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一本想阻止蘇涼繼續說下去，手剛擡起，遲疑地停在空中，轉手在蘇涼肩頭上撣了撣，示意她繼續說下去。

“那日我們在美人池，大公主賜了我一瓶玫瑰膏。我覺得味道有些熟悉，你說是皇家禦用四公主常用，我才沒有多想。方才進公主府，我見眾多婢女還有女官，她們香氣各異，偏就沒有我熟悉的玫瑰香膏，我才記起，我曾經在小丫身上聞到過淡淡的玫瑰香膏味。”

“還有！那日我在家裏塑人，我清楚記得當時小丫一直在門邊！如果小丫是內應，再加上顧勇的證詞，我們的推斷都能說通。”

賽馬當天，獨留小丫一人在盼春歸，如果她是內應，兇手可以隨時進入屋裏做準備。

柳湘歸來，勤王中途幽會，都是小丫在照應。小丫離開屋子時，兇手已經藏好，等柳湘和勤王就寢後，兇手開門放顧勇和周魯進去藏好，小丫再通知阿左趕來，前後一個時間差足以完全進入“密室”的最重要一步。

期間，就算中途會發生意外，有小丫做內應，肯定順風順水。

最重要的是案發之後，兇手藏在門後。當時，小丫被德王踢了一腳，一直靠在門邊。其它人的註意力都在屍體和各位皇子身上，柳湘認罪，更是弄得大夥心煩意亂，根本沒人註意周邊環境。

如果小丫是內應，兇手在她的掩護下悄悄出現在人群中，再跟著眾人一起離開，簡直易如反掌。

先前，沈一有關於兇手行兇的推論，總是讓人感覺很懸不夠牢靠。即使審問顧勇後基本坐實，沈一還是覺得還是有地方推敲不夠有力。

直到今天，有了蘇涼的證詞，他才明白小丫是將整個案情串起並夯實的基礎。

如果說以前他們查到的線索是一顆顆珍珠，那麽小丫就是那根串起珍珠的線。

花叢中，大公主緩緩轉身，靜靜地看著沈一和蘇涼。

他們倆太興奮了，忘我地討論著案情，盡管聲音不大，還是如敲鼓似的你一句我一句，嘰嘰喳喳好不熱鬧。

特別是蘇涼，激動之餘又多了些懊惱，“我只道小丫是勤王派來照顧柳湘的，從未對她起疑。直到今天在農莊看到你的手下反目，我才豁然開朗。原來人沒有絕對的忠心，也很難有完全的信任。”

“不要被他們影響了。”沈一手指卷著蘇涼的發梢，如長輩般，說道：“當務之急我們要趕緊找到小丫。明日她會派人去萬通錢莊兌銀子，我們還是早些回去部署吧。”

話音剛落，花叢中傳來一陣輕咳。

蘇涼這才發現，大公主一直在花叢中，默默地看著他們。

“大公主……”

蘇涼本能地又要下跪行禮，被大公主扶住手肘，“既然你們已經有了計劃，就快些回去吧。本宮祝你們……馬到成功。”

大公主踩著碎花莞爾一笑，不知為何，蘇涼莫名覺得背脊發涼，勉強擠出笑容，規規矩矩地行了個禮，恭送大公主離開。

“走吧。”沈一拉著蘇涼往另一個方向走去，蘇涼見不是出府的路，正要問，沈一豎起食指在嘴邊噓了一聲，然後指了指前方，“你躲在這裏，我過去看看就回來。”

蘇涼不知他葫蘆裏賣得是什麽藥，聽話地蹲在草叢中等他回來。半盞茶功夫，沈一就回來了，嘴上叼著一根蔥，笑得肩膀一聳一聳的，特別開心。

雖然蘇涼很好奇，但她不是多嘴之人，見沈一吊兒郎當地跑回來，痞子樣沒正經，忍不住啐了一口，“這個時候還沒個正經。”

“餓了嗎？”

“嗯，有點。”

“晚上帶你去吃好吃的。”

兩人離開公主府，沈一剛準備帶著蘇涼去大塊朵頤，阿左神色慌張地跑了過來，連行禮都忘了，也不避諱蘇涼在地場，直接匯報：“主子，有發現！”

“哦？”

“顧勇的床底下，發現一具死屍。”

“床底下！”蘇涼驚聲尖叫，“他變態啊！”

阿左尷尬地看了蘇涼一眼，像是在責備她大驚小怪。沈一見怪不怪地摟著蘇涼的肩膀，沒有半點指責的意思，反而寬慰了蘇涼幾句，這才讓阿左繼續說下去。

“顧勇應該是用了化骨散，那屍體基本只剩下骨架了。還好，臉只被融了半張，可能是中途被人打斷，來不及再處理，就藏在床下。”

被化骨散融化過的屍體，哪怕還剩下皮肉骨骼，也會在隨後的幾個時辰裏慢慢被腐蝕，最後變成一灘屍水。農莊小屋的地面都是泥土，屍水可以順利地往下滲，最多兩、三個月，就會消失得幹幹凈凈，哪怕是神仙來找，也找不到半點痕跡。

這也是顧勇會把半張臉的屍首放在床下的原因之一。

顧勇是殺手，這個時候，他的床底下會多出一具屍首，肯定與周魯被殺有著千絲萬縷的關系。

“查出死者身份嗎？”周魯之死還未查明，又多了一個死者，這為破案增加了不少壓力。

阿左喪氣地搖頭，“留的胡子倒是挺怪的，不像是中原人。”

“不是中原人……”沈一越想越覺得不對勁，“忤作來驗過嗎？”

“還沒，我想著蘇姑娘塑人功夫一流，想先請她先看看。”

阿左看著蘇涼呵呵笑，眼裏全是崇拜和羨慕。他看得太癡迷，沒註意到沈一的目光驟冷，直到後腦勺被狠狠地打了一巴掌才醒悟過來，灰溜溜地跑走了。

蘇涼聽到有屍體給他處理，精神大振，飯也不吃就拉著沈一去看那半張臉。沈一本想去殮屍房，蘇涼不肯，只說工具都在家裏，而且那裏比較幽靜做事方便，沈一拗不過她，只好命人將屍首搬回她的家中。

廚房炊煙裊裊，茅屋的長桌上躺著一具形狀怪異的軀殼。被化骨粉腐蝕過的骨頭呈灰白色，上面密布著不規則的黃豆大般的氣孔，透著陰森詭異的氣味。

骨架比一般人大許多，盡管沒了皮肉筋血，蘇涼只瞟了眼骨頭，就說：“是個男人。”

“都說了有胡子，還用你判斷性別？”阿左小聲嘀咕，對蘇涼的表現不算滿意。

“不是中原人。”

阿左擡杠擡上癮了， “我剛剛都說了，胡子太卷，不像中原人。”

沈一給蘇涼圍上圍裙，將小刀放在她的手裏，見她執刀而立遲遲沒有動靜，才問：“沒把握？”

“誰說我沒把握的？”整張臉只剩下骨頭蘇涼都能覆原，這個還剩下半張臉，最多一個時辰就能塑人結束。蘇涼轉動著小刀，左比比右比比，好一會才說：“我有個要求，你答應了我就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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