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涼的帕子換了一塊又一塊，禦醫們吵吵鬧鬧，將藥方換了一次又一次，始終確定不下來治病的法子。

床上，裴雲嵐臉色潮紅，呼出的熱氣滾燙。

比起之前面無血色的樣子，現在也好不到哪裏去。

寒冬臘月，從井裏剛打出來的水刺骨，宮女們剛把手伸進水盆裏，就凍得一哆嗦。

可這麽涼的帕子放到裴雲嵐頭上不過片刻，就得再換一張。

唐慕華眉頭緊縮，“你們嘰嘰喳喳半天了，到底有沒有想出法子？！”

禦醫十分為難，“皇上，微臣實在沒有辦法。”

唐慕華氣得直在殿裏轉悠。

“難道就這麽眼睜睜地看著？廢物，都是些廢物！”

禦醫們暗自叫苦，誰知道好不容易小公主的病好了，結果這位神醫自己卻倒下了。

而且，這位神醫的情況未必就比小公主好。

雲若煙沒時間埋怨，趕忙將自己帶來的藥給了宮女，讓人給神醫餵了下去。

反正，就死馬當作活馬醫吧。

“蘇公子？”

準備再換一張帕子的玉芳眼尖兒地看著裴雲嵐睜開了眼，頓時驚叫。

唐慕華大步走到床邊，就見已經昏睡了一天的蘇凡煙眼睛睜開了一條縫兒。

“蘇神醫？能聽見朕說話嗎？”

唐慕華放柔了語調，生怕這位神醫就這麽燒傻了。

可裴雲嵐也不知道是不是燒懵了，對著唐慕華輕緩地眨了眨眼，張了張嘴。

那聲音實在太小，就算以唐慕華的耳力都沒聽清。

唐慕華不由得附身，貼近，“神醫，你想說什麽？”

裴雲嵐難受得皺了皺眉，喉嚨痛得說不出來話，只剩下輕薄的氣聲。

“……師”父。

“濕？什麽濕了？”

唐慕華猜測不出蘇凡煙指的是什麽，不由得追問。

然而裴雲嵐鎖眉，很不耐煩地撇過頭，皇帝也不鳥，特別囂張。

唐慕華心中甚是郁悶，覺得這位神醫從一開始就好像瞧不起皇帝。

被折騰了大半晚的唐慕華心中也有氣，見狀，直起身，準備離開。

誰想一只手忽然拉扯住他的龍袍。

唐慕華腳步驟停。

回頭，就見蘇凡煙目光朦朧地望著他。

低頭，就見青白手腕似乎一折就斷。

“神醫……”

唐慕華才剛剛開口，後半句話就在蘇凡煙忽然流淚的驚訝中消失。

怎麽，忽然哭了？

唐慕華坐回床邊，接過宮女手中的帕子，親手替蘇凡煙換上。

入手之處的炙熱感，讓他眉頭皺得更深。

燙成這樣了，難怪會哭了。

擡手的瞬間，手指掠過濕潤的眼簾，拭去他臉上的淚珠。

“渴……”

蘇凡煙張嘴，總算吐字清晰了些。

然而，這卻將唐慕華驚醒。

盯著沾染了眼淚的手指，唐慕華如遭雷劈。

他，他是在做什麽？？？

守在一邊的啞奴一直繃著臉，將唐慕華的動作收之眼底後，嘴唇更是崩成了一條直線。

直接去倒了杯水，趁機將唐慕華給擠開了些。

唐慕華被自己莫名其妙的舉動給驚住，竟然就這麽乖乖地被擠開了。

然而，他也沒離得太遠。

因為蘇凡煙還死死拽著他的龍袍不放。

啞奴側眸看了裴雲嵐的手一眼，想著該怎麽讓自家夫人清醒一點。

喝了整整一杯水後，裴雲嵐又閉上了眼，似乎體溫降了些。

唐慕華輕咳幾聲，木公公不由得提醒。

“皇上，夜已經深了，明日還要早朝呢。”

唐慕華點頭，看著旁邊戰戰兢兢的禦醫就覺得心煩。

“你們都回去吧，今晚就勞煩雲姑娘照顧神醫了。”

雲若煙哪敢說不，只好應了下來。

唐慕華剛站起身，就覺得蘇凡煙拽著自己越發用力。

龍袍似乎都要被他扯個角下來了。

木公公在旁邊看了，趕忙伸手試著從蘇凡煙手裏將龍袍給解救出來。

本來睡得很平穩的蘇凡煙頓時皺起了眉頭，手指已經用力到泛白。

“算了。”

唐慕華出聲制止了木公公想要掰開蘇凡煙五指的舉動。

“可是……”

木公公眼睜睜地看著唐慕華將龍袍脫下，一時震驚到無法言語。

“一件衣服而已。”唐慕華平淡道。

那可是龍袍啊！皇上！！！

木公公在心裏怒吼，隨後讓人給皇上新找來衣服穿上。

不過沒人跟蘇神醫搶東西了，蘇凡煙的眉頭頓時舒展開，像是睡得平穩了。

木公公看都不敢看那被蘇神醫攥在手裏的龍袍，心想皇上總算可以去休息。

雲若煙頓時起身，看了看裴雲嵐的情況，還是高燒不退。

“你把神醫扶起來，衣服解開，我給神醫擦點酒。”

啞奴看了玉芳一眼，玉芳頓時開口。

“交給奴婢就行了，姑娘不妨先休息一會兒，還不知道下半夜蘇公子會是什麽情況呢。”

雲如煙想了想，她似乎說得有道理，便將擦拭的地方說了說。

啞奴沖雲若煙比劃兩下，雲若煙看不懂，望向旁邊的玉芳。

玉芳笑，“啞奴是說他跟在神醫身邊已經有些年頭，這些東西他了解，姑娘就放心去休息吧。”

雲若煙看了看啞奴，覺得這話確實沒錯。

況且啞奴似乎是這位神醫的家仆，總不至於加害他自己的主人。

雲若煙這才放心，去宮女們收拾出來的軟塌上休息。

床上和軟塌就用屏風隔開，許久，雲若煙的氣息平穩了，啞奴沖玉芳點點頭。

玉芳這才褪下裴雲嵐的衣物，替她擦身。

所幸並未有人打擾，一番動作無比順利。

過了一會兒，裴雲嵐的額頭似乎沒那麽燙了。

啞奴收回手掌，沖玉芳輕點點頭。

玉芳挑唇，做了一個口型——不謝。

啞奴冷淡地收回眼神。

玉芳聳聳肩，也不在他面前討人嫌，坐到了桌邊。

啞奴這才看向床上攤開的龍袍，覺得實在礙眼。

伸手想要把衣服扔到一邊，可剛扯動一點，裴雲嵐就十分敏銳地收緊手。

啞奴：……

“……師父。”

許是燒得沒那麽厲害了，這次她的叫喊被啞奴聽得一清二楚。

怔楞間，啞奴緩緩松開手。

可裴雲嵐像是墜入了什麽夢境，一直喚著這兩個字。

壓抑的叫喊，像是一切噩夢的源頭，每叫一聲，便是刺骨之痛。

啞奴沈默著靠在床邊，微微閉上眼。

裴雲嵐低低的叫喊被空曠的宮殿吞噬。

很快，她似乎叫得累了，也閉上了嘴。

殿裏殿內一片寂靜，接連而來的疾病讓養心殿的宮女太監們身心疲憊。

就連侍衛們，都哈欠連天。

沒人註意到走廊裏，大殿內，照明用的宮燈似乎在一瞬間變成火紅色。

炙熱的紅色像是末日不詳的預兆，安靜地燃燒。

方才打哈欠的侍衛忽然不動了。

雲若煙躺在軟塌上睡得很熟，撐著下巴本來只是想閉上眼養神的玉芳趴到在桌上。

就連靠在床邊靜默的啞奴呼吸都變得平穩。

整個宮殿似乎在剎那間，被惡鬼侵略，悄無聲息。

裴雲嵐像是嗅到了這不安的氣氛，掙紮著想要醒來。

下一秒，便有冰涼手掌覆上她的額頭。

“噓……繼續睡，沒事兒的，蠢丫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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