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沒亮，夜一捧著加急的戰報輕推開房間門。

屋內的地龍燒得正旺，門外是寒風凜冽，門內卻如春日和煦。

精挑細選的孔雀翎羽編織成的毛毯鋪在腳下，輕輕一踩便陷了下去，即使隔著靴子，都能想象出赤腳踏在其上時的舒適。

上好的絲質床幔被冷風吹得輕輕晃動，連帶著睡在床上的人影也模糊起來。

夜一不敢考得太近，也不需要靠近。

“主人，蘇州急報。”

沒有得到回答，夜一靜默地站在原地。

過了一會兒，合攏的床幔縫隙間伸出一只手。

骨節分明的手指宛若最上等的玉石，白皙膚色間，清楚地看到手背上的經絡。

美麗，卻不嬌弱。

就像是躺在床上的這個男人。

手掌輕擺了擺，夜一悄聲退下。

君墨羽收回手，也不知道是因為困擾多年的寒毒，還是天生便如蛇蠍般狠毒，他的身體總是比尋常人涼一些。

在炎熱夏日，這樣到顯得便宜許多，而在冬日，他有內裏護體，並不會有什麽困擾。

直到，身邊有了只小狐貍。

君墨羽輕動了動手指，下一秒，手掌就被攥住。

藥老說過有了身子的人，會嗜睡。

可興許是之前的分離留下了太大的陰影，自重逢以來，裴雲嵐每晚都喜歡握著他的手睡覺。

夜裏，一些輕微的動靜，便能讓她驚醒。

比如現在。

“……出什麽事情了？”

迷蒙間的話語，含糊不清，裴雲嵐揉著眼，神色還有些懵懂。

在得到解釋之前，裴雲嵐就感覺有手掌捧起她的臉，溫柔的吻落在眉間。

“沒什麽，繼續睡。”

君墨羽半撐起身子，見裴雲嵐下意識拽住他的衣角，便靠在床頭，由她去了。

裴雲嵐迷迷糊糊地拽著點東西，即使腦子沒有清醒，也能分辨出那是誰。

同時，在自己後背上輕拍的手掌，節奏輕緩又明顯。

很容易就讓人產生了睡意，只是輕輕地閉著眼，裴雲嵐很快就沒了意識。

懷裏的呼吸綿長又平穩，君墨羽挪開手掌，裴雲嵐沒有反應。

微微起身，兩指掐訣，內力化作勁風，很容易就割斷衣袍。

指尖感覺有輕微冷風滑過，裴雲嵐也只是反射般得縮了縮手指。

巴掌大的小臉紅撲撲的，睡得很甜。

夜一站在院裏，聽到門開的聲音，頓時轉過身。

就見君墨羽隨意披著外衫，行走間，還能看見那缺了角的裏衣。

守在門口的青衣青環不敢去房間，怕行走間驚擾了還在休息的裴雲嵐，便取了新做好的披風給君墨羽披上。

夜一怕君墨羽染了風寒，便快速地走到了書房。

此時，青環已經奉來了熱湯。

“何事？”君墨羽問。

夜一取出書信，“蘇州急報，唐軍趁夜突襲，蘇州守城軍防不勝防，城破。”

茶杯放上桌，發出一聲輕響。

君墨羽，“叫人來吧。”

夜一拱手，“是。”

散落在暗處的夜部之人飛速地躍過墻頭，往城中官員住處而去。

……

裴雲嵐第二天醒的時候，對半夜的事情只要模模糊糊地印象，還是看到手中衣角才反應過來，那不是做夢。

等明欣明靜端著水進來伺候時，她才從她們口中知道君墨羽和城中官員在書房裏待了半宿，到現在都還沒出來的事情。

裴雲嵐皺眉，還不待詢問明欣明靜，夜九就已經落到她面前，將知道的事情全都說了出來。

“看不出來宮文軒還有些本事。”裴雲嵐驚訝。

夜九不可置否。

“不過，是師父讓你告訴我的？”裴雲嵐問。

夜九笑，“主人有令，夫人想知道什麽事情都不得隱瞞。”

裴雲嵐斜眼，她還沒開口問是什麽事情吶，你就已經冒出來了。

夜九得意地甩頭，那當然是因為夜部都是主人的貼心大棉襖，他夜九是大棉襖中的翹楚了。

“算了，師父還沒用早膳吧，去廚房做些準備，今早就用點藥膳吧。”裴雲嵐吩咐道。

“是。”夜九去吩咐廚房。

裴雲嵐望向窗外，也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

首戰大捷，宮文軒突襲之後便占領了蘇州城主府，城墻上高高掛起了唐軍的旗幟。

宮文軒望著在寒風裏飛揚的旗幟，心中卻生出了無限豪情。

剛一走出城主府，來往的士兵見著他，都會停下來喚一聲“將軍”。

與最開始自己被提拔成左副將時，不情不願的叫聲不同。

此時，宮文軒清楚明了地感受到了他們的尊敬。

這才是身為男子應該過的生活，縱橫沙場，殺敵衛國。

一直龜縮在隱山裏，平白浪費時光，一輩子都是井底之蛙，怯弱之人。

宮文軒翹起唇角，“守城衛都安排好了？”

跟在他身邊的兩個副手點頭，“將軍請放心，已經安排好了，即使夏軍來戰，也不會有什麽問題。”

“不可大意，本將軍已經傳信給皇上，讓皇上派兵增援，在此之前，一定不可掉以輕心。”宮文軒叮囑。

“是。”兩個副手高聲應到。

宮文軒心裏滿意，正準備回府，就見受傷的百姓相互攙扶著路過城主府，瞧見軍隊，明明受了傷的人，跑得比兔子還快。

宮文軒瞬間停下了腳步，皺了皺眉頭。

“傷員安排得怎麽樣了？”

“將軍放心，傷員全都安置妥當了，軍醫也去看過了。”副手道。

“既然這樣，那就讓軍醫抽空去給百姓醫治一下吧。”

“啥？？”副手沒忍住。

那反問聲實在刺耳，宮文軒一個斜眼看了過去，語氣不容置疑。

“有何異議？”

副手本來想說什麽，結果一看到同伴沖他眨眼，心裏念頭一轉，趕忙搖頭。

“沒有沒有，屬下只是沒聽清。”

宮文軒滿意地點頭，離開了。

副手望向同伴，“這是什麽意思？打一棍子，再給個甜棗？！”

同伴笑瞇瞇地擺手，“簡單來說就是妓子還想立貞潔坊唄。”

“那我們怎麽辦？真按照他說的辦？”副手問。

“得了，直接說士兵重病，軍醫沒空不就是了嗎？”同伴嗤笑。

“也不知道皇上是看中了他哪一點，打仗就是要心狠，猶猶豫豫，婆婆媽媽的，要是早一點動手，我們就不會死那麽多弟兄。”

副手樂，“小地方來的，沒見識才正常。”

……

君墨羽從書房裏出來時，距離裴雲嵐醒來已經有半個時辰。

聽了夜九的話，君墨羽在小院裏找到了靠在貴妃榻上，拿著一本游記慢吞吞翻著的裴雲嵐。

然而，他卻沒有靠近。

裴雲嵐像是察覺到了他的目光，擡起頭來，沖他一笑。

“事情商量好了？藥膳在爐子上溫著呢，明欣快去端來。”

君墨羽瞧著裴雲嵐嘴角的笑，緩慢走進。

伸手搭上她的肩頭，“今天就讓夜七護送你去杭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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