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公公沈默不語，這在皇上面前是極其失禮甚至是瀆職之罪，可他還是不想承認那個人竟然沒事。

沒得到應答，唐慕華也不在意，又到了一杯酒，一飲而盡。

“皇上，待會兒還要見各位大臣，讓奴才把酒端走吧。”木公公輕聲提醒。

唐慕華捏著酒杯，在手裏把玩，望向窗外。

窗外漆黑夜色，一點光影都沒有。

木公公不知道皇上整夜坐在窗前，到底是在看些什麽。

許久，唐慕華放下酒杯，“撤了吧。”

木公公收拾了桌子，讓人再開了兩扇窗戶通風，散去屋子裏的酒味兒。

皇帝急召，沈相等人來得很快。

禦書房裏燈火通明，隔壁的唐佑嵐似乎也察覺到了沈悶的氣氛，不安地大哭起來。

奶娘焦急地抱起唐佑嵐哄著，可唐佑嵐依舊扯著嗓子嚎啕大哭。

“奶娘，東西來了。”

連翹端著瓷碗，送到奶娘面前。

乳白色的液體只有小半碗，仔細聞著還有一些腥味兒，這是剛讓餵養的奶娘擠出來的奶汁。

“趁著溫熱，趕緊給公主殿下餵下，時辰不早了。”連翹催促。

奶娘讓人將唐佑嵐抱好，拿了勺子餵到唐佑嵐嘴邊。

“公主，張嘴喝奶了。”

先前還哭著的唐佑嵐過了幾秒，才砸了砸嘴，睜開眼。

奶娘趕忙又餵了幾勺，但是很快，餵奶也不管用了。

奶娘將剩下的奶放到一邊，抱著唐佑嵐哄了又哄。

唐佑嵐哭聲漸小，像是已經很困倦，可還是要睜開眼繼續哭。

斷斷續續的哭聲就是她的掙紮，可最後還是打了個哈欠，直接睡了過去。

但其實距離餵奶不過幾息時間。

“奶娘，你該換衣服了。”連翹吩咐。

奶娘憂心忡忡，但很快拿著早準備好的衣服換上。

一身粗麻布衣，就連宮裏最下等的太監穿得料子都比奶娘身上的好。

而此時宮女也給唐佑嵐換了一身衣服，暗沈的顏色，看起來很粗糙。

可只有抱著的人才曉得布料和繈褓都十分柔軟，不會讓唐佑嵐不舒服。

“該出發了。”

奶娘抱著昏睡的唐佑嵐，低頭走在宮中小路上。

夜色已深，早已過了宵禁的時間，只有偏僻的小門還開著。

毫不起眼的馬車就跟送普通宮女歸家的差不多，不管是外面還是裏面，都十分簡陋。

奶娘將繈褓裹得緊了些，生怕唐佑嵐著涼。

馬車搖搖晃晃，透過車簾縫隙，能看到那朱紅的宮墻越來越遠。

奶娘抱緊了完全沒有知覺的唐佑嵐，“公主，皇上一定會沒事兒的。”

連翹坐在陰影裏，警惕地觀察四周。

而與此同時，與唐佑嵐離開完全相反的方向，簡陋的馬車卻沒等到該等之人。

商討了大半夜應對之策的唐慕華讓人送走了沈相、禦史以及常將軍。

“咳咳，咳咳咳……”

唐慕華捂嘴咳嗽，木公公趕忙端來了熱水，卻被唐慕華推開。

暗紅的血透過手指，落到地上，渲染出一片艷色，是不詳的征兆。

木公公放下熱水，趕忙取來藥丸。

唐慕華漱了口，可喉嚨裏還是苦澀的血腥味兒。

一口服了藥，胸裏猶如巨石壓下的痛楚感緩解，就連蒼白的臉上都浮現一陣詭異的紅暈。

唐慕華的眉頭舒展開，可木公公眼裏卻閃過一絲痛苦。

“天快亮了，皇上上床歇息會兒吧，等到了早朝的時辰，奴才再叫您。”

桌上的奏折已經堆了老高，唐慕華取出一本。

“反正也睡不著，何必浪費時間。倒是你，讓輪值的小公公進來就行了，去睡會兒吧。”

木公公守在唐慕華身邊，“皇上沒睡，奴才豈敢去歇息。”

唐慕華，“朕準你去歇息，誰敢怪你？”

木公公，“既然皇上覺得奴才該去睡覺了，那為何皇上不去呢？”

唐慕華斜眼，像是不悅，“現在你的膽子是越來越大了。”

木公公也不怕，伸手替唐慕華研磨。

拉長臉的唐慕華輕笑起來，沾了墨水，寫下批註。

“也就只有你陪在朕身邊了。”

木公公安慰道，“皇上說笑了，小公主，長公主，都在惦記著皇上吶。”

唐慕華合上折子，“朕只希望佑嵐能平安長大。”

“會的，皇上還會看著小公主嫁人生子吶。”

唐慕華輕笑幾聲，也不知道是讚同還是反對。

“誰？來者何人？！”

門外忽然傳來一陣騷動，唐慕華皺眉，木公公剛打開門，就被撞了個正著。

木公公後退兩步，站穩身形的同時，還不忘攔住橫沖直撞的“刺客”。

“……公主？？您不是……”

木公公將後面的話吞回肚子，顯然長公主是自己跑回來了，看向上首的皇上，木公公松開了手，揮退了如臨大敵的侍衛。

唐慕月瞪著眼，死死盯著面露驚訝之色的唐慕華。

木公公關上房門，將侍衛都屏退，自己守在門口。

唐慕華看了唐慕月幾眼，重新低下頭，“你現在應該在馬車上。”

“馬車？把我迷暈了，偷偷摸摸送出城？隨便扔到哪個地方？”

唐慕月冷笑，幾步上前，一巴掌拍在唐慕華看著的奏折上，攔住了他批註的動作。

唐慕華放下筆，靠在椅子上，“等事情了結，你就可以回來了。”

“是啊？可以回來，等回來的時候，發現唯一的哥哥沒了，就跟父王和母妃一樣是嗎？”

唐慕月眨眼，努力將眼眶裏打轉的水珠給憋回去，可任憑她再努力，都是徒勞。

唐慕華顫了顫眼皮兒，對上唐慕月滿是傷痛的眼神，沈默片刻。

“遠離京都，不管發生什麽事情，至少你能平安。”

“平安？我沒了爹娘沒了哥哥，要平安來做什麽？！”

唐慕月握緊手，“你們能不能不要每次都把我推開。”

唐慕華盯著她看了半晌，“好，你想留下來就留下來吧。”

唐慕月震驚地看著他，眼淚還掛在臉上，“你不會反悔？”

“你已經長大了，知道事情的後果，既然自己做了決定，就要承擔後果。”

唐慕華重新攤開奏折，“下去吧。”

唐慕月看著他，“我不會後悔。”

天邊已經透出些許亮光，映著燭火，已經清楚看到唐慕月眼中的堅定。

唐慕華與之對視，最後只剩下三個字，“那就好。”

“青州急報！報——”

房門被直接撞開，發出嘭地一聲巨響，如同驚雷在耳邊炸開。

“青州城破，夏軍繼續北上，正向京都攻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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