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一先是一怔，忽而仰頭大笑。

蘇涼從被子裏鉆出來，呆頭呆腦地看著笑得快要背過氣的沈一，都忘了哭。

“蘇涼，你腦子裏裝的是什麽？”沈一終於止住笑，百般無奈地搖頭，問：“什麽天煞孤星，是誰教你的？”

蘇涼抽抽噎噎，“師傅說的。”

“師傅？”沈一擰眉，對這個師傅極為不滿。

別人師傅教徒弟，傳道授業，誨人不倦，為師者亦父亦母，亦朋亦友。哪有像蘇涼的師傅這般詛咒徒弟的？

“師傅說他撿到我之後，就遇了大難，險些死於非命，所以他找人給我算了命格，是天煞孤星。”蘇涼啪嗒啪嗒地掉著眼淚，“師傅死後，柔嬸和陶哥時常照顧我，可是他們……”

“這都與你無關，你何苦往自己身上攬？”

蘇涼擡頭看著沈一，哭腫的雙眼裏，全是篤信。

“師傅沒說錯，我是天煞孤星！我來京城後，故意不與柳湘親近，可我還是克了她，害她惹上官非，生死未知。現在是楊樹和小樽，明知道他們去河西是送死，我還是無能為力！”

蘇涼突然從沈一的腿上跳下，將被子狠狠砸在床上，然後把沈一往門外推，“你為什麽對我這麽好！為什麽！我遲早也會克死你的，你快走！我不要再見你！”

“蘇涼，我不許你這麽說！”沈一反手別住蘇涼揮舞的雙手，他怕再次傷到她的手筋，不敢用力，只是虛虛地握住，不讓她亂動。

蘇涼拼命掙紮，沈一有所忌憚不能使力，無奈只好將她推到墻邊，將她擠在自己和墻面之前，大掌墊在她的腦後，低頭深吻，將她所有眼淚吞入腹中，攫取她的芳香和柔軟。

世界終於安靜了，溫暖的茅屋裏，只有彼此的心跳和呼吸聲。

一瞬仿佛一世，白馬過隙便是一生相隨，此時語言變得蒼白無力，結實的雙臂和寬闊的胸膛才是飄泊小舟最需要的港灣。

沈一感覺到懷裏的身體開始變得柔軟無力，這才放開蘇涼，“算命的也說過我克家人，不如我們一起過，看看到底誰克誰。”

“沈一，我……”

“你已經上了我這條賊船，哪有半路跳河的道理。”沈一一邊幫蘇涼整理衣衫，一邊霸氣地說道：“就算你想跳也晚了，你是我的，誰也別想搶走，你也別想逃走。以後若是再提這種無聊的事，小心我……”

沈一突然將蘇涼打橫，抱在懷裏重新坐回到床邊，輕輕松松地將她翻了個個，小臉朝下，軟軟的腹部壓在他的腿上，任她怎樣折騰都跑不掉。

沈一舉起手，對著蘇涼的小屁股狠狠地打了三下。

“啊！好痛！”

“知道痛就好！這次只打三下，以後再說胡話，就打六下，再鬧，打九下！”

“沈一你……混蛋！”蘇涼氣急敗壞的大聲嚷嚷，雙腿在半空中用力蹬，可就是使不上力，怎樣也翻不過身。

沈一彎腰低頭，將臉湊到蘇涼嘴邊，“再罵我混蛋，我就親你了。”

“你……”

蘇涼被他弄得不知該哭還是該笑，方才她還自怨自艾，此刻就像一只在海灘上四腳朝天的小海龜，深感無力，卻又有點幸福的味道。

眼角淚痕未幹，眼底已有歡笑。

也許，沈一說得對。他們都是天煞孤星，命中註定就該在一起。

這時，外面響起劈裏啪啦的爆竹聲。賑災隊伍已經走到城門，馬上就要出城。

蘇涼本能地望向城門方向。楊樹和朱小樽要去河西，她潛意識裏還是想送行的。

“走吧，我帶你上城樓，遠遠地看就好。”沈一從懷裏掏出一張人皮面具，動作嫻熟地戴好，又給蘇涼蒙上面紗，準備帶她上城門。

蘇涼沒有拒絕，與他一同出去。沈一將她帶到僻靜處，背著她飛檐走壁，繞開人群，來到城門腳下，拿了令牌交給城門守衛看了看，這才放行，上了城門。

賑災隊伍剛出城，遠遠的就看見宗知賢騎著頭馬，一身鮮亮官服，耀武揚威地走在隊伍最前頭。

楊樹和朱小樽在隊伍中間，烏泱泱一群人、馬、車，如果不是蘇涼和沈一極為熟悉他倆的身影，根本找不到。

彩旗迎風飄揚，將兵戈鐵馬冷箭冰刀隱藏其中，遠處迷霧如煙，幻化成惡魔的血盆大口，將漸行漸遠的隊伍一一吞噬。

蘇涼不忍再看，閉上眼撲入沈一的懷裏，輕聲嗚咽。

“蘇涼，別怕，還有我呢。”戴著人皮面具的沈一，表情也變得高深莫測，只有聲音，依舊堅定溫暖。

蘇涼點點頭，悄悄的擦幹眼淚。

今天她哭得太多，多到不像自己。她討厭變得軟弱，唯有在沈一面前，才不會覺得軟弱是一種罪過。

“京兆府不是負責賑災隊伍出發的相關事宜嗎？為什麽這次你沒回府打理事務？”上次勤王賑災，沈一在京兆府忙了一晚，可現在他卻安然悠閑地陪著蘇涼，根本沒管事。

“你忘了，我頂撞皇上被關進刑部大牢了。”

“你是暗中查案！”蘇涼如夢初醒，恍然大悟。

怪不得他神出鬼沒，怪不得大公主安排他們在美人池會面，怪不得他一直沒有親自勘查現場，怪不得他今日出門特地戴了人皮面具。

蘇涼暗自懊惱只顧自己感受，沒有多留心沈一的不尋常。

“那我呢，對外仍是被關押在死牢的女囚嗎？”

沈一笑著點頭。

原來他們都是暗中查案，不能招搖過市，更不能讓兇手知道他們在玩螳螂捕蟬黃雀在後。

“那你昨天還帶我去周魯被劫的小巷勘查！萬一被別人看見了怎麽辦！”蘇涼氣得直跺腳。

從美人池出來，沈一明明說要送她回家休息，是蘇涼堅持說要查案的。現在蘇涼反咬一口，責怪沈一不夠謹慎。

沈一不但不惱，反而笑得爽朗。

“還有還有……你好好的帶我來城門幹嘛！拿令牌給守衛看，不怕他們告發你！”蘇涼打算把白眼狼的角色進行到底。

“放心吧，我在京城幾十年，總歸還是有自己的人脈和眼線的。如果沒有十成把握，我不會冒然行事。”沈一摸著蘇涼的頭，含情脈脈，“對你如此，對楊樹和小樽也是如此。我說過要照顧你，就會把他們都照顧好的。”

是愛屋及烏嗎？

蘇涼沒仔細琢磨他這話的意思，心急如焚地拽著他下城樓。

“現在街上人多，趕緊回家。”

“等等，我還要去個地方。”沈一說道：“你和我一起去吧，留你一個人在家我不放心。”

蘇涼恍恍惚惚覺得，這地方不是個好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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