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堡的裝潢可謂是富麗堂皇，隨處可見金色的光影與古典風味的雕刻裝飾融為一體。而與之完全相反的，則是大廳懸掛的一幅壁畫，那是弗拉芒克的夏托納弗村（註）。這幅以黑，白，灰三色為基調的畫，同這裏亮堂的一切格格不入。

但羅羽揚瞬間就讀懂了這幅畫的意思。低低的天壓著故鄉，靜僻的小路，枯幹遒勁的大樹，冷寂的筆調，激烈的手法，這幅看似寒冷的畫飽含了肅殺之美，這都和他剛剛離開的村子那樣的相似。

見羅羽揚站在畫前凝思，羅羽飛慢步走到了他的身旁，同樣看著畫。房間裏站著至少十個人，但因羅羽飛沒有出聲，所有的人也都安安靜靜的，整間城堡連呼吸的聲音都聽不到，闃若無人。

壓抑的情緒充斥著羅羽揚的每根神經，他周身寒栗，轉頭看向羅羽飛，低聲喚了句：“哥。”

羅羽飛露出意味不明的笑，他牽起羅羽揚的手，帶他離開了大廳。

羅羽揚隨著他從邊角的門走入書房，羅羽飛打開了頂燈。三壁花梨制成的書架嵌入墻內，古樸又大氣。書架上除了各國文字的書籍，還擺有些珍藏品。書房的另一壁，則是大理石圍成的壁爐。壁爐裏燃著火苗，烘得整個房間暖暖的。

本該是舒適的閱讀環境，卻被壁爐上懸掛的另一幅畫徹底破壞。

畫面中，一個身著金色鬥篷的男人，雙臂擁抱著另一個男人獻出了罪惡之吻。

羅羽飛指了指正對著壁爐的一張凳子，示意羅羽揚坐過去。

羅羽揚沒有動，他只是無助地望著羅羽飛，口中再次低聲喚了句：“哥哥。”

羅羽飛嘆了口氣，直接將羅羽揚拉到凳子的前面，並按住他的雙肩讓他坐了下去。

見羅羽揚坐下後一直低著頭，羅羽飛不慌不忙地拉了一張凳子在其側面。他指著壁爐上的畫，輕聲問羅羽揚：“認識這幅畫麽？”

羅羽揚點了點頭。他看著腳下的地板，雜亂無章的地板紋路就像他現在的心情，煩亂不已。

“這幅畫叫什麽？”羅羽飛再次輕聲地問。

“猶大之吻。”

“啊。”羅羽飛拉長了音，他摸了摸羅羽揚的頭發：“很好，揚揚都知道。”

羅羽揚的汗毛隨著羅羽飛的聲音豎起。他對羅羽飛的感情是覆雜的，有兄弟之間的愛，有無法認同的恨，也有難以言表的懼。比如此時，所有兒時的記憶都被喚醒。羅羽揚比誰都知曉羅羽飛現在的情緒。

羅羽飛從不大聲說話，任何人第一次和他打交道，光聽他說話，都會誤以為他是性格很溫潤的青年，不驕不躁。但羅羽揚知道，羅羽飛說話越輕聲，代表他越生氣，而他越生氣，後果就越嚴重。

墻面上的畫明喻著出賣與背叛，畫中描繪的氣氛是緊張的，可羅羽揚心想，自己根本就不是猶大，羅羽飛又怎麽有臉把他自己比喻成耶穌。

羅羽飛站起，狀似隨意地玩著羅羽揚的頭發：“臥底是你放走的，試驗體也是你放走的。”他的手逐漸向下移動，指尖輕拂過羅羽揚的眉間，臉頰，下巴，最後一把掐住了羅羽揚的脖頸，在羅羽揚耳邊輕聲問道：“為什麽？”

羅羽揚此時如墜冰窟，他艱難喘氣呼吸，本能令他不得不將目光探向羅羽飛，以得到可以讓其松手的可能。

見到羅羽揚失魂落魄的模樣，羅羽飛露出詭異的微笑，緩緩減輕了手上的力度。得到了喘息的機會，羅羽揚連咳數下，面頰通紅。

他不可置信地擡眼看著羅羽飛，眼角殘留著生理淚水。

“別用這種眼神看我。”羅羽飛說話聲音恢覆了正常：“你不會認為我真的要殺了你吧，我的傻弟弟。”

羅羽揚默不作聲，因為剛才，他確確實實感受到了殺意。

“我知道你在想什麽。”羅羽飛重新坐下：“你在想，你救了兩個人，你就可以與我無關了。”

“不是。”羅羽揚聲音沙啞，說話也有些費力。

羅羽飛不喜歡聽這個聲音，他拍了兩下手，一個手下走了進來。羅羽飛讓他倒杯水過來，遞給了羅羽揚。

羅羽揚只是拿著杯子，並沒有喝。

“我要真想你死，你現在都沒機會喝這杯水。”羅羽飛沒好氣地白了一眼。

羅羽揚認同了他的說法，抿了幾口，他心裏盤算著怎麽才能讓羅羽飛消氣。放走臥底和試驗體雖然是大事兒，但也有段時日了。羅羽飛一直沒有因為這個主動找自己，代表這兩件事不會是他發脾氣的主要原因。那麽讓他如此生氣的，看來只有秦晟這事了。

但秦晟這件事可是個大事，羅羽揚暫時想不出太好的處理方式。他心煩地喝了一大口水，偏偏又被嗆到，身體蜷縮到了一起再次猛咳起來。

“我這也太倒黴了吧，喝個水都能嗆到。”羅羽揚委屈道。

看著坐在地上可憐兮兮的羅羽揚，羅羽飛覺得有些好笑，氣也消了大半。他從羅羽揚手中拿走了水杯，也幹脆坐在了地上。

兩兄弟終於能有個較為正常的對話。

“這座小城堡是我特意為你建的。”羅羽飛用手擦拭了羅羽揚眼角的淚痕：“全世界，只有哥哥是保護你的人，只有哥哥，是唯一愛你的人。”

羅羽揚嘟了下嘴，揚起脖子露出了脖頸處的紅痕，表達著抗議。

那薄紅有些刺眼，羅羽飛仔細檢查一番，確認沒傷到他，神色也逐漸軟了下來。

羅羽揚感覺好了些，認真地看向羅羽飛：“哥，你根本不需要用這些畫來刺激我。我沒想過擺脫或者離開你。我就是不想你再傷人了，至少，不要再傷害那些無辜的人了。”

“你放走的這兩個人，給我添了不少沒必要的麻煩。”

“但他們都是無辜的。”羅羽揚揉了揉眼睛：“我沒想要給你添麻煩，但我真的不想你濫殺無辜。”

“我知道了，”羅羽飛安撫地拍了拍他的頭：“那兩幅畫我會讓人換下去的。”

見羅羽飛不再生氣，羅羽揚覺得可以試探下他的想法：“哥，我知道整個村子的人都感謝你。在他們眼中，你是他們的神，我反而不是個東西。”他觀察著羅羽飛的表情，沒有什麽動怒的跡象，便繼續說下去：“但哥，這是不對的。土鳥子村不該是這樣的。哥，我有辦法，有辦法讓土鳥子村換種方式活過來。”

“哦？”羅羽飛譏笑：“你有什麽辦法？你回去也有三年了吧，村子有什麽變化麽？”

羅羽飛眼神危險：“還是說，你想靠你那個捐款的老板？”

“和秦晟沒關系。”羅羽揚趕忙解釋：“哥哥，我想多辦畫展，先在村裏，讓大家都知道畫畫是有前途的。然後積累經驗了以後，就可以在B市，乃至全世界辦畫展。”他說起這個，眼神都在放光，“我可以把村裏的小朋友們都培養成小畫家，到時候村子出名了，就可以讓大家都辦畫展，吸引游客來村裏旅游。”

見羅羽飛瞇起雙眼，羅羽揚補充道：“我可以搞成文化村去拉投資，這樣的話，全村人就可以靠這個掙錢。哥哥你也可以娶妻生子，不要再做現在做的了，我掙錢養你！”

“你長這麽大了，怎麽還是這麽幼稚。”羅羽飛懨懨地躺在了地上，他翹著腳：“我就沒見過比你更幼稚的了。”

羅羽揚不服氣，他趴在羅羽飛旁邊，辯駁道：“我想了很久，這個計劃可行性不低的。”

“哎。”羅羽飛有些頭疼地看著羅羽揚：“怪不得你會被人騙。”

“什麽意思？”

“你身邊所有接近你的人，都是有目的的。”他側頭看著羅羽揚，見他還是沒明白，索性站起來，俯視著羅羽揚：“那個叫秦晟的企業家，他接近你，就是為了能有機會接近我。”

“不可能！”羅羽揚幾乎是跳著站了起來：“你胡說！他又不認識你，為什麽要通過我接近你？”

“為了幫助警察抓我啊。”羅羽飛笑得詭異：“說起這個，還要感謝你放走的那兩個人呢。”

“不，這不可能。我和他接觸這麽久，我可以確定，他不會是警察。他的履歷，他的氣質，都不可能是偽裝的！”

“沒說他是臥底。”羅羽飛有些不耐煩：“你想要證據是吧。”他叫來了阿奇：“阿奇，把前幾天那個小子發你的短信給他看看。”

阿奇歡樂地跑了過來，從上衣口袋掏出一款老舊的手機，翻了幾下，遞給羅羽揚：“就是這個，那個姓沈的小子發給我的。”

羅羽揚顫抖地接過手機，長方形的屏幕上，赫然記錄著秦晟來土鳥子村的全部意圖。羅羽揚輕聲讀出了短信內容：“我上次回去，晟哥哥看到我狀態不對，就問我發生了什麽。我本來沒有想把你們的事情說出去的，但我喜歡晟哥哥，看他關心我，我就開心得過了頭。我和他說，你們是制造毒品的，我被抓走試驗新型毒品。是我自己逃出來的。”

羅羽揚擡頭，看著阿奇：“這個人是？”

“害，就是小少爺你放走的那個小子，叫沈鈺。好像是秦晟的男朋友。”阿奇回答。

“你說他是誰？”羅羽揚身體抖動得更加厲害。

“你繼續讀。”羅羽飛插了句嘴。

“後來我就被送到了戒毒所。”羅羽揚越讀心越痛：“我在那裏故意表現得很好，就提早出來住在晟哥哥家。晟哥哥說因為我的逃跑，你們肯定已經有所察覺，於是主動提出了和警方合作，自己去你們那裏探查，接近那個漂亮男生。”

羅羽揚緊閉雙眼，他的聲音都帶著哭腔：“為什麽？他要和你們說這些？”

“他毒癮犯了唄！”阿奇回答得理所當然：“他男朋友不讓他再吸了，可戒這玩意兒哪兒有這麽簡單。尤其是市面上的那些貨，和他在村裏試的那些，都不是一個等級的。他要是想抽到我們的貨，除了找我們，沒有別的辦法。”

“別提給消息了，”阿奇做了一個手刀的姿勢：“有的人為了這點粉殺幾個人都不算什麽。”

“阿奇，你話太多了。”羅羽飛從羅羽揚手中抽出手機還給阿奇：“你這都什麽舊型號了，還再用？不是說讓你買個新款？”

“新款我不會用啊。”阿奇哭喪著臉：“再說了，這不是雙卡雙待，方便麽”。

“回頭找阿勇教教你。”羅羽飛滿臉嫌棄：“你先出去吧，把門關上。”

“是，少爺。”

“阿奇說話不過腦子的，不過他比誰都能打，也忠心。”羅羽飛抱住了羅羽揚：“我的傻弟弟啊，你現在知道了吧，你辛辛苦苦救出來的人，不但沒有感激你，反而都在利用你。值得相信的人，只有哥哥。哥哥會對你好，不會騙你。你現在還犯錯沒關系，你還小，哥哥都原諒你。你是我獨一無二的弟弟，我把你養大，也會護著你一輩子。”

“你要按時吃飯，飯要吃熱的。” “冬天快到了，你要註意保暖，別著涼了。” “你要早睡，別給自己太大壓力。” “你要註意安全，和我保持聯系。。。。。。”

秦晟離別前的關切回響在羅羽揚的腦海裏，羅羽揚自嘲地笑了笑：“所以，所有的心動，所有關心都是假的。只有你的那句保持聯系才是真的麽？”

羅羽揚趴在羅羽飛的肩膀上哭了很久，淚水浸濕了羅羽飛的衣襟，但羅羽飛相當耐心地抱著弟弟，一動不動。

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肩上的少年終於停止了抽泣。

羅羽揚擡起了頭，他看向羅羽飛的目光溫柔且堅定：“哥哥，我現在能給秦晟打個電話嗎？”

備註：大家新年快樂，新年連更兩章！

註：夏托納弗村和猶大之吻兩幅畫的解析選自楊永勝老師的《不可不知的世界名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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