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起之前的死氣沈沈，一個年關過去的梁州城裏多了幾分生氣。

就像是為了驅趕走之前的晦氣，城中的富商甚至花大價錢請了戲班子回來，接連三天在城東搭臺唱戲，引得平日裏無緣觀看的百姓們，紛紛前去圍觀。

如今戲臺子已經拆掉，可是被帶動的氣氛卻散不去。

家家門口都掛起了紅燈籠，人人身上都穿著新衣，孩童更是裹得跟年畫上跑出來的一樣，看著就喜人。

酒樓裏，賓客們從天南聊到地北，樓上的雅座裏，還有淡淡琴聲傳出。

酒樓外，半大的孩子舉著冰糖葫蘆，唱著童謠，蹦蹦跳跳。

炮竹的味道還沒完全散去，硝煙的氣味還有些刺鼻。

一個三歲的男童舔了舔手中的糖葫蘆，看了看和隔壁二狗子跳石子的姐姐，腳步有些蹣跚地跑了過去。

卻不想斜地裏一個大人剛好走了過來，讓本就腳步不穩的男童，腳下一個踉蹌，差一點就直接摔倒在了地上。

幸好，斜地裏一只手掌按住了他的肩膀，才讓男童沒有摔個狗吃屎。

“哪裏來的小兔崽子，走路看著點。”

大漢煩躁地揮了一下手臂，也不知道是故意撒火還是沒註意到，撞他的男童身體似乎有些羸弱。

做慣了粗活，靠賣力氣吃飯的壯漢，那粗壯的手臂一揮下來，感覺就會把男童給撞飛一樣。

旁邊玩耍的姐姐似乎察覺到了不對勁，哇地一聲就哭了出來。

喜慶熱鬧的氣氛仿佛在悄然間就發生了轉變。

男童不明所以地盯著那靠近的手掌，卻在下一秒，視野被一片白色所覆蓋。

“雲啊！”

男童現在的反應有點偏，眼前的白色衣服，在空中漂浮，就和平時裏他坐在小板凳上，擡頭看見的漂浮雲朵一樣。

白白的，幹凈的。

“啊——！”

壯漢突如其來的大叫讓男童嚇了一跳，手中的糖葫蘆頓時劃過那潔白的雲朵，留下了甜膩的糖汁，落到了地上。

夜三迅速上前將慘叫的壯漢給帶走，男童傻乎乎地望著穿著滿身雲朵的男人，像是還沒反應過來。

君墨羽垂眸，收回手。

“主人，快進去換身衣服吧。”藥老看到了君墨羽身上的糖漬，趕忙道。

“嗯。”君墨羽收回眼，走進酒樓。

嚇哭了的姐姐見兇兇的大人走了，趕忙一把抱住弟弟。

“弟弟不怕不怕，姐姐的糖葫蘆給你吃。”姐姐摸著弟弟的頭。

弟弟不明白姐姐為什麽這麽說，“我不怕。”

姐姐以為弟弟實在逞強，趕忙點頭，“好，弟弟不怕，弟弟最勇敢了。”

弟弟能感覺到姐姐不相信自己的話，皺了皺鼻子。

“雲的手是暖的，好舒服，不是壞人。”

姐姐聽不懂弟弟的話，覺得弟弟又在胡說八道了，不過她也沒再跟弟弟爭執。

因為娘親交代過，弟弟有些呆，自己要讓著弟弟。

男童望著熱鬧的酒樓，被姐姐牽走。

那漂亮的雲好像在哭哦，感覺心裏悶得好難受過……

“主人。”

藥老捧著幹凈的外袍，有些想不通為什麽主人會護著一個孩子。

君墨羽換下已經臟了衣服，坐在窗邊。

沒了礙眼的東西，街道上的百姓又恢覆了熱鬧，見到方才一幕的人嘴裏還會念叨幾句，但很快就被人潮淹沒。

藥老讓人端上了精致的點心，奉上了茶水。

淡淡清香與剛出爐點心的熱氣交纏在一起，混雜成一股名叫食欲的東西。

君墨羽簡單地嘗了嘗，隨後放下了筷子。

藥老沖夜九使了個眼色，夜九趕忙出門，很快就端上了一碗紅棗蓮子粥。

等到粥放到桌上，君墨羽拿起了勺子，慢慢攪動，熱氣濕潤了眼眶，視野氤氳，像是快要凝結成水珠，從眼眶裏落下。

站得其實不近的夜九，似乎都能聞到那甜膩的味道，明明是主人最討厭的甜味，可現在日日不離，餐餐都不少。

像是察覺到了房間裏死寂的氣氛，忽然間有清淡琴聲響起。

不是膾炙人口的陳詞濫調，斷斷續續，清清泠泠，更像是隨性之人胡亂的瞎撥弄。

但在熱鬧的酒樓裏，這番調子卻有些顯眼。

卻不得不說，彈琴之人的確有幾分能力，只是乘一葉扁舟之人，在這鬧市之中，顯得有些怪異。

君墨羽輕垂下眼，“還是沒有柳雲闕的消息？”

藥老搖頭，“自從上次離開醉鄉樓後，柳雲闕一直沒再回來過。”

君墨羽勺了一口粥，送進嘴裏，分明是甜膩的味道，可流進胃裏卻如同世間的藥，浸入五臟六腑。

“繼續查。”君墨羽低聲道。

“主人，請放心，我們的人一步都沒離開過。”藥老寬慰道。

君墨羽不再說話，等到一碗粥喝完，才放下了勺子。

藥老擡眼看去，桌上特意準備的點心都只是嘗了嘗，唯一吃完的東西，就只有那最甜的紅棗蓮子粥。

“回去吧。”君墨羽站起身。

藥老想說，這才剛出來，結果瞥見君墨羽冷淡的神情，所有的話又瞥回了肚子裏。

主人是不想他們擔心，才答應出來走走的吧。

藥老心裏的無力感，翻江倒海，只好跟在君墨羽身後。

豈料，剛推開房門，擡眼就見一個女子抱著古琴正準備離開。

他們的動靜似乎驚擾到了她，讓她停下了步子。

藥老乍一眼看去，心裏就升起一股子的熟悉感，其中還有些許的怪異。

因為眼前出現的是熟人啊。

“主人。”沈香玉吃了一驚，趕忙退了兩步，低頭行禮。

隨著她的動作，束發用的發帶也掉落下來，與純白的披風合在一起，著實是個美人。

酒樓裏大部分的客人都像是察覺到了什麽，紛紛看來。

目光落在沈香玉身上，眼裏露出驚艷的神色。

沈香玉粉唇微彎，像是半遮半掩的美人，暈出勾人的色調。

君墨羽輕側目，平淡的目光在她身上掃了一圈，最後落在她手中的古琴上。

“剛才是你在彈琴？”

沈香玉楞楞，“前些日子意外買下了一張古琴，屬下就帶在了身邊，沒想到打擾了主人，還請主人恕罪。”

君墨羽收回視線，“不錯。”

沈香玉一驚，盯著君墨羽的背影，神色又驚又喜。

主人這是在誇獎她麽？主人，終於看到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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