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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前世二 趙承譽之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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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音從未想過, 在她去世以後的趙承譽,生活是這副模樣。如今以旁觀者的角度看清所有,阿音心口五味雜陳, 又酸又澀難耐不已。

在她眼中的趙承譽,矜貴驕傲, 縱然是喜歡誰也不大會低下頭。

饒是今生他的所有靠近與小心彌補,在阿音後來得知, 趙承譽亦是同樣重生後,那些動機就顯得格外不純粹。阿音總是以為那是他的不甘心,那是他想要睡個安穩覺, 所以不得已而為之的行為。

可三十年如一日, 阿音自認她大抵是做不到的。

她在夢中看見趙承譽著人在養心殿辟出內室, 親手布置了一間佛堂, 日日在那裏頭念經祈福。她看見趙承譽將她曾經無意間提及過的紙上談兵, 全都落在了實處。她看見這王朝在趙承譽的帶領下,百姓安居樂業,國家繁榮昌盛。

可當阿音發現趙承譽後來的幾十年裏, 很少做無用的事情, 精力一分為二,除卻國事便是她的事時,阿音就已經從開始的難言變成了無力與難過。

趙承譽除卻養心殿與靖王府, 最常去的地方便是棲霞寺,每每前去都是尋得方寂大師靜心下兩盤棋。

他這些年來就好像是, 靠著曾經有過阿音的地方與記得阿音的那些人,才支撐他活了下來。

一日覆一日,年年覆年年。

而立後的趙承譽依舊只喜愛穿玄色衣袍,阿音做給他的那幾件裏衣反覆多年的換穿著, 衣服邊角已經被磨得起了線。伺候他的公公叫繡娘做了件一模一樣的,甚至連五瓣海棠都同樣,可趙承譽看也不看一眼。

不惑年歲的他勵精圖治,將大燕終於打了下來,兩國統一。

只是可惜他的身子不怎麽好了,起初只是多夢多汗,這樣的狀態趙承譽一直隱瞞著。近身伺候的人發現這樣的癥狀時,趙承譽已經開始徹夜難眠了。

原來睡不著的滋味是這樣叫人難受,睜著眼睛直到天亮,腦海中思緒混亂。那從前再被他忽略的那些年裏,阿音失眠時,大抵是比現在還要難熬得多。

趙承譽有時候會想到與阿音互相扶持那七年的事情,開心的是大多細節他都記得,難過的是,他已經在慢慢忘記阿音的輪廓了。

每到這個時候,趙承譽總是要起身折騰一番。

他翻出阿音的那些畫像,舉著燭火張張在眼前晃過,指尖描著她的臉,恨不得寸寸都刻在心裏。

後來某日夜間趙承譽打翻了燈,他眼睜睜地看著阿音的畫像被竄起的火苗點燃,趙承譽失了分寸,崩潰的用直接用手去拍那火。火光穿過他的指尖時,阿音看著都覺得痛,忍不住想要閉眼,可趙承譽仿若絲毫沒有知覺。

他不怕疼,他只怕這世間阿音僅有的痕跡在眼前消失。

最後大火被撲滅,阿音的畫像大多都被燒成了殘畫,趙承譽怔忡地站在案幾前,看著那些化為灰末的畫,如今已年過半百的男人生生紅了眼睛。就像是貧苦人家打碎了最後一件值錢物的孩子,懊悔又不知所措,名為思念的稻草終於壓垮了他。

好在與方寂大師的約定只剩下不到幾百個日夜。

這日他們在茶室喝茶,方寂大師問他:“三十年之約即將結束,陛下,後悔嗎?”

趙承譽搖頭。為了即將來臨的約定,他一早便在宗室裏選好了儲君,日後會有紀家將軍扶持他登基,想來該教的都已經教過了,除卻阿音,趙承譽此生沒有虧待過任何人。

見狀,方寂大師笑了笑,親手為趙承譽斟了一杯茶。

趙承譽剛剛擡起茶盞,就聽見他問:“這些年,一定過得很苦吧。”

不知為何,那口茶他當時就喝不下去了。是很苦,最想念阿音的時候恨不得立刻死去,恨不得將所有的枷鎖全都從身上剔除,可是生而為人,他已經對不起阿音了,總不能連這丁點能為她做的都失約吧。

日子逐漸進入了尾聲,阿音發現趙承譽開始在那佛堂裏面呆的時間越來越長了。有些時候甚至不上朝,醒來便直直去了築雲殿,緊閉上門,接連好些日子都不出來。

有次慶雲擔心,悄悄潛了進去。

他看見趙承譽躺在榻上,緊閉著眼睛低聲喚:“阿音。”

話音落地,滿室無人應答。

趙承譽像是驚醒,手掌輕輕摩擦著身側位置的被褥。慶雲看著他不知那動作持續了多久,趙承譽才坐起來,眼眶通紅地朝珠簾外看去:“我到底還要習慣多久,才能接受你真的已經走了。”

他笑了一聲,眼底搖搖欲墜的淚珠砸在外袍上,將那塊的布料暈染的顏色深了幾分,喃喃自語:“阿音,我終究還是失去你了。”

他的狀態開始被人察覺出不對勁來,朝中有人出言不遜,但這些年來趙承譽功績不菲,自然有人為他說話。只是時間一長,那些為他說話的,也跟著慢慢住了口。

轉眼已至約定期限,這日清晨趙承譽起得很早。他將親筆的傳位詔書存放好,又去了一趟皇陵,在阿音的碑前陪著她說了許久的話。

這些年來,趙承譽的身邊沒有女人,也沒有知心好友。

或許活著於他而言,本就是一場極其漫長浩大又折磨的懲罰,幾十年如一日的生活,趙承譽養成了總愛將話都留在每半月見阿音的時候說。他從前話不多,阿音說的時候他要忙於政務,可眼下時間多了,說的話也多了,面對的卻是冷冰冰的一塊墓碑。

這大概是最後一次來了。

趙承譽撫摸著冰涼的玉石上的“趙承譽之妻”五個字,指尖顫抖,不似從前意氣的眼中全是淚花。他傾身湊近慢慢低下頭,溫熱的吻落在碑面,趙承譽闔眸,靜靜落著眼淚。

原來隔了這麽多年,想起阿音還是會忍不住紅了眼眶。

阿音在她的記憶中永遠都是少女模樣,眼前的皇陵裏,住著她的身體。趙承譽哽咽著喉結微微滾動,他輕輕嘆息一聲:“昨夜我夢見你了,你穿著臨走前的那條白色裙子,就那麽坐在床上看著我。你同我說了好多好多話,可是我只記得起最錐心刺骨的那一句……”

趙承譽的聲音間隙裏流露出了難以忍耐的哭腔,他咬著唇抽泣,早已不再年輕的面容依舊俊朗,卻因為這些日子的痛病加身,整個人消瘦不已。

阿音聽見他哭著道:“你同我說……下輩子不要在遇見了。”

“阿音啊……”趙承譽嗚咽著,茫然無措著。

失去了這樣就的歲月,卻還是會因為阿音在那他夢中虛無縹緲的一句話,就崩潰悲傷的像找不到家的旅人。

陵園內一陣風刮過,距離趙承譽最近的那棵樹左右晃動著,不知從何而來的蝴蝶繞著阿音的墓飛了一圈,最後落在趙承譽的肩頭。樹林裏嘩嘩的響動著,遠處飄來一聲輕嘆。

趙承譽恍然擡眼,楞楞地看著那起風的地方,他恍惚的輕聲喚:“阿音?”

只是可惜,這個名字此生都無人回應了。

回到宮裏,趙承譽趁著天色未暗將宮人采來的梅子清洗幹凈,而後裝進壇子裏用酒淹沒。他將這東西托付給了慶雲,拜托等自己死後,將這壇梅子酒找個好天氣,送去王府埋在主院的海棠樹下。

他想今生的最後一壇酒,便祭了自己吧。

慶雲不肯收,這些年趙承譽過的日子他都看在眼裏,起初心疼趙承譽身子的同時又覺得活該。阿音當年受了那麽多苦,趙承譽永遠都無法彌補。

可是時間幾十年匆匆如流水,趙承譽為了那約定兢兢業業。慶雲一路看過來,心中為阿音的抱怨仍舊還在,只是卻覺得上天不公,叫這兩人如此坎坷。

等到他收了那壇子酒,趙承譽將他積攢下來的阿音遺物,盡數都在火盆中焚化了。

起先滿頭霧水的阿音看的不明就裏,直到方寂大師推門而入,隨之她聽見了兩人的對話。心中震驚不已,想要出言阻止卻根本發不出任何聲音,只能眼睜睜的看著,趙承譽為了她去赴死。

方寂大師雙手合十,看著神色麻木的趙承譽:“陛下想好了嗎?”

“想好了。”趙承譽合上空蕩蕩的置物盒,站起身,疲憊不已地擡頭望向他:“大師需要朕如何做?”

方寂大師輕嘆一句果然,隨後才緩緩道來:“這禁術曾有人成功過,亦有人失敗過,結果如何皆順應天意。若想要求得來生,總得以同等之物所換取,用陛下的壽命來換,您可想好了嗎?”

趙承譽從袖口翻出一張字條遞過去,只淡淡道了句:“這是朕的生辰八字。朕以二十年的壽命願為阿音求得來生,若無二十年,大師便以餘生所有壽命換取便是,朕不悔。”

佛堂的門開了又關上,阿音被困在了門外,她不知道裏面發生了什麽,耳邊回蕩著的全是趙承譽同方寂大師所做的約定。震驚、茫然、慌亂,以及那一絲絲知曉方寂大師先前所言的塵埃落定。

原來她的重生,真的是因為趙承譽。

眼前的場景驟變,雲霧繚繞,又回到了先前來時的模樣。

阿音站在一片大霧裏面,佛堂的畫面逐漸消失,心中某個枷鎖,在不知不覺中破碎。她曾經所在意的那些辜負與不甘,在這場夢境都有了結局。

原來前世的所有愛恨糾葛,早已有了了斷。

從二十四歲意氣風發的趙承譽到五十四歲麻木痛苦的趙承譽,阿音心裏對他的怨恨,如今也在不知不覺中消散。因為有了結果,且同她心中一直以來所設想的相差百倍,甚至過於慘烈,以至於阿音一時間悵然若失,心情格外覆雜。

風吹散了大霧,阿音看見了最後佛堂內的景象。

趙承譽跪坐在蒲團前,微微低著頭,從後往前看去能瞧見他挺拔的身形。阿音往前挪動了一些,她看見趙承譽閉著眼,唇角勾起了一抹釋然的笑。

他真的用自己的壽命,求得她一個來生。

饒是起初已經做好了準備,可眼下親眼再看見這場面,阿音的眼睛被熱氣熏得滾燙。她閉了閉眼,一顆淚水從眼眶中墜落,直直跌在了趙承譽的手指上,隨即消失不見。

這場夢境到了尾聲,她從始至終切身感受著,趙承譽的所有知覺清晰的都為她所知。他的痛與懊悔是真的,為她求得來生也是真的。

兜來轉去,原來前世早已在阿音消失的那個時空離得到了了結。

趙承譽親手打碎了從前的那個自己,用前世的三十年,低下頭重新將自己拼湊成了能夠站在阿音身邊的人。他敲碎了天之驕子的傲骨,只為能有一個來生。

身後有人似乎在說話,阿音聽見了趙承譽的聲音,她回頭看過去,模糊幻境裏,眼前依舊是那個少年郎。阿音的睫毛微微顫抖著,擡步循聲而去。

白霧夢境中伸出了一只骨節分明的手掌,阿音遲疑著沒有去接,可腳下卻向前邁出了一大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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