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章 毒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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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大概是岑霜落見過的最奇異的村莊。

村莊裏幾乎沒有老人和兒童,女子也極少,均是膀大腰圓的壯漢,各個左青龍右白虎,生得彪悍無比。

這哪裏是進了村莊,簡直就是入了打家劫舍的山寨。

這群活屍雖是屍體,但各個活靈活現,還保持著生前的性格習慣。

領頭的壯漢將兩人“請”進村裏最大的茅屋內,端上兩碗酒氣沖天顏色藍黑的液體,“哐當”一下放在二人面前。

“咱們村子裏的水不幹凈,不能喝。這是咱們采了四周草籽釀的酒,賣相不太好,但還挺好喝的。”領頭壯漢道。

聽說村裏來了外人,村莊內的活屍全部湊過來,幾十個面相兇惡身材高大的壯漢把二人圍得水洩不通。

岑霜落終究只是個十八歲剛成年的青年,就算有了金丹期實力,遇到這種狀況心裏還是發怵。

倒是應無愁神態從容,他似乎已經習慣了被這麽多人註視的情形,即便一個醜得極富創意的男子把臉湊到他面前,應無愁依舊巋然不動。

“酒就……我與師父不勝酒力,不太會喝酒。”岑霜落推拒道。

“怎麽?怕我們下毒?”領頭壯漢用力一拍桌子,“這也太看不起咱們了!來人,把酒缸擡上來!”

一個身量不高的活屍單手扛了缸酒進來,岑霜落見狀神色一凜。

這些活屍,竟然每個都有築基期以上的實力,領頭壯漢看起來已經突破金丹期,即便是控屍的門派,也不可能在短時間內煉制出如此可怕且有自己思想的活屍,寧承影究竟是如何做到的?

領頭壯漢拿起一個葫蘆瓢,舀了一瓢藍黑色的酒,“咕嘟”“咕嘟”一口幹了。

“看到了嗎?哪裏有毒了?”壯漢道。

喝完酒後,他的眉心和嘴唇變成紫黑色,但沒過一會便慢慢消失,像是被身體吸收了。

這些活屍居住在瘴氣之內,又不是活人,不怕被毒死,早已與毒物融合,自然不怕毒酒。

領頭壯漢喝毒酒後的樣子,倒是與岑霜落夢境中的一幕對上了。

夢裏寧承影操縱著數千屍偶大軍,屍偶們像傀儡般完全聽從寧承影指揮,它們目中毫無光彩,嘴唇紫黑,身上散發著毒氣,所過之處,寸草不生。

寧承影坐在白骨制成的椅子上,漂浮於空中,冷漠地望著岑霜落。

他手掌一揮,屍偶大軍撲向岑霜落,即便岑霜落實力強大,也是雙拳難敵四手。

等他解決了屍偶大軍,身受重傷時,寧承影乘坐白骨座椅飛來,慘白若屍體的手掌抵在岑霜落胸口上。

岑霜落感覺到生命一點點消逝,而每到這個時候,他就會驚醒,不知夢境的最後,究竟是寧承影殺了他,還是他除掉了寧承影。

這顯然是未來會發生的事情。

如今寧承影的屍偶大軍只有幾十個,岑霜落也不過金丹期實力,不可能對付得了數千屍偶大軍。

未來……

岑霜落猛地驚醒,無論此刻寧承影選擇制作活屍的人是否為十惡不赦之徒,在未來,他們都會鬥個你死我亡。

趁著寧承影還未成氣候除掉他才是正途。

如今事情有變,活屍們不知寧承影容貌,無法引寧承影和應無愁內鬥,看來只能除掉村子裏的活屍,斬斷寧承影的羽翼,才能有一戰之力。

以岑霜落的實力,獨自對付這些活屍顯然是有些吃力的,這時就需要應無愁出手相助了。

但……岑霜落側頭看到應無愁蒙眼的白布,過於病瘦的身體,忽然心下不忍。

應無愁此刻能強撐著雲游四方,已經是回光返照,他又何必再讓應無愁施展法力消耗生命。

不過是些活屍,他對付得了!

應無愁此時倒是笑著對領頭壯漢說:“閣下好心請我們進村歇腳,我怎會懷疑閣下的好客之心。只是我徒弟年紀小,我不許他喝酒,他敬畏我這個師父罷了。閣下誠意待客,我自然不能負了好意,就由我與閣下飲個痛快,如何?”

說罷他端起酒碗,像是什麽也看不見一般,就要把那藍黑色液體往嘴裏送。

岑霜落自然不能讓應無愁喝下這詭異的東西,一掌拍飛酒碗,拍桌怒道:“這種東西一看便是毒物,你們是把我們當傻子不成!”

說罷便揮起長笛,向領頭壯漢擊去。

領頭壯漢一個躲閃不及,胳膊被長笛打斷,落在地上。

但他不疼不懼,獰笑道:“哥幾個在村子裏都快悶死了,難得遇到兩個活人,管你們是傻還是聰明,進村究竟是為了休息還是心懷叵測都沒關系。你們只要進了這裏,就必須被咱們玩夠了再死!”

壯漢口中發出一聲尖嘯,幾十個活屍圍住了岑霜落,茅屋裂開,眾人打了起來。

另有四五個生得瘦弱的活屍圍住應無愁,其中一個還是女子。

那女子大約四十歲年紀,面相尖酸刻毒,偏還有幾分姿色。

她將桌上剩下那碗酒遞到應無愁面前,笑著道:“小哥哥,你長得好看,脾氣又好,我不逼你。你只要把這酒喝下去,就不用受苦了。”

應無愁有意試探岑霜落的實力,便沒有出手相助,而是與女子攀談起來。

“喝了這酒,會不會變成你們這樣,沒有心跳、沒有呼吸,但可以自由行動?”應無愁端起酒碗問道。

女子笑道:“還以為你真的瞎到什麽也猜不到呢,原來你早就知道我們是死人了?放心吧,這酒喝了暫時死不了,不過是身體僵硬,行動遲緩,痛感和快感慢慢消失,我們不管對你們做什麽,你們都不會痛苦的。”

“你們呢?有痛感和快感嗎?”應無愁問道。

他註意到領頭壯漢被斬落在地的右手,那只手還沒有死,而是在地上亂爬,試圖跟上領頭壯漢,把自己接回去。

“身體上的感覺,是什麽也沒有了。”女子嘆道,“但心裏還能感覺到苦悶,需要快樂,這才把你們弄進來找樂子呀。”

“你們是如何變成這樣的?”應無愁喝下一口酒,問道。

見他聽話喝酒,周圍看守應無愁的人笑得愈發猙獰了,女子也敞開心扉道:“還不是那個挨千刀的人,別人怎麽來的我不知道,我是還睡在被窩裏,就被他拎起來,問了問我生平做過什麽惡事。我如實交代後,他便將我劈暈帶走,等我醒來,就變成這樣子了。”

“哦?你做過什麽惡事呢?”應無愁慢條斯理地喝著酒,動作十分文雅,毒酒被他喝出一種名士風流的氣韻,看得周圍活屍眼睛都直了。

“無非就是幫沒孩子的人家抱個孩子回來,幫沒錢的姑娘找份維持生計的工作,幫未婚先孕的女子解決煩惱。”女子道。

應無愁淺笑道:“你真的很會說話。”

他還是第一次聽人將販賣孩童、逼良為娼、毒打墮胎等喪盡天良之事描述得如此清麗脫俗。

“他們呢?”應無愁指了指正在與岑霜落纏鬥的一幹壯漢。

“他們那做得壞事可多了,燒殺搶掠一樣沒少過,都是該死的人。”女子道。

“把你們變成這般模樣的人,最近在做什麽?你們能經常見到他嗎?”應無愁問。

女子見應無愁眉心染上一抹黑氣,顯然是已經中毒,便放下心來,如實道:“那人身量很高,和那個正在打架的小哥差不多高,比你矮半個頭。

“他住在深山裏面,不常來,每來一次,就會帶一個人走。被帶走的人,有時能回來,有時就回不來了。

“回來的人就會變得更像活人,實力也能變強,你看我們老大,就是去的次數最多的。”

“聽起來你們很害怕那人,也不是自願留在此處的。若我說,我能帶你們出去,你們願意放過我們一馬嗎?”應無愁問道,聽起來像是在求饒。

“別癡心妄想了,我們不會離開這裏的。”女子道,“你也無法離開了,就留在這多好。”

“我明白了。”應無愁知道了他想探聽的一切。

他喝光杯中酒,看向遠處纏鬥的眾人。

岑霜落實力不俗,還有一股不畏死的狠勁,這些活屍不是他的對手。

才不過喝一碗酒的時間,大半活屍已經躺在地上變成真正的死屍。

活屍們不畏死,多數沒有痛感,即便被斬斷手腳依然行動自如,不好對付。

岑霜落眼光毒辣,幾個回合便看出活屍們的弱點在天靈蓋,只要掀起那一塊頭骨,多數活屍便會自然倒下。

但像領頭壯漢和幾個較為特殊的活屍不受這個弱點控制,還像修者一般可以發出勁氣傷人。

領頭壯漢更是可以把倒下的活屍掄起來,像武器一樣戰鬥。

這些特殊的活屍,應該就是被面具人帶走,重新煉制過並活下來的。

比起活屍,他們更像活人,有法力,能思考,還會用陰招害人。

岑霜落的打法是傷敵一千自損八百,旁人攻擊他,只要不是要害之處,他便通通不管,只為一刀換一刀。

他不知吃了什麽天材地寶,身體恢覆力極強,皮外傷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覆原,一些深可見骨的傷疤很快便長出肉芽愈合傷口,只留皮膚上一道淡淡的紅痕。

岑霜落的身體強度不比活屍們差,難怪他不畏懼受傷。

只是活屍帶毒,這一番戰鬥下來,岑霜落體表的真氣屏障早就消失不見,瘴氣入體,他正逐漸虛弱。

繼續打下去,獲勝的一定是岑霜落,但他也會毒瘴入體,體內真氣漸漸被腐蝕。

以岑霜落這野孩子般的強壯體質,死倒是死不了,但會很難受,日後也會留下隱患,經脈受損,時不時抽痛難忍。

年輕人真是不愛惜自己的身體,應無愁暗暗搖頭。

他也是如此,年輕時以為靠夠狠敢拼就可以戰勝一切,誰知後來弄得滿身是傷,無法痊愈。

差不多了,再不出手,岑霜落怕是會留下一輩子無法痊愈的毒傷。

應無愁放下酒碗,緩緩站起身。

幾個負責看守他的活屍也跟著起身,攔在他身前。

那女子更是說:“這位先生,你已喝下我們用毒草釀制的酒,難道還想反抗嗎?不如乖乖……咦?你眉間黑氣怎地不見了?你會解毒?”

“我並非擅長醫術的修者,不會解毒。”應無愁道。

“可是你……”女子指著他毫無中毒跡象的面容,“不可能啊,你明明是個活人,怎會不怕我們這酒?”

“我不過是個擅於利用外物的人罷了。”應無愁淡淡道。

他攤開手掌,掌心泛出藍黑色的煙霧,沒過一會兒,他方才喝下去的毒酒便凝成一個水球,飄浮於他的掌心之上。

從進入村子開始,應無愁便一直在煉化這漫山遍野的瘴氣。

他的修煉心法是煉化萬物為己用,只要他神念足夠強大,天地萬物皆可為他的眼,他的手。

毒瘴之氣並非生靈,自然在應無愁可以煉化的範圍內。

只是有些物品煉化起來是需要些技巧的。

“這裏的瘴氣、毒草、毒蟲,包括你們體內的屍毒,全部是同宗同源。”應無愁道,“煉化你們那人,將毒瘴之氣註入你們體內,這瘴氣可保屍身不腐,靈活如生人。但前提是,你們只能在遍布毒瘴之氣的地方行動,一旦離開此處,失去瘴氣的保護,你們的身體會立刻腐化。”

所以這些活屍不懼瘴氣,不畏毒酒,即便斷手落地,只要身處瘴氣的保護之中,依舊能夠行動自如。

一旦瘴氣離體,不管有多強的實力,都會瞬間化為白骨。

應無愁掌心這團毒酒,已經是被他煉化的毒瘴之氣。

他手指在水球上輕輕一點,毒酒瞬間化為漫天霧氣,以極快的速度融入整個村落中。

應無愁手掌一招,輕輕一握,籠罩在村子四周的瘴氣迅速向他掌心聚攏。

此間瘴氣,皆為我手。

彌漫在空氣中令岑霜落極為痛苦的瘴氣轉瞬消退,他覺得呼吸順暢,而圍著他的活屍們卻臉色大變。

他們不再攻擊岑霜落,而是逃一般地撲向瘴氣撤離的地方,生怕自己趕不上去。

有跑得慢的活屍手腳脫離了瘴氣籠罩,霎時化為森森白骨。

領頭壯漢連滾帶爬來到應無愁腳下,對他伸出手,呼喊道:“不要!”

應無愁淺笑一下,神色間充滿非人的悲憫。

“如行屍走肉一般活著,你們也不自由,不是嗎?”

他的手掌輕握成拳,這一片空間內的瘴氣全部匯聚在他掌心之內,變成一顆純黑色的藥丸。

而脫離瘴氣保護的活屍們,飛快地腐爛風化,散落成一地枯骨。

強撐著站立的岑霜落見到如此驚人之景,只覺得一陣疲憊,仿佛方才一場惡戰完全是白費氣力。

他雙膝一軟,無力地坐在地上,望著立於白骨之上的應無愁。

撫塵散人揮了下衣袖,拂去握住他衣袖的一截斷手。

他看向岑霜落,表情依舊那般溫和,岑霜落卻莫名升起一種毛骨悚然的感覺,背脊發寒,全身冰冷,像是被天敵盯上一般。

“你中毒了,為師幫你清毒。”應無愁道。

他一步步走向岑霜落,腳步穩得不像個盲人。

作者有話要說:

岑霜落:心跳如鼓、全身顫抖,無法從應無愁身上移開視線,我是戀愛了嗎?

黑蛇:你清醒一點!你那是被天敵盯上了,快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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