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王仰膺天眷，撫育群生。爰溯治理之隆，莫不肇自宮闈，達於海宇。故必慎選賢媛，用資內助。承宗廟之重，敦風化之源，甚鉅典也……”

冷風呼嚎，烈火燃燒。

隨著史官拉長了聲調，難以想象依他單薄得仿佛會被風吹走的身軀，怎麽能發出這麽響亮的聲音。

有灰燼隨風落在腳邊，涼風吹得裴雲嵐雙手冰涼。

忽然間，有暖意傳來，裴雲嵐微垂眼，就見唐慕華握緊她的手。

這種溫度暖得不正常，可裴雲嵐卻知道這是他在用內力替她取暖。

師父也經常這麽做，在她覺得冷的時候，將她整個人都抱進懷裏。

她會靠在師父的胸膛前，側耳聽著他的心跳。

“……深惟內治攸關，特遴淑德，作配朕躬，正位中宮，母儀天下。欽遵慈命，虔告天地、宗廟……”

史官的聲音驟然提高，滿身浩然正氣，莊嚴肅穆，就差最後一句——布告天下，鹹使聞知。

然而，他這輩子都說不出這句話了。

飛濺到腳邊的血液冒著熱氣，如同天神揮袖潑散的墨水，描繪的是不詳的圖畫。

“護駕，護駕——！”

手舉旌旗的侍衛慌忙叫喊，急忙沖向高臺。

可還未跑到皇帝身邊，銀色飛星鏢便刺中胸口。

鮮血的滾燙是侍衛此生最後的感覺。

高臺之上，只有帝後，居高臨下，獨一無二彰顯尊貴的地位此時卻讓兩人成了活靶子。

史官的脖頸少了一半，難以想象除了轟天雷這些殺傷力極強的武器，什麽兇器才會造成這麽猙獰的傷口。

視線上移，看清地面上的鐵鉤時，裴雲嵐下意識地上前一步。

粗壯的鐵鉤半陷入地裏，鉤尾向下，暗沈冰冷的顏色多了血紅，像是從血水裏撈出來的。

裴雲嵐認得這鉤子，無數次在深夜醒來，這對刺入肩胛骨的鐵鉤都會浮現在她眼前。

混雜了她深愛之人的鮮血，深陷她所念之人的皮肉。

異變發生的那一刻，唐慕華反應極快地將蘇凡煙護在了懷裏，因此錯過了他的表情。

高臺之下，文武百官，夫人小姐驚慌逃竄，亂成一片。

唐慕月提著裙擺，振聲高呼，“禦林軍，快保護皇上。”

話音剛落，便有長箭緊貼著臉頰滑過，刺進身前禦林軍心臟。

“保護公主！！”

瞧見這一幕的唐慕華趕忙吩咐。

隱藏在暗處的暗衛紛紛現身，有的落到唐慕月身邊，有的想要接近唐慕華，卻被另一夥人給纏住手腳。

張俊豐領著禦林軍匆匆加入戰場，殺敵的同時，還要護著尖叫驚慌的大臣，小姐。

場面一片混亂，唐慕華單手將蘇凡煙護在身側。

倏地察覺一道勁風破空而來，唐慕華反應極快，抽出侍衛的佩刀，單步上前，一劍滑過長空。

“砰——”

清脆撞擊聲猶如玉珠落盤，卻暗含著雷霆之勢。

裴雲嵐下意識地捂住了耳朵，竟然有餘波蕩出。

內勁一散，裴雲嵐擡眼，就見唐慕華手中長刀從中斷裂。

唐慕華毫不在意地將斷刀扔到一邊，目光追尋著皇廟而去。

裴雲嵐順著他的視線，便見一人踏空而來。

沒有金甲聖衣，沒有七彩雲朵，便足夠讓人歡喜。

“君墨羽！！！”

一聲叫喊，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

唐慕華，“看來光穿透肩胛骨還不夠，就該挑斷手筋腳筋，讓你徹底變成廢人。”

君墨羽淡漠地看著他，寬大的衣服上，除了汙漬還有血。

胸口已經被鮮血染紅，他卻渾然不在意地站在高臺之上。

仙風道骨，脫離世俗個屁！！！

裴雲嵐死死地瞪著對面那個只會傷害自己讓她心痛的混蛋。

知道為了治療他的傷口，她絞盡腦汁，廢了多大力氣嗎？！

“朕有三萬禦林軍，君墨羽，你今天插翅難逃。”

準備已久的立後大典就這麽被攪了局，唐慕華又驚又怒，恨不得將君墨羽剝皮抽骨。

君墨羽輕蔑一笑，“唐皇，你還是一點長進都沒有。”

“朕可不像你，就只會動動嘴皮子。”

唐慕華最是討厭君墨羽這副居高臨下，似乎什麽事情都在他掌控之中的神情。

“本座就算只會動嘴皮子也比唐皇懂得討人歡心。”唐慕華似笑非笑。

“唐皇除了會逼人嫁給你，你還會做什麽？”

唐慕華眸子一深，還未作何反應，邊聽得身邊小聲詢問。

“皇上，您是不是將雲間花放在身上了？”

“這是自然……”

下意識地回答還未說完，匕首的寒光在唐慕華眼前一閃。

猝不及防的襲擊讓唐慕華腦子發蒙，急退兩步。

繡娘通宵達旦做好的新衣被劃掉衣袖，沒了半個龍尾。

金燦燦的龍身染上血色，唐慕華怔楞地看著地上的衣袖。

被風一吹，輕飄飄地，不知道會被卷到何處，卻最終逃不脫碾作塵的命運。

如同，他所有的驕傲、真心。

“蘇凡煙！你做什麽！！！”

高臺下的唐慕月眼看著唐慕華受傷，目眥欲裂。

燙手的血順著手臂流下，一滴一滴落在腳邊。

分明周邊刀劍相交，慘叫哭喊不斷，可唐慕華卻覺得周邊靜悄悄地。

他甚至能聽到自己的血落到地上的聲音，滴答滴答。

衣袖劃破，空無一物，裴雲嵐眼裏閃過一絲失望，轉而將目光放在他另一只衣袖上。

木盒子雖然不大，可今日唐慕華穿的是新衣，能放下木盒的地方除了衣袖別無他想。

不在左邊，那就在右邊。

唐慕華動了嘴，“……凡煙，朕對你不好嗎？”

裴雲嵐躬起的脊背站直，對上唐慕華沈痛的眼，不躲不閃。

“皇上對我很好，可卻從來沒問過我到底想要什麽。”

唐慕華上前一步，裴雲嵐頓時警惕地後退兩步。

“你想要雲間花，朕派人去找，你不願意應付宮裏陰謀詭計，朕便替你解決得幹幹凈凈，你只要每天開開心心，想做什麽就做什麽。”

唐慕華聲聲質問，最後化作一聲輕喚。

“雲嵐，你還要朕怎麽做？”

被唐慕華一口點明身份，裴雲嵐收了匕首，反手摘下沈重的鳳冠。

“我從頭到尾，想要的就只有我夫君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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