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墨羽放下手中茶盞，對上皇帝的眼，寂靜倦淡的瞳孔中似乎有淡淡的墨色漸漸彌漫，“墨羽一時不慎，被野貓咬傷了！”

“咦？天羽宮裏竟有野貓出沒！這真是奇怪！”皇帝奇異地開口道。

“貓生而有靈，能闖出陣法也是它與墨羽的緣分。”君墨羽聲色不變，依舊沈穩淡然，但不知為何，裴雲嵐卻從其中覺出幾分意味不明。

“國師所設陣法之巧妙，那只野貓能過確實是它與國師的緣分，不過，咬傷了國師也是它的過錯，國師心地善良不忍殺生也是自然，可也不能就此放任。”皇帝微笑道，眉眼意味不明。

裴雲嵐斜看了一眼微笑著的皇帝以及面色平淡的國師，微微低頭，眼眸微彎，殊不知這一副小狐貍模樣清晰落入一雙好似不沾塵囂的深邃眼眸裏。

白色的衣袍垂落在地，神情悠遠的國師大人微彎身子，含著嘆息的語聲在大殿之內飄忽，悲憫，輕柔，“那只貓兒雖有靈性但確實膽大妄為，讓它在皇廟裏日日聽訟佛經，沐浴皇恩，三月之期圓滿，或許便不會再任性妄為。”

皇帝陛下：“……”

裴雲嵐：“……！”

師父，您真是仁慈……

讓一只貓聽佛經？還不如直接要了它的命。

皇帝輕咳一聲，揮了揮身上的龍袍，面帶微笑道，“國師大人果然宅心仁厚，那就這樣辦！”

站在一邊的裴雲嵐嘴角僵硬地看著那衣袂拂過，是纖塵不染的素白，微微擡眸，卻赫然間落入了一譚墨色，極致的黑，死寂的靜，仿如一望無際的無垠荒原，世間萬物皆不曾留下一絲痕跡……

突然間，裴雲嵐不由得顫顫身子，收回了視線，掌心有絲絲冷汗冒出。

“雲嵐怎麽了？若是身體不適，便回寢宮好好歇息幾天。”皇帝看裴雲嵐面色有絲絲蒼白，笑著說道。

裴雲嵐聞言彎起唇角，突然擡頭望向不遠處的皇帝，情緒激動，“兒臣只是覺得師父所言甚好，師父果真是慈眉善目存心養性蕙心妍狀臉軟心慈菩薩低眉天真無邪善人義士淑人君子之典範！兒臣能拜於師父門下，聆聽師父箴言實乃是三生有幸！”

寂靜的瞳眸中映出女孩兒熱淚盈眶的模樣，君墨羽淡然地聽著那褒貶不明的讚美之詞，目光幽幽。

果然，只見裴雲嵐突然跪下，神色激動至極，更甚有大義淩然之勢，“但兒臣生性愚昧，捫心自問，又有何德何能做國師之弟子。懇請父皇準許兒臣回到上書房，待兒臣稍有才能之後再入國師門下！”

聞言，皇帝還未開口，一旁一直面無表情地皇後卻先厲聲開口，“雲嵐，不得胡鬧！能得國師教誨，自是雲嵐的福分，況且聖命已下，你也已承蒙國師教誨近半年，又豈能半途而廢！”

“母後……”裴雲嵐張口叫道，面色略顯蒼白，心裏淒然。我親愛的母親，你不覺得那位國師大人有點表裏不一道貌岸然心思叵測嗎？！你的親親女兒不想被這位親親師父‘吃’得骨頭都不剩啊啊啊啊！！！

“墨羽本以為與五公主尚且有緣，如今五公主此番言語墨羽亦不會強人所難，五公主天資聰慧不必自謙，是墨羽強求了！”

淡淡的蓮花冷香伴著輕柔，嘆息的話語，不必擡頭，在場之人也知道國師大人此時的神情，定是淡淡的遺憾。

沒有強留，沒有爭辯，但就是這般飄忽的語音讓裴雲嵐知道自己逃脫“魔爪”的希望從渺茫到了虛無。

“雲嵐，父皇知你今日面上受了委屈，等你休息三日再到天羽宮上課吧！今日之事不可再提！”皇帝面上帶笑但聲色卻相當冷硬，待裴雲嵐起身後雖面帶委屈卻沒有再開口時，神色微微轉晴。

“國師大人教導雲嵐日日操勞，那只膽大妄為的野貓就由禦林軍前去抓捕再帶去皇廟即可，只是不知那只野貓是何模樣？”皇後見氣氛微冷突地將話頭引回了最開始的問題。

裴雲嵐嘴角抽搐，目光帶著淡淡的憂傷，皇後娘娘，你確定我是你親女兒？！

君墨羽微微頓住，似在回憶，但裴雲嵐卻清晰明了地感覺到停駐在自己身上的倦淡目光。

“是一只毛色純正的黑貓，雖年幼但隱藏的爪子卻很鋒利，見到了定要小心，若是為此而受傷那就是墨羽之過錯了！”依舊嘆息輕柔的話語，卻讓裴雲嵐微微磨牙，低垂著眼，掩住眼底的想咬人的沖動。

君墨羽看著眼前神色不變卻微微低頭的裴雲嵐，幽暗的眸瞳中有淡淡的笑意劃過，轉瞬即逝。

皇帝大人讓禦林軍按照樣子去找那只黑貓，又安慰了裴雲嵐幾句，才將國師一同叫去了禦書房。

略顯寂靜之中，裴雲嵐收回了停留在“親愛師父”身上的視線，落在了揮退了眾人後緩緩向自己走來的皇後身上。

吶，這是母親呢……

煙波繚繞，白霧冉冉，巍峨宮殿裏有水珠濺落的清脆聲傳來，勾起淡淡旖旎。

燭火深處，紅梅屏風，純白與深紅交映間纖細人影蕩漾閃動，蘊開幽幽春色。

裴雲嵐閉目趴在檀木浴桶邊上，目光迷離，幽幽地嘆了一口氣，腦海裏不由自主的顯現出鳳儀宮裏，那個面色平靜近乎冷血的女子--大夏皇後。

出身平民卻輔助一介布衣的當今天子登上這至尊之位，難怪當時明月提及她時皆是一臉的崇敬，就連裴雲嵐都不得不為之讚嘆，也難怪自己兄長裴雲麟能在毫無背景之下穩坐太子之位十八年之久。

不過，在這女子以夫為天的時代這樣強勢的女子估計也不會有太好的結局。從這後宮雨露中便可以看出，皇帝應該是很不耐自己的母後了吧！

“呼！”裴雲嵐轉了個身，深深地呼出一口氣，一面感嘆著這位五公主身處的波濤洶湧之境，一方面卻在腦子裏慢慢的勾勒出這後宮中的大致人物。

與自己一母同胞的太子裴雲麟，為一介平民的皇後所出。

二皇子裴雲麒以及三公主裴雲依，為將門之後的月貴妃所出。

四皇子雖為得寵的淑妃所出但卻在出身不久便夭折，至此皇帝再無所出。

對於這偌大後宮居然只有這幾個孩子的原因裴雲嵐只是一笑而過，因為此時她最好奇的便是那個仿若天外之人的國師大人。

先前皇後一力反對自己離開國師門下，這其中原因不由得讓裴雲嵐唇角微微彎起，卻帶著淡淡的涼意。

國師君墨羽，在當今聖上討伐的關鍵之戰中突然出現，卻將那一場必敗之戰扭轉乾坤，一戰成名，讓無數人為之敬佩，稱為天人。被皇帝懇求之後，留在大夏成為一國之師，又數次救下了幾位被陷害的忠義之士。

夏國百姓皆有言：聖潔如神，淡然若佛，溫和似海，優雅天成，國師當是也。

國師大人唯一的弟子，即使是一個刁蠻任性不學無術的公主，也會被“包容”吧！就算皇帝想要廢太子估計也要掂量掂量這一層關系，果然抱大腿要抱最粗的那根！

“公主，水快涼了！還是早點起來吧！莫要染了風寒！”陌生沈穩的嗓音傳來，今日皇後賜給裴雲嵐的容嬤嬤走進了屏風提醒道。

猛然從思緒中驚醒，裴雲嵐這才發現原來水已偏涼，眼看著容嬤嬤細心地為自己打理衣物，然後又吩咐明月去廚房端來了什麽東西。

“公主，這是皇後娘娘吩咐奴婢做的安神甜湯。”容嬤嬤將手中的瓷碗遞給裴雲嵐。

裴雲嵐伸手接過，對藥物敏感的她，只需輕輕一嗅便可得知其中含有安神的藥物以及……對宮寒的調養物。

微抿一口，卻發現只有淡淡清甜，並沒有中藥的苦澀。

“嬤嬤做的甜湯果真好吃。”裴雲嵐淡淡一笑。

“若是公主喜歡，那奴婢便每日做給公主吃。”容嬤嬤聞言，眸中似有淡淡淚光閃過，連忙應承道。

一口喝完碗中的甜湯，裴雲嵐嘆道，“那雲嵐可是有口福了。”

唇角淡淡笑意依舊，裴雲嵐躺在了床上，看著容嬤嬤為自己掖好被角才轉身離去的背影，微微發呆。良久，將手掌放在自己的小腹上，閉目。

不要讓她失望啊，她的……母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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