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8章 秦淮河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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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後。

秦淮河畔。

一間畫舫內,絲竹聲聲響起,伴著美人歌舞,讓不少初來秦淮的游客看得如癡如醉。

一身白衣的男琴師,手下撫琴的動作不停,面上的冷淡神色卻與這畫舫上的其他人格格不入。

有富商打扮的中年男子看著不滿:“你們那個琴師怎麽回事?大爺我花了那麽多銀子,可不是來看他的冷臉的。”

忙有鴇母賠著笑來安撫他:“他是新來的,都怪我沒跟他講過這些。貴客們來畫舫是看舞姬跳舞的,也不是來看琴師的是不是?我這就再給您叫兩個舞姬過來。”

“那又怎樣?那他也不能冷著臉啊。”中年男人還待再找茬。

此時那琴師冷冷看他一眼,那眼神淩厲無匹,氣勢逼人,硬是把中年男人看得渾身一抖。

剛剛還一副不依不饒架勢的男人居然就這樣住了嘴。

半晌他回過神來,抹了把額間冷汗,心下也覺得邪門,自己怎麽就被一個小小琴師嚇住了?

想再說點什麽找回場子,對上那琴師的視線,終究是心下無膽,安靜下來。

鴇母頗為滿意地打量著新來的琴師,自從他來,平日裏借酒鬧事的客人都少了一半。

只可惜,這人怕是在這裏待不長久。

鴇母在這種地方混得久了,眼光銳利,識人很準,看這琴師的通身氣勢,也知道此人絕不會永遠待在這間小畫舫裏。

她看出了此人並非池中物,但她絕對想不到,眼前一身白衣的琴師,就是曾經權勢滔天的攝政王謝寒宿。

謝寒宿於三年前,提前得到消息有刺客將來刺殺,便借勢與燕驚鴻一起設了個詐死的局,借機脫身,自此遠離京師政局。

不過人生真是難以預料,當年離京時,他如何能想得到,三年後的自己會坐秦淮河上的小畫舫裏,給舞姬彈琴伴奏呢?

謝寒宿一曲奏罷,抱著琴默默思考,燕驚鴻這廝是迷路了嗎?怎麽還沒到?

他看著臺上舞姬們即將起舞的手勢,嘆了口氣,又開始彈奏下一支曲子。

過了小半個時辰,才有一男一女在鴇母的熱情歡迎下進了畫舫。

女子生得眉眼如畫,明艷動人,正是謝寒宿在等的燕驚鴻。

她乍一看見謝寒宿的琴師扮相,立刻低下頭去。

謝寒宿哪還能不明白她是在偷笑,頗寵溺地搖了搖頭,等她偷笑完,對她擡了擡下巴,示意她看臺上左起第二個舞姬。

燕驚鴻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立刻明白這個女孩子就是此次他們要找的人。

她拉了拉身側男子的衣袖。跟在她身邊的男子作讀書人打扮,從衣料腰佩來看,出身很是富貴,他自進門以後便神色焦慮地左顧右盼,一看便知不是來欣賞歌舞的。

男子順著她的目光看到臺上的舞姬,失聲道:“小芙!”

他這一嗓子聲音極大,臺上的舞姬們都順著聲音看過來,其中一位看到他,立刻臉色巨變,左右看了看,居然轉身逃了。

“孫寄芙,你給我站住!”那男子邊喊邊追了過去。

燕驚鴻看著他們的背影,考慮到這是一間不大的畫舫,男子再不濟也不至於讓人逃了,她便沒有追過去,而是走到了琴師身邊欣賞著他的演奏。

謝寒宿倒是敬業,彈完了這一支曲子,才起身,把手中的琴還給鴇母:“抱歉,你們大概需要找一個新琴師了。”

鴇母正在安撫因小芙突然跑開而嘩然的客人們,聞言便怔怔地接過琴,想過他會離開,但沒想到這一天來得這麽快。

此人要辭職,她是不敢攔的,只能幹笑兩聲:“要不要我把這幾日的工錢結給公子?”

謝寒宿想了想,本著勤儉持家的念頭,居然點了點頭。

鴇母還惦記著匆匆跑走的小芙,喊人來給謝寒宿結了錢,自己放心不下,也追著小芙的方向離開了。

謝寒宿把那點微薄的銀子遞給燕驚鴻:“我賺到的。”

“你真厲害。”燕驚鴻忍俊不禁。

謝寒宿矜持地點頭:“前日,有一家大畫舫的人想挖我過去,我拒絕了。”

“太強了,”燕驚鴻給他鼓掌,“做官做到位極人臣,做琴師居然還有人挖角。”

兩人正說著,畫舫另一側卻突然傳來撲通一聲,似乎是有什麽重物落了水,隨即鴇母的喊聲響起:“不好了,有人落水了!”

兩人對視一眼,疾步來到船舷處,正看到燕驚鴻帶來的那名男子作勢要跳河,小芙姑娘已然不見蹤影,大概是她先跳了下去,而男子正打算救她。

燕驚鴻一把按住他:“你會水嗎?”

“不會,但那是我妹妹,我不能不救!”

燕驚鴻翻了個白眼:“不會水就別添亂了,我來。”

“我這裏有會水的龜公……”鴇母話音未落,燕驚鴻已經縱身一躍落入水中。

半晌,她拖著那位險些溺水的小芙姑娘游到岸邊,岸上等著的人七手八腳把兩人扶了上來。

男人確認了妹妹無事後,對燕驚鴻深施一禮:“多謝燕姑娘為此事盡心竭力,這次幫忙找人的酬金孫某必然十倍奉上。”

燕驚鴻擺了擺手:“孫公子不必客氣,你還是先去處理你的家事吧。”

孫公子已經搖著小芙的肩開始質問了:“你為什麽這麽傻?有什麽事不能回家找人,非要在這裏當舞姬?爹是放過話讓你滾了就別回來,但他早就後悔了,但就算你不願找他,那不是還有娘,還有我這個做大哥的嗎?”

燕驚鴻和謝寒宿在一旁圍觀,他們兩個此前便已經了解過事情的起因。

眼前的孫寄芙姑娘,是雲城富商的女兒,後來愛上一名窮書生,父母不同意,她就與愛人私奔成婚了。

但那書生的人品也委實不怎麽靠譜,後來兩人銀子花完了,書生就慫恿她回家要錢,當時事情才沒過多久,孫父還在氣頭上,把孫寄芙趕了出去,聲稱以後沒有她這個女兒。

後來書生見從她身上榨不出什麽油水,就帶她離開了雲城,後來輾轉來到秦淮,書生又勾搭上了一名歌女,就把她拋棄在這裏。

孫寄芙身上沒有銀子,只能在畫舫做了舞姬。本來可以托人往家裏帶個話的,但她覺得羞恥,又怕家人不理會她,竟然咬咬牙做了兩年舞姬,也硬著頭皮沒往家裏去個信。

卻不知家裏人懸賞找她,早就找瘋了。

後來還是遇上燕驚鴻和謝寒宿二人路過雲城,閑來無事接了孫家的懸賞,去幫他們找人。一路追蹤,兜兜轉轉居然又回到了他們三年前剛剛離京時就來過的秦淮河。

找到這裏就斷了線索,只從一家客棧老板那裏打聽到書生把孫家姑娘一個人扔在這裏就離開了。

一個無依無靠的妙齡女子,在秦淮能做些什麽,倒也不算難猜,往秦淮河上去尋就是了。

不過這十裏秦淮,最多的就是舞姬和歌女,想找人也不算那麽容易。

別看謝寒宿在孫家人面前一副冷情冷性連話都不肯多說的模樣,但他幫忙找起人來很是有毅力,硬是憑著一副不怎麽真切的畫像從茫茫人海裏揪出了孫寄芙。

他們怕弄錯了,傳信回去讓孫家人空歡喜一場,打算確認後再行通知孫家。

他們試著打聽這位姑娘的身世,但這種地方,每位姑娘身後都有真真假假的悲切故事,孫寄芙大概也給自己編造了一個,兩人打聽出來的東西和孫家小姐完全對不上。

燕驚鴻當然不會放棄,自告奮勇要以舞姬的身份潛入畫舫,但謝寒宿看了她仿佛大鵝抽風般的舞姿,實在不忍心她在眾人面前丟臉,便代替她進了畫舫,做了琴師。

進去之後就開始套路孫姑娘,動不動就在她面前“我有一個妹妹,我們多年不見,我好想她”,謝寒宿雖然自己常年容色冷淡,但編起故事來,輕輕松松就把孫寄芙感動地落下淚來“我也有一個哥哥”。

行了,穩了。謝寒宿幹脆留在這裏盯著她,免得事到臨頭再生變,燕驚鴻則去通知孫家人,如今終於讓這對兒闊別兩年多的兄妹再次見面,也不枉他們一番折騰。

眼前的兄妹兩個正在抱頭痛哭。

孫公子要帶孫寄芙回家,後者一邊哭得梨花帶雨一邊點頭。

孫公子給她披了件衣服,扶著她上了馬車,又來給二人送上銀票,並再次行禮道謝:“兩位請一定隨在下回雲城,讓我孫家好生招待一番。”

兩人本就居無定所,四處雲游,聞言也沒什麽異議。

孫公子便請兩人上了馬車,孫寄芙已經哭得暈了過去。

他心疼地摸了摸她的頭發,又不好冷落兩位恩人,便向謝寒宿搭話道:“在下尚不知這位公子姓名。”

此前與他溝通的一直是燕驚鴻,他沒怎麽和這位看起來就很冷淡的男子交談過。

“謝寒宿。”別人不問他的名字,他就不說,有人問起,他也懶得用假名敷衍。

孫公子卻是怔了怔:“謝公子可是與先攝政王殿下重名?”

燕驚鴻眨眨眼:“是啊,真巧。”

“兄臺一身氣度,倒也襯得上這個名字。”孫公子恭維道。

“……”謝寒宿陷入沈默,他總不能謙虛一下說自己配不上和攝政王同名。

好在孫公子也沒等他回答,只是繼續道:“說起先攝政王殿下,過幾日便是他的忌辰,我們雲城的書生,商量好了那日在賞雲樓一聚,為他賦詩。”

謝寒宿和燕驚鴻對視一眼,神色古怪:“賦詩?”

“是啊,全天下都冤枉了先攝政王殿下,他活著時,大家都說他是大奸大惡之輩。如今他過世近三年了,他的苦心孤詣才漸漸大白於天下,越來越多的人為他平反,”孫公子一聲嘆息,“可惜卻也換不回他的英靈了,只能用詩句聊以祭他在天之靈。”

“……”

“總之,如果你們有興趣的話,到時候也可以去參加,賞雲樓是雲城最大的酒樓,你們到了雲城隨便打聽一下便能找到。”

燕驚鴻笑著點頭:“好,我們一定到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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