隱秘的問題一出口，裴雲嵐神經繃緊，手都有些顫抖，既是害怕又帶著難掩的興奮。

然而，被戳中神經的顯然不止她一人，對這個問題的答案十分在意，以至於直溜溜盯著君墨羽不願意錯過一點點微末神情的裴雲嵐瞬間註意到君墨羽緊縮的眸子。

像是一不小心推開了禁忌的大門，黝黑深淵，潛伏許久的亙古巨獸睜開猩紅的眼瞳，無機質的眼神看著解開自己的禁錮之人。

沒有歡喜，沒有激動，只有想要撕碎毀滅眼前的一切的殘酷。

被這野獸般的眼神一看，危險的訊號瞬間傳遍整個身體，讓裴雲嵐下意識地後退一步，但僅僅是這一小步便讓裴雲嵐後悔得徹底。

溜黑的眸子顫動兩下，幾乎轉變為獸性的豎瞳，目光尖銳得如利爪刺入身體，瞬間沾染上滿手粘稠的血液。

好似察覺到眼前人的懼怕，細絨般的眼皮兒輕輕斂下，遮掩住眼眶裏奔騰的嗜血欲望。

那逼人視線消失的剎那裴雲嵐下意識地松了口氣，輕動了動指尖，感覺自己掌控了身體之後，腦子裏浮現出後怕。

剛才她以為自己會成為沙漠裏唯一一個被眼神凍成冰渣渣的迷失者呢。

帶著少女懷春的大膽試探將兩人之間輕松的氣氛推向了冰點，熱風從身邊吹過，熾熱的氣息也帶不走彼此之間的僵硬，讓裴雲嵐不禁後悔起自己的莽撞。

慢點，再慢點！

等他熟悉了向你坦白再慢慢了解他的過去。

在心裏，裴雲嵐輕聲勸誡自己。

處理好心情的裴雲嵐擡起頭來便是一個燦爛微笑，“快走吧師父，也不知道天黑之前能不能找到個過夜的地方，大漠的晚上好冷啊，徒兒可不想吹一晚的涼風。”

話落，她搶先邁動步子，看起來幹勁兒十足，好像方才的插曲並沒有給她帶來什麽負面的影響。

君墨羽跟上前方晃晃悠悠的女孩兒，比起她一深一淺的步伐，國師大人的腳印則是清淺許多，只有淡淡的印記，被風一吹，很快就被抹去了存在的痕跡。

兩人在一起時，本就是裴雲嵐嘰嘰喳喳地帶動氣氛，此時她閉了嘴，整個天地間就只剩下了呼嘯風聲。

夜很快降臨，不知不覺間，兩人竟然已經沈默了一下午，猶如冷戰。

不知道是兩人運氣差，還是從一開始就走錯了方向，半天時間，兩人連一顆草，一根枯樹都沒見到，在沒水沒食的環境下，這番遭遇無異於在心間壓了塊大石。

瞻前顧後都沒有見到一處戈壁的兩人隨意選了個地方，停了下來，夜間雖然涼快適合趕路但到底需要休息。

舔了舔已經幹裂的唇，裴雲嵐拍拍肚子，長嘆一聲，“早知道早上就多吃點了。”

君墨羽在她身邊坐下，伸出手，“過來。”

裴雲嵐睜著大眼，一臉期待，“難道師父身上還帶著吃的？”

君墨羽滿臉嫌棄，“你當本座是夜九？還不過來？凍死了，別想本座替你收屍。”

“師父最好了。”裴雲嵐毫不客氣地上眼藥，屁顛屁顛地挪到了君墨羽身邊，見他不排斥，頓時得寸進尺地鉆進人懷裏。

經過半天風吹日曬，裴雲嵐渾身上下就沒有半點是幹凈的，君墨羽下意識地就想將人扔出去，卻不料被反應敏捷的裴雲嵐扒拉住了手臂，仰著頭可憐巴巴道，“師父，徒兒冷。”

水汪汪的眸子可憐兮兮，像是將人扔出去後，她就會直接哭出來一樣。

君墨羽抿了抿唇，慢慢收回手，一副妥協的姿態。

達到目的的裴雲嵐笑瞇瞇看著他，哪裏還有方才泫然欲泣的影子？真是半點都不忌諱被哄騙的主人就在眼前。

如願以償鉆進君墨羽懷裏的裴雲嵐感受到從掌心傳來的溫度，舒服地喟嘆一聲，隨後從懷裏掏出一個藥瓶，“這還是昨晚趕制出來的呢，既然沒飯吃，就暫且先拿它代替吧。”

倒出一顆遞到君墨羽嘴邊，裴雲嵐滿臉慶幸，“多虧昨晚我做了這藥，雖然不能飽腹，但至少能吊命。”話落，斜視著不張嘴的君墨羽，目光幽怨，“師父你可不能嫌棄啊。”

國師大人垂眸看了藥丸半晌，唇張開了一條細縫，便被裴雲嵐抓住機會將藥丸塞了進去。

上好的藥材擁有極強的藥力，如同裴雲嵐所說，雖然不能減緩腹中的饑餓，但四肢都傳來淡淡暖流，讓疲憊的身體緩解幾分，倒是有幾分用處。

引導多出來的氣息在體內運轉幾圈後，君墨羽微睜開眼，這才註意到自己唇上多出來食指，是淡淡的涼，貼在唇瓣上，極為明顯。

而這手指的主人一雙貓眼兒直勾勾地盯著他，瞳子裏思緒萬千像是不知道該從哪裏開頭。

與下午時冷寂的氛圍不同，此時縈繞在兩人身邊的是欲語還休的暧昧，就連涼風此時都變得微暖。

“有話便說。”被那雙熱枕的大眼兒盯著，君墨羽不由得搶先道，頗有幾分敗下陣來的狼狽，也不知道往日的冷淡從容是不是扔在了這茫茫大漠裏餵了狂風。

正在思索如何開口的裴雲嵐沒註意到君墨羽的異常，斟酌幾番後，道，“師父可還記得在城主府時，徒兒說的將師父氣得拋下徒兒離去的話？”

“本座何時生氣了？你這是汙蔑！”君墨羽癱著一張臉，“五公主與本座本就不是一路人，這有什麽可氣的？公主想太多了。”

“呵呵。”裴雲嵐毫無誠意地假笑兩聲，“是，師父說的都是對的。”

君墨羽皺眉，也不知道是不滿意她敷衍的態度還是她的回答，冷淡道，“那還有什麽可說的？”

“師父只需要聽就好了，這話得由徒兒來說。”裴雲嵐晃晃腦袋。

見君墨羽一臉不耐煩，裴雲嵐頓時用食指輕壓住他的唇，阻止了他未出口的催促，輕聲道，“師父看盡人心險惡，心狠手辣也好，斬草除根也罷，均是遵循自己的鐵則，徒兒不能插手，甚至連責問的資格都沒有。”

“徒兒不想做見人救人，普度眾生的觀世音菩薩，也會將威脅到自己的隱患掐滅在繈褓之中，卻不會定下鐵則時時刻刻警告自己應當運籌帷幄，那樣太累。”

裴雲嵐低聲笑，像是失落，“這樣看來師父和徒兒真不是一路人，師父覺得徒兒的留有餘地是不必要的善心作祟，終究只能自食其果，害人害己。徒兒覺得師父的殺人不眨眼，殘酷又悲哀。”

君墨羽靜靜地看著懷裏的女孩兒，看不出絲毫喜怒。

“可就算這樣，徒兒還是放不開。”裴雲嵐望著他，“即使是殊途，可徒兒卻想與師父同歸。”

“懇請師父解惑，徒兒該怎麽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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