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寒假意外的平靜，在隔壁李嬸學法的兒子的幫助下，佟清一家申請到了低保名額。

而佟清因為成績優異學費全免，佟奶奶買菜的收入就正好夠一家人吃喝。加上高三正是緊張的時候，佟奶奶也不讓佟清出去兼職了。佟清每天就在家裏，除了吃飯睡覺就是學習。

等到她完全把高中英語單詞全背過一遍了，手上的五三也寫的差不多了。她一擡頭，看著家裏掛著的日歷，才發現已經大年初三了。

大年初五早晨六點，佟清準時出現在教室的座位上。明明只是過去了十幾天，班上的人卻都發生了肉眼可見的變化。

墻上的高考倒計時就這樣一天一天變化著，大部分時間大家都低著頭，而偶爾擡頭，從時間的流逝中不免又生出幾分悵惘。

江野長高了，消瘦的少年就這樣一步步朝佟清走過來，眼神明亮又堅定。

這是一個註定不會止步於此的少年。

“佟清，新年好。”江野黑色的碎發就這樣遮住他光潔的額頭，陰影下的桃花眼卻是湧著笑意。

一切朝著美好的未來穩定的推進。

一切安穩的像一場美夢。

而直到佟清看見謝煙空曠的座位，她意識到，可能有什麽事情在她未能預料的地方又發生了。

謝煙因病請了長假。

謝祁看向江野的眼神裏多了幾分敵意，原先風度翩翩的熱烈少年郎如今也變得安靜起來。

可是佟清沒有辦法去探清這一切，她只能將所有的事情交給時間。江野和佟清之間的話也變得少了起來，只有偶爾一同回家時，江野會笑著一遍又一遍的叫佟清的名字。

佟清知道，江野也在努力。高考對於他來說，遠遠比對任何人重要。如果眼前的這個少年能夠在一百多天之後的考場上正常發揮，他的未來將徹底和過去那段灰撲撲的時光告別，而那時的江野，會是一個讓所有人不能直視的發著光的少年。

少年現在已經初見光輝了。

高三一統，卓羽高中高三四班這個班級的名號徹底在A鎮打響。

江野和佟清，兩個一統狀元都在卓羽高中高三四班。

一時間風頭無二。

可佟清不知道為什麽，越是離高考越近，她的心就越是恐慌，是一種即將會發生某些改變眼前這越來越好情況的重大事件的不良預感。

這樣的預感在謝煙回到班級後愈演愈烈。眼前的少女不再是原來那個熱烈明亮的謝家小女兒了，她眼中的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平靜的死海。

謝煙對待佟清就好象對待陌生人一樣。

“是因為佟清嗎？”那個夜晚少女怨念的聲音回蕩在佟清的耳邊。這樣也好，本來自己也是一直沒有朋友的。

佟清強壓下心中的不安，只是一套又一套的刷題，她多希望有人能夠告訴她，要刷多少張卷子才能迎來已經觸手可及的未來。

而這樣的奢望在一個早晨徹底被打破。

不知道是誰在學校貼吧上上傳了一篇名為《冷血殘酷的天才少女》的文章。

文章放出了佟清的心理診斷證明：無法感知正常人的情感，具有極端主義傾向和厭世傾向。

而文章中還聲情並茂地描寫了作為佟清小時候鄰居的貼吧主人是怎麽親眼目睹佟清虐貓，虐狗以此來希望獲得某種情感的殘忍行為。

“她是一個無法感知情感的正常人，極端的她表面看起來理智安靜，而背後卻是一個對待生命毫無波瀾的惡魔。”

文字有時候真的能讓人感同身受，一時間，看過那篇文章的人不斷地在文章底下回覆，評論，抨擊......

佟清的記憶又開始錯亂起來，等到她完全接收到書中佟清的記憶時，才發現在這個世界的佟清在很小的時候就被父母帶去診斷出了和她有著幾乎可以說是完全一樣的心理問題。

佟清覺得身邊的眼神像密密麻麻的針一樣紮得她喘不過氣來。來這個世界的第一次，她希望自己能一睜眼回到她真實的世界。希望她可以和從前一樣偽裝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無人在意。

距離高考一百一十天。佟清休學。

佟奶奶沒有想到，孫女已經過去十幾年的一個傷疤就這樣被別人揭開。

佟清很小的時候就被家裏的人發現不一樣了，她的父母帶她去做了心理檢查，診斷說明這個孩子不能感知正常的情感。那時正值一個孩子最純真的童年，佟父佟母看著沒有一個玩伴，不會哭不會笑的佟清，內心一片痛苦。

之後的許多年，父母堅持帶著佟清去做心理治療。

直到父母出車禍之後，一夜之間，佟家只剩下一位老婦人和還是初中生的佟清。

佟清在一夜之間就接受了現狀，第二天她就開始尋找兼職，為父母籌辦後事。

佟奶奶看著獨當一面的佟清，覺得這孩子是真的長大了。

而此時，佟清整天把自己關在房間裏。她很理智，能自己吃飯，睡覺，上廁所。但是佟奶奶知道，自己的孫女很痛苦。

江野是在佟清休學的第二天出現在佟清家門口的。

佟奶奶打開門，面前的少年肩上全是雨雪，一雙眼睛失神的盯著前方，嘴只是一張一合的最後冒出細微的，小心翼翼地詢問。

“佟清她，怎麽樣了。”

“我正好要出門買點東西，進去幫我看看佟清吧。”

“好。”眼前的少年機械的點點頭，眼中的紅血絲看著瘆人。

佟奶奶將少年肩頭的雪拂去，拍了拍他的背，然後關門下樓。

江野就這樣打開佟清房間虛掩的門，房間裏傳來潮濕的黴味和寒意，少女失神的坐在房間的地上，這不僅僅是安靜的佟清，更像是死寂的佟清。

江野看著佟清穿著單薄的睡衣坐在地上，沈浸在一個人的世界裏，並沒有發現有人進了房間。

“佟清。”

江野沙啞的開口。

“佟清，坐在床上，地上涼。”

江野走到佟清身邊，用手輕輕勾住佟清的後背。即使江野在外面的寒風中待了這麽久，雙手已經凍得沒有知覺，此時他碰到佟清的後背，還是被冰冷的觸感刺激到了。

他輕輕的抱起佟清，將她小心翼翼的放在床上，像對待著世界上最珍貴的寶藏一樣。

佟清還維持著原來坐著的姿勢，眼神就這樣定定的看著窗外。少女的身體好像沒有重量一樣，仿佛隨時會離開這個世界，江野第一次生出了一種無力感，一種手足無措的無力感。

少年的語氣變得哽咽。

“佟清，那不是真的。你看看我好不好，我就在這裏。”

“那是真的。”

佟清的語氣和平時沒什麽不同。

“我確實是跟你們不一樣，我確實是感知不到情感。要是世界只有我一個人就好了，我常常會這樣想的，他們把這個稱為厭世。”

江野在那篇文章出來的第一天就開始查寫這篇文章的人，他知道善於將自己透明在世界邊緣的佟清被大家那樣的眼神盯著會有多難熬。

他一夜沒合眼，他查出來黎雨身邊的一個女生小時候與佟清是鄰居，在佟清家裏玩耍的時候拿走了佟清的診斷證明，為了報覆佟清，黎雨叫那個女生把這一切發布在了貼吧上。

江野生平第一次動手打了女人，他重重扇了黎雨一巴掌並威懾她刪掉了文章。

江野像瘋了一樣，用拳頭威脅每一個議論著佟清的人，不讓他們在他面前說佟清半點不是。

可是網絡的力量比人大的多，原帖刪了，還有轉載，轉載刪了，還有覆述。

文字是有鋒刃的，也會紮痛人的心。

“佟清，你沒什麽不同。你會開心，會難過，會遺憾，會滿足，會努力。你和我們一樣，你能夠感知這世界的萬萬千千。”

江野的眼睛已經紅了，聲音染上了幾分哽咽，但是卻很堅定，帶著少年身上那股強勁的力量，一字一句地落入佟清的耳朵。

“佟清，我在你身邊。你可以哭，在江野面前你永遠可以做你想做的事情。”

“佟清，我在你身邊。”

“佟清，我就在這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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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野輕輕環住她，佟清不記得自己聽見少年用顫抖卻溫柔的語氣說了多少話。然後她輕輕回抱住江野。

“江野，你別害怕。”

“我沒有事情，我會好好看著你。”

“江野，你要一直往前走。”

佟清輕輕安撫著面前這個無措的少年，她知道，江野現在很害怕。江野的肩膀開始顫抖起來，然後佟清感受到了脖子上滴落的一滴清淚，帶著屬於江野獨特的清冷的氣味。

不知道過了多久，佟清迷迷糊糊的睡著了，身邊不再是麻木的冷。一股暖流就這樣包圍著她，她真真切切的感受到自己還活在這個世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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