邊這個事實了。精明強悍如餘其揚，也是一遇到金九齡就有軟肋的人。回過神來，眼前這小子還是個麻煩事，現在想溜？沒那麽容易！想扣著九齡的身份去惹麻煩，也要問問其爺同不同意。

抓著賀彩的手腕瞇了瞇眼，“酒自然有人送來，你白天還出了堂會，不如好好歇著吧。”說完就把賀彩硬拉回到身邊坐了下去。然後就感覺到那顆毛茸茸的頭氣餒的低了下去，心情大好，對著對面的電影投資老板笑道，“陳老板，我們剛才說到哪了？”

鐘朗趴在二樓的欄桿上，看似百無聊賴意興闌珊，實際上自己也控制不住的視線總往餘其揚和賀彩那邊瞟。以現在的情況，他絕對不能戳穿賀彩的身份，況且他也不知道賀彩到底要幹什麽。但是心頭的煩躁感卻愈演愈烈。

有可能是賀彩用金九齡的身份混了進來，卻被餘其揚發現了然後扣下了；也有可能是餘其揚和賀彩一起演的戲。在不知道細節之前，那個人都不是賀彩，而是金九齡。於是他在二樓盯著賀彩的反應，在看著那小子看似很安靜實則在小幅度的東張西望左顧右盼的一雙眼睛，就知道基本是前者。

然後就看到了賀彩對餘其揚人畜無害的笑了一下，站起身想出去卻一把被拉住了手。即使隔得很遠，即使燈光昏暗，鐘朗竟然還是很神奇的看到了——賀彩難得不痞氣，不玩世，不花哨，褪盡鉛華幹凈明澈的一個笑容。

原來賀彩這小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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