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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1章 預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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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天前與梁平打了一仗, 梁平稍作追擊就撤回了。”小秋理著一張紙條說。

公孫佳道:“算他撤得快。”憑她對狼主的了解,梁平但凡撤得再晚一點兒,就得被狼主安排的後隊埋伏了。

單良陰陽怪氣地說:“幹嘛理他呢?”

公孫佳哂笑一聲:“你這話是認真的?梁平有點兒冤, 你問他願不願意跟個不會拖後腿的友軍共進退,他會怎麽說?”

單良撇撇嘴:“那就是他的命。成也蕭何,敗也蕭何。”是章嶟發掘了他,也是章嶟綁定了他。前途真未可知。

公孫佳道:“要說, 入了至尊的法眼那是前途無量的。”可惜這位至尊自己沒什麽數。

單良幹脆不提這事兒了, 問公孫佳:“等小元回來咱們就走?”

公孫佳道:“等他回來先上表報捷。等一等梁平那裏的戰況,狼主一向詭譎多變,還是等見了分曉再離開。”

此時, 她實際上的仗算是打完了,這次戰爭的安排並不是像當年紀辰與燕王那樣明確地分作左右兩路, 而是名義上由她統籌, 實際上梁平自成一軍。公孫佳安排戰略的時候把梁平給安排進去, 到時候怎麽打, 她就不好給梁平下命令——梁平是章嶟罩著的人。

如果梁平也聽她的指揮,她能有把握讓梁平的損失至少減少一半。事情總是不能隨著人的心意來, 礙於章嶟, 公孫佳不能插手梁平的事。如果梁平戰敗了, 她估計還得跟著吃瓜落,還不能真的不管他。因此公孫佳實際上是放了一只眼睛在梁平身上的。

梁平被錘, 只要不錘死了,只要能扛得住她就能攔著人家“立功”,真被暴打了,她還得幫著別被打死了。梁平其實沒那麽水,但是先被吳選坑了一把, 再章嶟劃一個圈兒,公孫佳這兒就不好朝他伸手了。

“哎喲,”公孫佳仰起了脖子,含糊地說,“給梁平議功可不太好寫呢。”

單良道:“哪用政事堂與樞密管呢?兵部怕也管不著他,嘖!命啊!”

“但願他的命好一點,這一次對上狼主不要有什麽失誤,”聽了半天的彭犀認真地總結了一下,“戰事有個圓滿的結局才好做接下來的事。丞相的目光應該放得更長遠,以免回京之後無所措手足。”

公孫佳與單良都收起了戲笑的表情,單良嘆道:“還能怎麽著?先哄著唄。”

公孫佳兩手一攤:“嗯,也只能如此了。”

彭犀被這兩個無賴給氣笑了:“誰問那個人了?我是問,您打算如何處置京派、賀州派、南人。這一戰,自吳選開邊釁始,等到小元將軍凱旋回來您安頓好雍邑再回京,就整三年了。三年間,京城的變動您也應該看到了,陛下親近寵信蘇銘、陸震二人,二人都是能臣的坯子,京城必有一番爭鬥。”

公孫佳輕松地說:“我是武將,不管他們這些。”

彭犀黑著臉說:“丞相莫不是消遣下官?您是武將?還掌戶部?這話萬不可再提起!您既籌劃削減兵馬,就要有後手!”

單良道:“小彭小彭,息怒息怒。把你想的都說出來嘛!君侯什麽時候心裏沒底了呢?”

彭犀這才緩了口氣道:“雍邑的勢力已成,但要防著有人摻沙子!陛下,嘿!看似平庸懦弱,實則焦躁頑固。縱然他一時想不到,一二小人提上一句他也會生疑的。您要做在他的前面。邊患平定之後,最該擔心的不是先帝的遺志無人承繼,而是要擔心先帝的遺志被人拿來臉上貼金給做壞掉了!

到那個時候,您一定不要心急!請將先帝的事業放一放,也將您與下官之前說的盛世放一放,否則霍相公就是前車之鑒!俗語有雲,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這段日子權當休養了,丞相已經操勞了數年,先父遺志已完成,也可以靜養一段日子看一看風雲變幻了。”

彭犀說得還算含蓄,單良忍了忍,沒忍住,說:“那人扶不上墻,就是運氣好點兒,咱多想想自己。所謂達則兼濟天下,窮則獨善其身。您這樣子,咳咳,不能算很‘達’的!還是要想想自家的基業傳承。”

公孫佳覺得好笑,問道:“那要看妹妹,有人想卡住妹妹怎麽辦?”

單良的臉耷拉了下來,他年紀已經不小了,人沒發福可臉上的皮膚仍然松弛了下來,兩頰往下在嘴角兩側微微下垂,看起來很嚇人。他的目光十分瘆人,與公孫佳四目相接,碰了一下,又跳開了。

彭犀認真地想了一下,道:“您還是開府,禁衛還在您的手上。”之後就閉口不言了。

公孫佳卻笑了:“我說過,生孩子之前我就都想過了。好啦,咱們都準備準備,安心等他們回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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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孫佳在元錚回來之前就已經做好了準備工作,無論是議功還是請賞,都寫好了許多的計劃,就等著人回來核算一下實際的數目再往上填。同時,她還與彭犀等人準備好了向章嶟報捷、請功的奏本,兼寫了戰後處置。

這一仗起初打得倉促,後續雖然跟上了,消耗仍然很大。動員的兵馬雖然不如上一場的多,但是因為是長途奔襲,其消耗的物資竟不比上一場的少。由於戰場主要不在己方境內,對己方的破壞倒是比較小。公孫佳核算了一下,雍邑儲積的糧草耗費了一大半,沿途的儲備估計也差不多了,下面是需要再次休養生息了。這一次休養生息,沒了迫切的準備一場大仗的需要,可以比戰前征稅更少些,更有利於民生的恢覆。

同時,解甲歸田的士卒裏一部分還鄉的,發錢帛,其他的可以就地分給土地,又或者酌情分一部分人實邊囤田,戰後士卒也安頓好了,不至於形成匪患。士卒經過了血火的洗禮,一個安頓不好,他們就要用自己手裏的刀為自己開拓生存的空間了。

除了己方,北方胡人的情況也需要關註。章嶟找的借口是為舊王族恢覆秩序,那就得把舊王族給安排好了。如果任由他們散著,就容易成為邊境的馬匪流寇,打也打不死、抓也抓不完,不如捏一捏,方便找人。

公孫佳的建議是,把他們一分為三,三家各領一片地方。分兩家,極容易合作,四家以上就太散了,既不方便了解控制,他們內部也容易彼此並吞。三家正正好,可以做很多的文章。誰弱了就扶植誰,不能讓他們擰成一股繩。

她請求在雍邑再停留一兩個月,將收尾的工作做好,同時等一等梁平。要到梁平那裏確認沒有危險了、不用她這裏增援了再回京。

公孫佳將能想到的,一條一條都寫好,快馬發往京城。

她這一封奏疏送到得正是時候!

戰報是每隔一段時間就要發一封的,不斷往京師匯報的情況都顯示——這次是咱們一直在打勝仗。章嶟的心裏,除了每每激動地等著“大勝”的捷報,就是想著如何處置戰後的事宜。

他也在想。

現在章嶟的新寵是蘇、陸二人,周廷已成了個陪襯。蘇銘在戰時籌劃補給做得有模有樣,陸震也被章嶟在吏部裏安了一個侍郎的位置——這個位置本來是吳選夢裏畫給張幸的大餅。陸震做事又比周廷強許多,他在此時不與趙司翰爭執,只專心調整現有的官員,剔除不合格者。京官,尤其是蔭官裏有許多混日子的官員,混日子且算是好的,歪七豎八的都能攢夠一個大殿的。

陸震毫不客氣,將這些不幹實事的人一一踢走。公孫佳的小舅鐘泰,得虧是資歷夠老、地位夠高、還是章嶟的姑父,不然好賴得被罰個俸。饒是如此,鐘泰也被章嶟談了話,讓他“每日按時到衙坐班,不許提早回家”,這麽不想在衙門裏呆著,章嶟可以給他自由,讓他在家裏吃自己

其他人的遭遇可想而知。

總的來說,賀州派的處境更好一點,這一派裏互相聯姻,老一輩的公主王妃多,都是章嶟的長輩,章嶟還是要給自家人面子的。京派的閑人們頭一回比賀州派的紈絝們倒黴,被陸震頭一年就削掉了一百多號人的頭銜。個個有理有據,噎得趙司翰都說不出回護的話來——因為他也用同樣的手段削了十幾個周廷時期引入的南人。

此時最得意的就是章嶟了,朝廷裏的蛀蟲被清除了,蘇銘、陸震也不是周廷這樣的二把刀能比的。趙司翰雖然嘮叨,態度比起霍雲蔚又強不少。賀州派忙著打仗,公孫佳出兵之後又強征了一些賀州派的年輕子弟送上陣去歷練,這些人一走京城也安靜了些。連後宮都消停了。

蘇銘與陸震卻又聯袂而來,章嶟見他們倆面色凝重,問道:“我這兒才接到了捷報,你們怎麽苦著臉?”

蘇銘道:“臣等正是為了捷報而來。陛下,大戰之後的事陛下想好如何處置了嗎?”

章嶟開玩笑地問:“怎麽?你現在就開始為國庫發愁了?我記得國庫還算充盈的,此番出征,雍邑的糧倉可頂了大用了。你可不要小氣,不舍得給流血賣命的將士賞賜呀!那是他們該得的。寧願我儉省些,也不能苛待了功臣。”他這條倒好,因為在軍中呆過,也見過當時是怎麽幹的,比較當年紀氏的做法,他知道哪樣是對的。

陸震嚴肅地道:“說的就是功臣。”

蘇銘道:“臣並不吝惜些許錢帛,賞功的錢還是有的。可是,安置‘功臣’還請陛下三思。”

章嶟身體往前傾了傾:“怎麽說?”

陸震道:“公孫丞相雖是女子,氣度卻是不凡,與臣有提攜之恩。臣是陛下之臣,出於公心也要講的。此戰之後,她的威望直追烈侯,這是她自己爭得的,旁人沒有挑剔的道理。但是,她又在政事堂,又兼領副都留守。丞相,文臣之首,定襄武勳卓著。臣擔心的是,臣強主弱,尾大不掉,到時候陛下與丞相君臣一場,如何收尾?”

蘇銘道:“或收其兵,或另派副都留守,請削其一以保全丞相。滿朝文武,唯她私心不重,唯願陛下與丞相可以善始善終。”

章嶟驚訝到笑出聲來:“你們也太嚴肅了吧?想多了想多了,不至於,不至於!”他還能笑出來。雖然吳宣總在他耳朵邊說,公孫佳是很有本事的,他自己也親眼見過公孫佳辦事。但是章熙臨終前囑咐了他,鐘源、霍雲蔚、公孫佳等人是可以依賴的,否則霍雲蔚可能就落不到一個賜金還鄉還帶著丞相的頭銜,還是自己“主動請辭”的好結果了。

且公孫佳在章嶟這裏,她是個“能幹的女人”,是的,女人,還是個身體不太好,只生了個女兒還沒追個兒子的女人。章嶟看到的女人,沒有不愁這個的,他打心眼兒裏就不覺得公孫佳有太大的野心。

蘇銘與陸震都說:“現在想多,總比事到臨頭無法可想要好。”

章嶟又是一陣笑,拍出了一疊厚厚的奏本:“都看看吧,本來沒想給你們看的。”

蘇銘、陸震對望一眼,揀起來一來,臉上都露出吃驚的樣子來——他們說的公孫佳都給安排好了,什麽副都留守?她自己給卸了,雖然副都留守是她外甥,但是她請示章嶟,派個皇子或者宗室領這個職。章嶟理所當然就想到了自己現在最重視的是吳宣那個兒子四郎,同時他又有了太子,先給四郎安這個職,占這個坑。以後無論是四郎還是大郎,總有一個地方安頓他們兄弟。

妙!

至於兵權,公孫佳沒給自己撈更多,按正常的功勞算,她就領個驃騎將軍,由於已經開了相府,所以不再另設一套班子了。元錚也是按功晉的將軍,沒給破格給予更大的權力,比如掌個京城防務什麽的。汪鬥是公孫佳的人,讓他做了餘澤的副手,負責雍邑的防務。其餘各人,也都公平安排了。

兵權不在於一個職稱,還在於手上的兵馬。公孫佳先就分好了,除了必要的守軍,其他的都解散掉,某部多少人,安置何處,分田地多少等等。之前放在邊境的公孫佳的幾大家將、薛氏、張氏、黃氏也都大部分帶回京中授官、予田、安置。

善後的事情一結束她帶著全家回京,她都帶著丈夫女兒、親娘都回到京城了,這還不夠表達忠心嗎?

章嶟已經很滿意了,因為他的心中,是想加重梁平在軍中的份量的。公孫佳如果真把元錚、薛維等人往邊境放,章嶟還真不能說讓梁平去管著他們。這些人或功勞不比梁平小,或經驗比薛維更豐富,但公孫佳都先一步把人撤了,只留了薛、張、黃幾家的兒女在邊境,這些年輕人壓不住梁平。明擺著就是讓梁平出頭的。

蘇銘與陸震的想法裏,是請公孫佳退出某一領域,公孫佳卻是先主動讓出一半地方來,且讓得十分到位,卡在章嶟能接受的點上。陸震才說:“邊將是否要替換……”

就被章嶟悍然打斷了:“這個不用你管,她比你明白這個!”這是真心話,卻是一半真話,另一半是,他打算等梁平回來了再問問梁平的意見。總之,這事兒不該是文臣管的。章嶟記住了章熙的教導:不要讓文臣插手武將的事。

陸震道:“那……雍邑的官員要否要替換?”

章嶟詫異地道:“為什麽要替換?那裏的官員不是很好嗎?你發現他們有不稱職的地方了嗎?”

陸震道:“呃……女官終究不雅……”

章嶟想了一下,點頭點到一半,又板起臉來說:“只要合用就好!陸卿才裁撤了百餘人,朝廷正在用人之際!”他想起來了,公孫佳不也是個女官麽?比朝裏這些男人好多了!公孫佳手下的女官一撤了,選誰上?這才是個大問題。

男官當然有,如何合用呢?至少公孫佳現在用出來的人,她都是稱職的。章嶟已等不急想要完成章熙的夢想,創建一個盛世了,好用的人他為什麽不用呢?

蘇銘、陸震二人一片公心,沒一條被采納的,只得退了出來。兩人出了大殿,蘇銘道:“既然丞相聰明,咱們就要再多言啦。權臣古來有之,卻都是善進不善退。女子向來柔弱不好戰,就這樣吧。眼下要緊的是接下來的變法。”

陸震道:“也好!我等與她作對,京派、賀州派必幫她,我們沒有勝算。若與京派對上,她與賀州派倒有可能袖手旁觀。”

蘇銘搖搖頭:“我倒是覺得她知進退,有慧眼,一介孤女支撐門戶除了撐下去又有什麽辦法呢?倒不必敵視之。我說‘保全’,是確存了保全之心,怕她一時經不住手下人的攛掇想要擅權。現在這樣我就放心啦。”

陸震詫異地看著他,問道:“你是真心這般想的嗎?女子為官,究竟不合綱常。”

蘇銘道:“你想她辭官?然後呢?給趙司翰當軍師嗎?還是隱在幕後從此不必想什麽‘調和陰陽’,無拘無束地聯合地賀州派、京派?”

陸震打了個哆嗦,兩人對望一眼:“那她還是留在政事堂吧。”站到明面上來,就有各種法則來約束一個丞相的作為,她要為朝廷大局考慮。她不幹丞相了,就是一個單純的賀州姑娘,還是趙司翰的繼女,以她之心智幫著對家,那才是禍亂的開始。

對,是得保全她老人家的丞相之位。

公孫佳就是在這“保全”的善意中回到的京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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