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末秋初的五更天天色已經大亮，宏偉高樓上折射的刺眼日光伴著沈重古樸的鐘聲傳到樓下井然有序的各位大人的身邊。

朱紅色的宮門緩緩打開，發出古老的嗚咽聲，身穿朝服的百官低垂著頭穿過金水橋進入大殿，蔓延的沈默沒有了往日的寒暄諂媚，讓末尾的通政使司副使不由得心生疑惑，輕拉了一下身邊大理寺少卿的衣袖，低聲道，“莫不是大理寺又收到了什麽彈劾的折子？快給我透透風！”

“要是真的是這樣那才好了呢！”

一旁沈默的大理寺少卿輕嗤一聲，看他依舊一臉好奇的模樣，偷瞥了瞥四周，方才湊近副使耳邊道，“聽說是在外視察的太子殿下昨晚送回了一封奏折，還是快馬加鞭送回來的！估計是出什麽大事兒了，今天可要小心一點嘍。”

“皇上駕到——”

刺耳的鴨公公嗓音響徹大殿，方才交頭接耳的大理寺少卿與通政使司副使連忙垂頭，百官皆扶衣叩首，“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金黃色的衣袍伴著皇帝大步的步伐化過冰冷的弧度，皇帝深邃不見波瀾的面龐如今毫不掩飾地透著慍怒的氣息，讓安靜的氣氛添了幾分緊張。

端坐在大殿上首的龍椅之上，皇帝方才開口，低沈的“平身”兩字，聲音不大卻是響徹整個大殿，明顯的向百官昭示著自己的不悅。

百官謝恩站起，視線略過上首的皇帝，不敢停留飛快的移眼，沈默。

“有事啟奏，無事退朝！”高公公仿若沒有感覺到殿下冷凝的氣氛，如往日般扯著嗓音高喊。

“臣有事啟奏！”站在文官之首的丞相跨出行列，沈聲稟告。

“準。”

幹凈利落的一字沒有表現出皇帝的喜怒，年近半百的丞相卻是面不改色繼續道，“一國儲君處理朝廷政事最為緊要，現如今太子已出巡兩月之餘，而簪花小宴在即，各方人士湧入京都，護衛京城安寧方為第一要事，臣懇請皇上速請太子歸朝商議簪花小宴事宜。”

聽得丞相所言，百官心裏雖讚同卻因不知昨晚密折所言何事而面上不敢顯露半分，尤其是端坐在龍椅上的皇帝，不顯山水地看著下方百官，讓百官摸不清皇帝的情緒時，沈默已經是不約而同的選擇。

在丞相身後一列的文官卻是暗自抹了一把冷汗，就怕丞相提及太子之後踩中地雷，雖看著丞相寵辱不驚的模樣，心裏稍稍放松，卻是依舊不敢多言。

大殿之上一片沈默，就在百官忍不住想要看上首之人一眼時，便聽到了那人辨不出喜怒的聲音。

“的確，太子也確實該歸來了！”讚同的語氣帶著難言的低沈，仿佛暴風雨來臨前的低氣壓，讓人喘不過氣來。

“太子到了何處了？”皇帝伸手輕點腿間，不經意問道。

“回皇上，太子昨日已到滄州境內，照行程不出三日便可抵達京城。”戶部尚書踏出行列回稟道。

“今年各方賦稅都上繳完畢了嗎？”話猛地一轉，皇帝淡聲問道。

“各方賦稅都已上繳，如往年一般，不少地方上繳數額超過朝廷征收額度，其中滄州依舊是各地之首。”前後不著邊際的話題，讓戶部尚書摸不著頭腦，卻也如實回答，語氣中甚至帶著些許的滿意。

“嗯！”皇帝聽言點了點頭，看不出喜怒，“可有如往年一般，將多出的糧食都發還給各地百姓？”

戶部尚書聞言，心裏一緊，連忙回道，“今年多餘糧食已經下發至各縣城。”

“好！好！”上首的讚嘆讓戶部尚書暗松口氣，正惶恐聖心難測間，沒有註意到皇帝猛然陰沈的臉色，一本奏折淩空飛來，狠狠的砸在了他的面上，讓戶部尚書一瞬間呆住，不明所以。

“給朕好好看看，這就是你說的已將糧食歸還給百姓！”猛然一聲大喝，讓百官驚了驚，而戶部尚書更是心尖兒驟緊，手忙腳亂地翻開奏折，一目十行的掃視而去，越往下看臉色越白，直到最後面無血色。

“太子歸途路過滄州，數名百姓以身攔轎，奉上血書鳴冤。太子轉道滄州十縣，有兩縣百姓食不果腹，衣不蔽體，甚至以草根樹皮為食。這就是你說的已經全數下發百姓？這就是連年滿額繳稅的富饒滄州？！”

皇帝一拍龍椅大喝道，毫不掩飾地怒氣充斥整個大殿，百官連忙跪下，高聲齊呼，“皇上息怒！”

“息怒，息怒！你們給朕解釋啊！這滄州年年交上的糧食是怎麽來的？這糧米之鄉的糧食又都到哪裏去了？”皇帝倏然收了方才怒火沖冠的模樣，冷聲問道。

下方朝臣聽聞此答，皆低頭不言，大殿之上頓時一片安靜。

皇帝見群臣姿態，冷嗤一聲，“擬旨，命太子即刻前往滄州各縣查明此事，不得有誤！”

“皇上，簪花小宴在即，太子恐分身乏術啊！”丞相道。

皇帝雙手平放在膝頭，看不出什麽表情，“讓三皇子即日回宮，準備簪花小宴，以便太子專心查案。”

“皇上聖明！”皇帝聖旨下達，讓朝臣面色各異，卻是不約而同的對高位皇帝又是一躬身，高聲齊呼。

“就這麽辦吧！”皇帝冷哼一聲，從皇位上站起，甩袖而去。

高公公看著皇帝離開的背影，忙長聲叫道，“退朝——”

“恭送皇上——”群臣垂頭，高呼。

直到再也看不見皇帝的背影，百官站起，陸陸續續從大殿上退出，神色各異。略顯難看的便是太子一黨，此時幾個官員跟在尚書大人夏嶺的旁邊，“大人，你看今天的事情，聖上他……”

夏嶺搖搖頭，問話的官員也沒再說下去，“皇上這樣安排，自有他的用意所在，臣等聽從皇上吩咐便是。”

身邊機靈一點的官員，了然的點點頭，“下官等遵照聖命！”雖然皇上此舉有對太子明升暗降之嫌，但也不無有對太子和三皇子的考驗之意，很有可能誰沈不住氣誰就輸了。

夏嶺見官員們都點頭示意自己明白，突然看見角落裏，不言不語的二品巡撫，面色蒼白，“成大人，是不是身體不舒服？”

成名譽擡頭，楞了楞，對著夏嶺幹笑幾聲，“沒有，只是突然覺得頭有點暈，可能有些傷寒了！大人，下官先行告退！”

夏嶺叮囑了幾句，便見成名譽轉身急匆匆的走了，夏嶺狐疑的看著背影漸漸消失。

而一邊的李將軍在三皇子一黨的喜色中擔憂的望向了後宮的方向，在興奮的神色中鶴立雞群。

…………

“啪——”茶杯掉地的清脆響聲回響在鳳儀宮大殿，熱氣騰騰的茶水升起冉冉白煙。

“娘娘，有沒有被燙傷？”侍奉皇後的林嬤嬤連忙上前擦拭著皇後的衣裙，焦急詢問。

皇後神色木然的對著林嬤嬤擺擺手，揮退了前來稟報的太監，大殿大門閉合，皇後神色猛然猙獰，神色憤怒卻帶著無言悲戚，“他就這麽狠心，非要趕盡殺絕，我只剩下太子了，他還要毀了我唯一的兒子！！”

林嬤嬤忌諱的望了望門外，“娘娘，小點兒聲！”

皇後揮手將桌上的糕點全都掀翻在地，陶瓷盤子在地上發出清脆的碰撞聲，碎裂。

“公主呢？讓公主馬上來見我！”皇後半趴在桌上，淚眼婆娑，惡狠狠的詢問。

“公主今早便去西山了，雲世子也去了！”林嬤嬤小心的扶起皇後。

皇後聞言倏然瞇眼，嘴角勾起冰冷的弧度，語調輕緩近乎嘆息，“對啊！我還有我的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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