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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8章 石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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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鐘源談完, 章嶟的氣順了一些,在寢殿裏枯坐半天,倒也想明白了一些事。在他的心裏, 一直以來都是他庇佑吳選的, 這個位置一旦擺正,他就能理順鐘源的邏輯了。

“來人!”章嶟說, “傳令下去, 今天的事情不許說叫淑妃知道!”

要是現在就讓吳宣知道已經立了太子, 還不得立時就鬧起來?章嶟現在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抽不出空來安慰吳宣, 就只好先壓一壓, 等自己的事兒辦完了, 再從容安慰。再者, 就算立了太子, 吳宣的兒子他也能給安排好了不是?

只要給他時間!

章嶟第二步要做的是傳召了新近看好的兩個人:蘇銘、陸震。他願意相信這兩個人, 還是因為這兩個人在京城並無根基,需要依靠自己,且與京派、賀州派都不和睦,是需要依靠自己才能立足的。

蘇、陸二人隨召隨至, 二人今天也在朝上,章嶟為什麽召他們, 他們心中已有猜測, 並且猜得靠了一點譜。就兩樣, 一是軍事, 二是太子。

果不其然,兩人叩拜完畢,章嶟給他們賜了座, 也不繞彎子,便直接問他們的看法。蘇、陸二人對望一眼,兩人你一言我一語,說的話像是一個人一般。

蘇銘道:“臣等都是文士,對軍事並不精通,不敢妄言,只好從自己所知說一說。”

陸震續道:“公孫丞相所言有理。”

“傳世兵法裏,士氣是重要的。”

“以人情度之,吳選確是罪人。”

這二人雖然被歸類是“南人”,南方士人也是士人吶!士人裏當然有願意跟吳選聯姻的貨,數目也不算太少,但整個兒算起來大家都還是要點臉的,也都看不上吳選!再說了,他們憑什麽幫吳選說話呢?吳選這貨要搞個“科考取士”說是學的公孫佳,可你看人家公孫佳都是怎麽搞的,他呢?招了一群二流子!這不是要反了天嗎?將置士人於何地?

蘇、陸二人私下曾有過討論,他們寧願要公孫佳這樣的女人,也不想要吳選這樣的男人做同僚。情勢到了這一步,也確實需要引入一些新鮮的血液來治國了,一個國家想要長治久安,是需要把盡量多的優質精英招徠進朝廷的。但是不能瞎搞!蘇、陸二人寧願跟趙司翰妥協,也不想接受吳選。

二人給章嶟分析了吳選的問題,說的不是科舉,而是吳選“自作主張”,他們沒有提淑妃,而是在吳選的“狂妄”上下功夫。蘇銘道:“如此大事沒有奏明陛下,此人是目無君父!”陸震道:“梁平才是他的主官,今日能瞞梁平,明日就能瞞著陛下。朝上再跋扈的大臣,也未見自作主張過。面陳利害與背後上下其手,哪個更蔑視陛下?”

蘇銘道:“事情做下來,天下百姓議論的還是陛下!”

陸震又追了一句:“陛下當乾綱獨斷,而不是被旁人所斷!陛下耗費的精力,放到祖宗基業上,早就可以告祭太廟了!”

最後一句話打動了章嶟——對啊!我幹嘛為吳選背這麽多的鍋?或者說,我要是為自己背這麽多的鍋,大臣們早幫我幹完事兒了!

就後悔。

章嶟認真地點了點頭。

二人見狀,又追加了對朝政的看法,太子已然立了,那您做的事兒就對了,這一篇就得翻過去了,接下來咱們正經幹事就是了!

這話章嶟愛聽,他問道:“要如何做?”

蘇銘道:“臣等不敢妄議!軍事還請陛下與樞密商議,問於公孫丞相。其餘庶務,請問於政事堂,陛下拋開政事堂問於臣二人,臣等惶恐。”

陸震道:“有政事堂不問,是君臣離心,且政事堂皆是三朝老臣,谙於政務。陛下何妨召來一問?他們若是齊心協力,自無掛礙,若是借機生事,陛下心中也就有所決斷了。”

章嶟道:“妙!”

二人告退。

出了宮,對望一眼,都明白對方的心意:他娘的,為了一個佞臣說了這麽多廢話,自己的事兒還沒幹成呢!晦氣!

那一廂,政事堂在京的三人被召到了禦前,延安郡王一向不多事,反正他外甥女上表被通過了,他就接著窩在一邊不吭聲,江平章有點小興奮,但是看趙司翰的行事。趙司翰雖也高興於扳回一局,卻又擔心:公孫佳弄這一出,皇帝會不會記恨上了?好歹公孫佳還沒跟他翻臉,做事也比較厚道。

三人各有心事,卻都沒心情跟章嶟鬧,章嶟問什麽,他們就盡力給想辦法。趙司翰道:“當師出有名。吳瀹雖是擅開邊釁,不過舊王族之事也不能說是咱們失禮。”

就這一句話,章嶟就想聽他繼續說了。對,怎麽能纂位不認舊主呢?!要是人人都學這個樣兒,這世道還能看嗎?

趙司翰很快給章嶟理出了朝廷應該做的事,軍事就讓公孫佳和鐘源配合,然後人員、輜重之類,公孫佳肯定是心裏有數的,她就管著這個。不但要有軍事,還要佐以道義上的輔助,公孫佳在前面打,他們就在後面幫忙,發個國書,問狼主是怎麽回事,反正狼主也是一邊洗劫邊境城市一邊發出國書來要說說法的。咱們可以讓狼主給舊王族安排草場,讓他讓出地方來給舊王族,攪渾水。

同時,要嚴防上一次反叛的事情發生。上一次就是因為征兵、征糧、征民伕壓榨得太厲害了,弄得民不聊生才有反叛,還得朝廷去清剿,這次要吸取教訓。再有,要進行消息管制,不能風言風語的到處傳。以及,正常的生產活動還是要繼續的,這樣才能保證持久的戰爭供應。

等等等等,都說到了點子上。

章嶟心道:蘇、陸二人還真是說對了!命趙司翰寫個條陳上來。

接著,他又召了鐘源、鐘保國、朱羆等人,詢問一下戰爭的情況。

~~~~~~~~~~~~~~~~~

章嶟忙碌的時候,公孫佳也沒停下來,她對戰爭的把握比章嶟要清晰得多,一面送走元錚、鄧鎧兩支隊伍,一面安排雍邑周邊事務,同時移文雍邑周邊,下令配合。

又寫信回京,命單宇設法通過當年阿姜的關系,緊盯宮廷,務必要找到吳宣偷梁換柱的證據。如果真就是吳宣命好,是她自己生的,她也要一個準確的消息!實在不行就去找太皇太後,運用這個關系把事情弄清楚。只是這樣一來就要與太皇太後消息共享了,單宇一定要妥善處理此事,不能落下把柄。

同時寫信給趙司翰:我給做的都已經做到了,剩下的看你們的了。要是守不住成果,別再找我哭。

信是一封一封的寫出去,元錚、鄧凱也都出發了,公孫佳掐指一算,鐘源早就該回到京城了,這時間,打個來回都夠了。可為什麽京城還沒有關於出兵的旨意?

公孫佳又命彭犀起早了一份奏本,明明白白把前因後果給寫明白,請示章嶟——您說吧,要怎麽辦!

就在鐘源回京的這幾天功夫,梁平還是沒有與她溝通,公孫佳動用自己的情報網,陸續的情報送到公孫佳的案頭。那邊狼主一邊死命地搶,一邊高喊著“你們居然不守信諾,算什麽天朝上國?”這邊朝廷屁都沒有一個。

餘盛這樣的年輕人頗為不安,雖然是相信公孫佳,可朝廷這個反應是不太對勁的。餘盛甚至懷疑,他小姨媽那個“狼主長驅直入奔入京師城下圍城”的猜測已經變成現實了!

公孫佳冷冷地道:“急什麽?沒有梁平我就幹不了事了?”她看了一眼餘盛,“怎麽還這麽天真?”

餘盛懵了,他咋天真了?都這個時候了,還不急嗎?

單良現在看餘盛,覺得這孩子有點意思了,難得好心地告訴餘盛:“多半是陛下又有小心思了。”餘盛苦思冥想了好一陣兒,終於想明白了,尼瑪!一個皇帝,要有自己的勢力?你……好像是有一定的道理哦!餘盛覺得沒意思極了。

這都什麽狗屁皇帝啊?封建帝制就是反人類,章嶟該被抓去勞動改造!餘盛惡狠狠地想!

公孫佳:“行了,既然知道了也就不用慌了,不用管他。用不了多久他還是會有個說法的,朝廷大臣們不會讓他蒙混過關的。”朝上重臣都不是善茬,還有個鐘源在一邊催著呢。

所料不差,朝廷先是正式出了個檄文指責狼主是個叛逆,接著,公孫佳就收到了章嶟的指示,問公孫佳能不能坐鎮雍邑,總攬全局,梁平那裏已經開戰了,就讓他打著,其餘的隊伍讓公孫佳全權指揮。

章嶟還是比較猶豫,想梁平獨立。他已經意識到了自己手裏無兵,公孫佳一封上疏他就得妥協,立他並不想立的長子做太子。鐘源勸他吸取當年的教訓,當年朱羆與紀辰不合,以致燕王遇險,鐘源自己也因此殘疾。

章嶟卻是有些不甘的,所以才有此一問。

看到這個說法,連餘盛都要被氣笑了。小聲嘀咕一聲:表舅在幹嘛?怎麽不錘死這個傻逼皇帝?這玩兒要是跟公孫佳當面詢問,公孫佳當面回答倒也不是什麽問題。問題是兩人隔著近千裏,一來一往的商量,大軍還已經在路上了,還在這兒猶豫不決?他的確不太懂軍事的。

公孫佳道:“生什麽氣?咱們不是已經出兵了嗎?他還在這兒做夢呢?”她已經做出一個鉗型攻勢了,就還照著來。反正,她本來也沒打算去管梁平。於是她回信章嶟:行!梁平那一塊兒,我絕不染指。

單良道:“可是不管梁平,梁平即使打勝了也會損失慘重,這樣輿論就會對君侯不利,會有坐視友軍受困的兩難。”

公孫佳什麽時候也沒君子過。她對榮校尉道:“你那裏的舌頭,該動了!”指使榮校尉派出細作,在本國境內、梁平的防區裏直接放流言,不用謠言,加加減減把部分真相說出來就足夠了——妖妃的弟弟想立功,擅自撩架,邊將沒準備才吃了虧。

梁平雖然不讀書,但為了淳樸,在邊軍中名聲很不錯,邊地百姓也不討厭他,無論軍民心裏都偏向梁平,家家戶戶罵吳選真是個惹禍精!從罵吳選又延伸到罵吳宣,嘴裏沒一句好話。

公孫佳又放出流言:誰不想手裏的兵更多一些、權大一些呢?不是公孫佳不想來救援,是上頭不讓她管這個事兒,怕她追究吳瀹事件的真相。

公孫佳的名聲比梁平只好不差,邊軍中有不少老人曾受過她的恩惠,她“公平公道”是深入人心的。且公孫佳當年對有功將士的處置,除了撫恤、不克扣賞錢之外,還給不少人分了地,願意留邊的,可以搬取家眷過來,給你地!這地就是你的了!按和人口分,壯年人多少、小孩兒多少、老年人多少。

當時的情況是,反正邊境地多,由於一向不太平,很多都拋荒了,國家完全可以執行這項政策。一仗打完,贏了,環境太平了,地也就中得下去了。公孫佳先掌兵部後掌戶部,最後進了政事堂,有效地保證了這項政策十年如一日地執行了下去。

不客氣地說,已經形成了一個利益集團的雛形。

公孫佳一頭派出人去對付狼主,一頭派出人在己方搞事,雖不曾親臨戰陣,還要考慮到後勤等問題,盡力讓百姓生活少受影響,竟比親自上陣還要忙!沒幾天功夫她就瘦了一圈兒,看得鐘秀娥擔心不已,親自盯著時刻都往公孫佳手底下塞點小點心,以期公孫佳能順手吃兩口。

公孫佳卻是個嘴很嚴的人,一向吃得很少,總是原樣端進來再原樣端出去。鐘秀娥看著冷掉的點心,嘆了口氣:“再做新的吧,這些你們分了吧……咦?快!她伸手了!怎麽這麽寸呢?”

公孫佳並不是要吃東西,這是一個下意識的動作,通常,都是元錚坐在她的身邊,她只是看著公文突然想起來一件事,轉過頭去想要問元錚。一看卻看了個空,不由往那個位子上伸了一下手,還沒縮回來就被鐘秀娥給看到了,以為她要吃東西。

公孫佳的眼神沈了下來——元錚已經失聯十天了!

我要弄死吳選,她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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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軍深入敵後,想要隨時掌握動向是極困難的,但是元錚連續十天沒有消息還是讓公孫佳心神不寧。

那一邊,元錚走得其實還算順利,這要利益於公孫府裏看著幾個老陰鬼。

公孫佳謹慎,行軍要他至少準備兩套備用的方案,連水源都要確認一個備用的。單良缺德,將自己能想到的暗中坑害的陰險手段都寫了出來,讓元錚註意好做防備。榮校尉則是整理了所有折在這一片草原上的名將的慘事,讓元錚熟讀。連彭犀都摻了一腳,讓他小心別中了反間計之類。

除了與後方消息很難保持暢通,一切其實都還好。元錚的隊伍攜帶了五天的幹糧,作為第一隊段的儲備,采取了以戰養戰的策略,他要在五天之內取得第一次戰鬥的勝利,這樣才能有補給,同時將戰線推入敵境。

接下來公孫佳這裏後方的補給才能跟上。

但是現在十天了!

鄧凱那裏的消息是,他們已與狼主截擊援軍的部隊正面撞上了,狼主布了個口袋陣,專為圍點打援。鄧凱已有所準備,小有損失卻沒有上當,雙方交手三次,鄧凱已穩住了陣腳,並且回報,敵軍越來越多,好像把重點放在自己這路援軍身上了。

眼下公孫佳除了相信元錚,再沒有更好的應對了。一則再派出兵馬出去也未必找得到元錚,二則一旦派出兵馬,自己的防守就更空虛了。她計算了一下鄧凱的情況,算了一算狼主兵馬的數目,覺得一切正常的話,元錚應該沒有問題。

又等了大半個月,元錚的消息才輾轉傳來——他一路北上抄了狼主的老窩,但是回師的過程中又與狼主相遇了。

狼主並非庸才,與鄧凱相持數日之後就發現情況不對,略一思索,知道自己這一回又慢了半拍。他沒有冒進,而是采取了最保險的策略——回家!因為對手是公孫佳,她也是個不按牌理出牌的主兒,自己可以圍點打援,她難道不能在周圍布好了陷阱等著自己?

還是老家更重要!

元錚與狼主擦肩而過,兩下打了一架,狼主想搶回被劫的牛羊人口,元錚不與他過份糾纏,將劫得的牛羊與人口一批一批地在隊伍後面放出,引敵軍爭搶,自己趁機脫身,只是戰利品丟失了大半,只有些金銀器皿、禮器與一些留守的貴族子弟被他押了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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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戰果公孫佳並無不滿,幾十年來第一次出塞,還打贏了,可以了。只是離目標還差得遠,狼主還好好的呢,他的隊伍也還在,尚有一戰之力。

公孫佳不滿的是整個事件,戰爭已經開始了,朝廷還把一個外戚出於私欲而挑起的戰爭包裝成了“正義”。這仗就必須打下去了。

公孫佳有點厭倦,一場勝仗打完,她要跟著去獻伏,然後與章嶟面談,聊接下來的戰爭安排。一想到章嶟,她就頭疼。

按著腦袋,公孫佳與元錚二人又回到了京師,這一次她沒有帶上妹妹,將女兒留在了雍邑,由鐘秀娥和喬靈蕙等人照看。

進了京,看到章嶟滿面紅光的,公孫佳就更不開心了。將士流血,最後得記在章嶟名下“某帝時,大破胡兵”。

見到章嶟,她還要微笑恭喜章嶟。

章嶟眼底滿是興奮,笑道:“真是雙喜臨門!”

公孫佳道:“聽說淑妃生了?”心裏卻想:屁!那是她生的嗎?你當我是傻的?太皇太後明確無誤地告訴公孫佳,淑妃宮裏少了兩個宮人,這個她能查得到名單。這兩個宮人自從吳宣宣布懷孕之後就再也沒人看到過她們了。京郊是有墓地專用來埋葬死在宮中的宮人的,公孫佳派人守株待兔,活人藏在宮裏想翻出來難,死人拉出去埋了,扒墳就行了。

公孫佳看了一眼趙司翰,她已經讓趙錦將此事知會了趙司翰,趙司翰微微點頭。

公孫佳繼續與章嶟寒暄,章嶟十分高興,公孫佳辦事總比吳選牢靠,吳選之前選才不妥當,公孫佳這場仗是必然妥當的!這是他登基以來值得稱道的第一項大的功績,章嶟分外的高興。

公孫佳問他梁平在哪裏,章嶟道:“他離得遠,要再過兩天。”邀公孫佳明天到宮裏來赴宴。

公孫佳次日到了宮裏,卻發現章嶟設的是個“家宴”除了章嶟還有個吳宣,倒沒有謝皇後。公孫佳也不甚在意,她對謝皇後也沒有什麽感情,只是連太子都沒有,可見章嶟對太子是比較不重視的了。

吳宣的臉上掛著標準的、客氣的笑裝得若無其事,公孫佳卻看得出來她十分勉強。公孫佳自己是生過孩子的,看吳宣的這個身段,算一算她這會兒也就是剛出月子,這體形就不對!生完孩子的女人肚子都是大著的,吳宣那腰,都快與她一般細了。都四十多歲的人了,依然身姿纖細,配上眉眼間的薄愁,怪叫人心疼的。

太子都搬進東宮了,吳宣這“兒子”弄出來也只是個“兒子”而已,爭太子的難度一下子就加大了。她能高興得起來才有鬼!公孫佳正是推動章嶟冊立太子的人,吳宣沒有當場翻臉已是好涵養了。

章嶟似乎不知道兩個女人之間的暗潮湧動,笑著招呼公孫佳看他新得的兒女:“是龍鳳胎呢!”

公孫佳笑道:“是嗎?那可難得了!”

章嶟很高興地問:“是吧?”

公孫佳看了一眼兩個孩子,吳宣顧不上繃勁兒,心提到了嗓子眼兒,這兩個孩子確實是借腹生子。大的是足月生出來的,小的還沒到日子,她總不能在一個月的月頭和月尾前後腳生倆孩子,只好給還沒到日子的那一個催產,偽稱龍鳳胎。大的生下來是個女兒的時候,吳宣十分失望,等小的生出來是個兒子,她又擔心催產生出來的養不活。養到現在倒也還沒養死,一個足月、一個不足月,看起來有點不協調,她怕公孫佳看出什麽來。

公孫佳什麽額外的話都沒說,誇了幾句就與章嶟赴宴去了。章嶟高興,喝了很多酒,公孫佳很有耐心地聽他說了許多宏圖偉業,一點嘲笑的意思也沒有。中間還點評幾句:“唔,這個是承先帝的遺志,很好。那個是太祖時就有想法的,可惜當時辦不成,陛下倒想到了。陛下這個想法倒是新鮮了,如果成了,將來於百姓很有益處……”

句句搔在了章嶟的癢處,他越聽越開心,心道:表哥說得沒錯,他們都是忠臣,只是不忿吳選無能而已。

越開心就越喝酒,醉了之後被吳宣命人扶去休息了。吳宣也陪了一些,微有醉意。公孫佳是滴酒不沾,她一向如此,凡不想幹的事都推說身體不適。見章嶟已經去休息了,公孫佳也不想再與吳宣掰扯了,左右不過是那些個破事兒,她懶得理會。

留下吳宣一股無名業火無處宣洩。她原想與公孫佳好好談一談,問問清楚的,哪知人家根本不理會。能安慰她的章嶟也已經睡了,宮女們低著頭也不像是能說話的樣子,吳宣氣得半宿沒睡好。

吳宣難過的時候還沒完,章嶟第二天醒了酒,不等吳宣說什麽,就宣布要給女兒封公主。公主的封號與親王一樣,並不是出生就有的,都要有一個儀式,一道旨意。吳宣這名義上的女兒才滿月不久,章嶟就要趁著大捷的勁兒把兒女都封了。

這事卻惹到了張德妃,張德妃是嬌養長大的,其家風不謙遜但是淳樸,看誰不順眼了,她能直接罵過去絕不過夜。她沒有兒子,但是有一個女兒,這女兒裏裏外外稱呼是“小公主”,實則沒有正式的冊封,直到現在,竟與吳宣這個女兒同時冊封,封地還不如人家的好。

張德妃是咽不下這口氣的,吳宣“出了月子”之後不能總縮在自己宮裏了,出門逛逛就遇到了張德妃。德妃痛快,直接踩吳宣的痛腳:“喲,吳‘妹妹’~還有心情逛呢?吳瀹闖下這麽大禍,你倒心情好呀?滿朝上下準備了十幾年一場大仗,人家栽了十幾年的樹,臨了那小子想伸手摘果子?他發什麽夢呢?這麽,手還叫狼給咬了!”

這些話都是德妃家親戚說的,德妃的小舅是朱瑛,交游甚廣且絕大份朋友都不是好人,小舅媽從小舅那兒聽了點話,轉頭就告訴了德妃。用詞十分刻薄且全是瞎猜,但又能說得圓。

“看著東宮眼紅吧?誰叫妹妹的弟弟不爭氣呢?哦,一看,這麽個東西,他現在就敢這樣,做了太子的舅舅,還不得把大家都生吞了?嘻嘻。”

公孫佳回京之後,賀州派的紈絝們多少有點壯膽,德妃也就更敢說了。見吳宣臉色慘白,德妃心裏高興,哼著歌兒回自己宮裏了,留下吳宣手腳冰涼。

深一腳淺一腳地回去,捱到章嶟下朝,吳宣有心向他求情,章嶟的心情又不美妙了起來——梁平也回來了。梁平這次實屬無妄之災,他是被突襲的。狼主還以為是他們合謀,追擊的時候下了死力,梁平能扛住攻勢,能力可見一斑,實在不算辜負了章嶟。

只是這戰果就不怎麽美妙了,己方的傷亡也有些慘。看到梁平這個慘相,章嶟心下惻然,突然想起來蘇銘與陸震的話,梁平是被吳選給害了的。好生安撫了梁平,章嶟把吳選又記上了一筆。

等吳宣向章嶟開口提到吳選“不懂事”,的時候,章嶟又想起來鐘源說的,淑妃也是被吳選連累的話,道:“他不懂事,你還要送他去做事?就不要讓他拖累你了!”章嶟說得斬釘截鐵,吳宣更是心慌。

事情還沒完,一場仗打完了,朝廷要論功行賞,這個都是做熟了的,各部有司通力合作倒沒出什麽大紕漏。但是禦史又忙上了,他們開始參吳選,參他侵奪民田、欺壓良善,最陰狠的一句話是:所侵占良田多於陛下賞賜梁平之數。

章嶟大怒,下令徹查!我說怎麽人人都罵我,原來是因為你!

吳選的人緣是真的不好,哪怕是想投機的人,看到東宮之位已定也都停下步子來觀望。朝中各派豈能放過他?比著籍簿存檔,硬將他的田宅都還了回去。弄得近來最大的新聞就是這個,人人都很開心,見面就問:“你聽說了嗎?”

戶部當然也不例外,公孫佳沒有禁止戶部官吏的八卦,今年戶部的賬尤其的繁瑣,因為又打仗了,人人累得要死,給他們一點娛樂又怎麽了?

不過這一次回來,公孫佳很驚訝地發現情況比她預想中的要好。她翻了翻本子,說:“蘇銘呢?”

別人不敢動的戶部和兵部,章嶟敢動,他把蘇銘給放到了戶部,而將陸震放到了吏部。蘇銘上任才沒多久,在處事上居然很有一套。公孫佳將他召了來,詢問他的看法。

蘇銘確也是個很有想法的人,他與陸震都認為,公孫佳雖然出身賀州派,但是更像是個“保皇派”,她與霍雲蔚、鐘源一樣,都是忠於先帝和章嶟的。且公孫佳風評極佳,這些時日看公孫佳評定功勞也很公道,於是將自己的一個想法說了出來——改鹽法。

公孫佳仔細聽了蘇銘的意見,這樣一改可以增國家的收入同時又不加重負擔,她說:“想法很好但是現在不行,現在正忙著。你把你的想法寫得詳盡一些,寫不夠五萬字,別拿出來。”

這法子是不錯的,但是公孫佳怕讓章嶟看了直接硬幹,到時候又是無窮的麻煩。公孫佳從來不下廚房,也知道人是要吃鹽的,此事關系無數人,絕不能沈不住氣。

蘇銘等待了數日,公孫佳看他表現得一如平常,於是上表奏請蘇銘做了戶部侍郎。這雖然讓趙司翰小有微詞,但是章嶟十分滿意,覺得公孫佳真是一心為公並不結黨營私,與什麽京派完全不同。

公孫佳卻又向他申請,仗還沒有打完,處置完相關事宜之後,她還要返回雍邑。這一回她主動向章嶟要求與梁平兵分兩路,梁平那兵經過一場惡戰之後打得七零八落,合兵之後她還得給梁平補,太麻煩了,誰惹出來的就讓誰去填補。戶部有了一個蘇銘,必是聽章嶟的話的,想來是會照顧到梁平的,也不算她完全不管友軍。

章嶟沒有意識到這中間還有這個問題,他一口答應了下來。不過他另有一事,特意留下了公孫佳,問道:“阿宣總想尋機會與你好好說一說話,你又總是忙,如今忙完了,又要去雍邑,今天總能有些辰光給她了吧?”

公孫佳連連擺手,道:“不用見也知道要說的是什麽,一是她的兒女,二是她的弟弟。那一天酒後,她看我的眼神很是幽怨,我都看出來了。您也別做中人了,她呀,後宮嫉妒她、朝臣看不慣她,她是在苦海裏掙紮。”

“是啊。”

“我不是什麽讀書人,沒那麽多講究,我也不是男人,沒興趣苛責女人。倒曾經動念撈她出水,剛提起來一點兒,沈得要命,低頭一看,腳脖子上系著塊叫吳瀹的石頭呢!從水裏提個人出來,很多都能做。連人帶石頭往上提,”公孫佳擺擺手,“陛下提起來了嗎?我力氣不夠的,索性眼不見心不煩了。陛下再提這事,我就只有殺了吳瀹,一了百了。”

章嶟“啊”了一聲。

公孫佳耳朵動了動,裝作什麽也沒有聽到,問道:“陛下,臣可以走了嗎?”

章嶟下意識地點頭,等公孫佳走遠了,章嶟嘆息著回頭,說:“你都聽到了?”

吳宣臉色慘白地從帷幕後面走了出來,章嶟道:“她說的有道理,不要再提你弟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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