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52章 瀟灑

關燈
“狼狽”回到家裏, 都沒有被霍雲蔚最後的那點消息影響到心情。

扶植新帝是最好的政治投資,但也要看情況。“狼狽”回家甚至沒有召人討論周氏進京這事兒,公孫佳只對阿姜說:“給唐王新婚的賀禮要加緊了。”阿姜也沒有緊張,大大方方地說:“已經備下了。給周孺人的父兄的禮物也準備好了。”

公孫佳道:“明天又要上朝啦——”

阿姜掩口而笑, 公孫佳就是不愛早起的性子, 再閑不住, 睡懶覺的時間仍是富貴的。笑夠了,她才問:“餘大郎怎麽辦?”

公孫佳道:“叫他過來吧。”

阿姜親自去請餘盛,公孫佳與元錚一邊除了外套坐在熏籠邊上烤火, 一邊說:“逗逗他?”元錚給她調了腳爐的位置, 又把手爐遞給她:“你是不會舍得欺負他的。”

公孫佳道:“那是,呆呆的, 怪可愛的。”

“怪可愛的”大外甥一來, 就不太可愛了,他也不害怕了, 一雙賊眼滴溜溜地在小姨媽和小姨父倆人身上打轉。心想:到底說沒說那句話呢?

公孫佳道:“又在瞎琢磨什麽呢?”

餘盛“嘿嘿”地搓了搓手,問道:“你們回來了啊~您帶小姨父去面聖了啊~他們都看見了嗎?沒人說什麽吧?”

“對啊。”公孫佳說, 對餘盛的神神叨叨已經習慣了。

沒套到公孫佳“可能會說的話”,餘盛有點失望,心道,難道暗號錯了?不是這一句問出來的?他這輩子在公孫佳這兒就沒能“先知”過一回, 很快就接受了自己這次又沒戳對點的現實。

元錚將一盤肉餅遞給了餘盛, 餘盛接過的同時順溜地說了一句:“謝小姨父。”元錚聽著順耳極了, 給完了羊肉餡餅,還貼心地讓阿青把茶給餘盛放到旁邊的小桌上。餘盛也不講究,端著肉餅一邊啃一邊說:“好香!比我在別處吃的都香!”

阿青道:“餡兒裏放了點乳酪罷了。慢點兒,還有呢。”

公孫佳說:“給他擡一桌子來。你沒好好吃早飯?”

餘盛吃得滿嘴嗚嗚的, 元錚道:“快到午飯時候啦。”

阿青帶了擡了一張矮桌過來,上面是各色小食,聞言便說:“那先墊點兒,午飯就得了。”餘盛咽下了口中的肉餅,灌了半碗茶水說:“沒事沒事,我吃得下。”

元錚道:“這個年紀是這樣,以後多備些放在他手邊兒,想起來就吃。”公孫佳道:“行。是瘦了,再帶個廚子走吧。”餘盛感動得淚眼汪汪的:“還是你們對我好!”公孫佳道:“要好好做事!”

“哎!”餘盛在一旁的榻上坐了,吃的速度放緩了一點,仍然吃得很香甜。公孫佳說要給他帶個廚子走,他又想起來他那一畝三分地來了,小心地問:“那我什麽時候回去呢?鄉下冬天也不好過。這樣的天,來兩場雪,一個不好就要凍死人的。他們那房子,茅草的,我想給他們換磚石的,出了縣城就不成,沒錢的……”

絮絮叨叨說了許多。公孫府的食物是照著公孫佳的習慣準備的,肉餡餅味道極好、用料上乘,但是一盤也就五、六個,不到一個巴掌大,餘盛正在狂吃的年紀,很快吃完了一盤。不好意思地擦擦手:“我是不是說得太多了?”

又撈過另一盤炸鵪鶉來吃。

公孫佳道:“不就是要錢、要減稅,還要照顧麽?這個呀,你自己跟陛下講去。”

金黃焦脆的炸鵪鶉不香了,餘盛扯著一條鵪鶉腿說:“我又見不到陛下……”

“嗯?”

元錚嘆了一口氣:“會讓你見到的。”

餘盛眼睛一亮:“咦咦?我?可以的麽?”

公孫佳道:“嗯,我給你安排。過兩天,就唐王結婚前吧,我請陛下幸游園林,你也來。有什麽話就說什麽話,不用擔心,一切有我。”

餘盛樂了:“哎!”張口肯了半只鵪鶉。公孫佳道:“有什麽難處都跟他講,有什麽趣事也都告訴他。唔,至於你什麽時候走,唐王婚禮快到了,我安排你給他做男儐相,你吃完喜酒、看完他冊立的大典再走。”

小姨媽安排的,那一定沒問題呀!餘盛滿口答應,忽然想起一件事來,小心地問道:“唐王……就是以後的太子了?不改了?”

“當然。國之儲貳,怎麽能隨意更改?你書都讀到哪裏去了?別的話隨便說,這樣的話不許說!”

元錚眉頭一皺眉,想起餘盛的來歷,問道:“你為什麽這麽問?”

餘盛臉都皺了,他是個學渣不假,但是真記得章熙那個繼位的兒子,並不是叫章旭呀!最要命的是,章熙現在這幾個兒子裏,沒有一個名字合得上的。

公孫佳的心卻很大,她說:“改與不改,都不是難以應付的事,不要擺那個臉。見了唐王也別諂媚,你的心事都寫在臉上了,他雖然也不聰明,終歸看得出來。”

“哎。”

元錚道:“唐王不會再出意外了吧?”

“名兒也給他改了,新娘子也定了,典禮也好了,又新調了五百護軍,禦醫都安排了仨,要再出意外,那就真是不願意了。”

餘盛耳朵豎了起來:“改名?”

“對,改叫章嶟了。山尊,”公孫佳的手指在空中劃拉了兩下,“冊封的時候一並詔告天下。”

餘盛眼睛一前,長長地出了一口氣:“那就是他了,不會有變故了,可以放心了。”

公孫佳與元錚都沒有再追問他,元錚提醒道:“以後小心一點,別說了不該說的話,這麽靈異的事不是誰都能坦然接受的。”他身份一變,說話也變得慈祥和藹了。餘盛是個大迷糊,也沒覺出來有什麽不對,公孫佳看得直搖頭。

好在餘盛還有最後的一點不當電燈泡的自覺,混了個半飽之後就說自己要跟單良一起吃午飯,跑了。

公孫佳對元錚道:“我不逗他,你倒逗起來了。”元錚道:“我明明是關心他,總歸是他的長輩嘛。”他把“長輩”兩個字咬成了重音。

公孫佳認真地說:“不錯不錯,阿靜姐姐對普賢奴最好了。”說完,自己先撐不住笑了。屋裏屋外的侍女們是知道典故的,也都悶悶地笑著,內外一片歡樂。

元錚臉上一紅,說:“你自己說過的,不提什麽阿靜的了!”公孫佳道:“好,不提。”

單宇扶著單良,爺兒倆站在院門外面,單良手裏還捏著一張字條,猶豫了一下,說:“我還是不過去了。他們正高興著,還是別現在去掃興了。”單宇道:“阿爹,與小元,哦,小元將軍將來的安排相比,這個消息也不算個什麽。掃不到興的。”

單良道:“唉,很少看到君侯這麽開心。你不知道,哪怕是烈侯在世的時候,君侯也是個安靜的孩子,不大喜也不大怒,身體不好,但是脾氣不壞。縱使在最親密的親人面前,這麽開心的笑也是很少的。還是不要去了。”

爺兒倆一轉身,遇到阿青帶了人開始上午飯,招呼了一聲:“單先生,阿宇。”

裏面元錚聽到了,出門來看——單宇是在公孫佳面前聽風的,單良到底是外男很註意沒有事情絕不會往後院來。

這下不掃興也不行了。一邊擺上了午飯,單良一邊遞了個字條,公孫佳從元錚手裏掃了一眼。原來,今天是周氏的父兄送周氏入京,先安排在館驛裏住著。然後,章熙為他安排的未來的太子詹事夏寄想提醒他親自去拜訪一下周氏父子,就發現章旭已經不見了。

這哪得了?!夏寄派人去館驛查了,沒去。餘下的就不知道他會去哪裏了。

公孫佳道:“廟裏看了嗎?”

單良道:“我也是這麽猜的,已經派人去看了,怕中間有人來找您,您不知端底,先來告訴您這個。他們的消息也快來了……”

就是這麽巧,他的人來了回音——章旭與心腹小宦官去了妻妾修行的廟裏,與吳氏抱頭痛哭了一回。

公孫佳問道:“夏寄找到他了嗎?陛下知道了嗎?”

“還沒有。夏寄也不想一驚一乍的驚動陛下,想先找找,還在壓著消息,不過恐怕不會超過半天。再不找到人,這事兒就大了。可真是!得趕緊的把他悄悄的弄回府去!”單良想罵街!

“就算找到了,要怎麽解釋?他現在還在廟裏嗎?”公孫佳道,“把他帶到梁平那兒去!”

元錚毫不遲疑地說:“我去找他!我與梁平也認識!我明白要怎麽說!別人去,他們或許不信,我的臉,總能認得。”

元錚飛快地脫下紋繡燦爛的錦袍,罩了個不太起眼的尋常武人的青袍,閃身去牽了馬從後門疾馳而去。一氣跑到廟裏,章旭還沒離開,正一步三回頭,紀英和吳宣兩個都在門內看著他。

兩個護衛上前拔刀,將元錚擋了一擋,元錚沒有理會他們,說了一聲:“刀收了,太惹眼!被人看到要生事端!府裏在找五郎。”

吳宣眼尖,已認出元錚,叫了一聲:“小元將軍!”元錚沒了下馬冷著一張臉,點點頭:“關好門,誰來都不要再開門了!五郎,隨我來!”

章旭也沒傻透,匆匆走下臺階,說一句:“我是情難自已……”

元錚沒接話,又說了一聲:“關門!會有人來告訴你們怎麽做!”看著把廟門關了,自顧自地說:“我帶五郎去梁平那裏,誰問,五郎都說梁平是無妄之災。說自己愧疚,當初要是能夠拒絕大哥,不把梁安給他,也就沒有後來的慘事了。平白連累了一員良將……”

章旭抓到了重點:“為何要提到梁平?”

“周家今天到京了,”元錚說,“時間緊,快上馬!跟我走!”

章旭也明白,他這一妻一妾是不能拿到光天化日底下討論的,保不齊這倆人命都要沒了。按著元錚路上教的,先見了梁平,安撫了數言。他對梁平一向是比較照顧的,梁平被押解進京之後是奪了官職賦閑在家,住的房子都是章旭給的。不大,兩進,在京城卻也比較可觀了。

元錚也是梁平認識的,梁平甚至還道了聲喜,元錚看他還算平靜,說:“日久見人心。”梁平咧咧嘴:“這京城是人精兒紮堆,我們這樣的粗人混不動吶,我還是想北方的酒、馬,吹著沙子,與人拼刀子。”

章旭握著他的手,說:“我不會忘記你的!”他到底是章家的子孫,這會兒也不含糊,梁平就是他的嫡系,他是絕不會輕易放棄的。元錚道:“你們聊,我得回去了。”

夏寄灑出的人終於在有心人的暗示下找到了梁家,將人接了走。此時,元錚已經回到了公孫府。

~~~~~~~~~~~~~~~~~

因著章旭這一出,公孫佳對他的新婚典禮就一點興趣也沒有了。

第二天散朝之後,她就請示章熙,她那個園子挺好的,準備盡盡地主之誼,請周氏父子:“先父在世的時候,與他共過事,先人不在了,我自當代勞。陛下,同來麽?”

章熙欣然同意。

這就是公孫佳說的要給餘盛安排的機會了,她知道提到周氏父子,章熙肯定會來。因為這個周孺人的爹周廷不止是南方的一位地方士人那麽簡單,周家在當地頗有勢力,也有些文采,家學淵源。早年也投奔先帝的,對章熙來說並不陌生。

不過他不是賀州人,加入得又比較晚。運氣更不好的是,紀氏的實力比他更雄厚,而霍雲蔚他爹比他更是高出不止一個段位。沒能擠到勳貴的前列,回頭一想,索性就要求回老家經營。

不是自己不願意進京謀取更大的前程,而是權衡利弊,發現進京也爭不過。寧為雞頭,不為牛後,果然京裏鐘、紀兩家打得頭破血流,紀家全家都完了,周家在家鄉仍是一方望族,比祖輩更上一層樓。

現在可以進京了,因為章熙要跟他結兒女親家了。雖然不是正妻,但那是未來太子有名號的妾。可以的。

章熙正想籠絡天下各地士人,周氏也在他的名單裏,公孫佳深知其意,就給他搭個梯子。這事辦得很合章熙的心意,公孫佳把餘盛也帶上,章熙也不意外——誰個不帶個子侄伺候著呢?

章熙還記得餘盛,問了他:“今年收成如何?”

就引來餘盛一串子話,他現在對轄地的了解比去年更深,答得也更全面、深刻,一串一串的數據張口就來:“新增了若幹戶,全縣老人去世若幹、新生兒若幹,男嬰若幹、女嬰若幹,總算不怎麽溺死女嬰,還是會扔,臣讓在各地收一收,在縣裏蓋個育嬰堂養起來,大一點學點裁縫繡工廚娘的手藝……”

章熙也聽得滿意,回頭對新親家說:“你也是做過庶務的,看這孩子怎麽樣?”

周廷道:“極好,是用了心的。”

餘盛憨憨地摸了摸後腦勺,公孫佳問章熙:“他給唐王做男儐相,可以麽?”

“可。”章熙想了一下,又讓餘盛再留一陣,立太子的大典上,讓他也做個跟隊的侍從。這種侍從也是裝飾,騎著馬,假裝自己是護衛太子的。榮譽。以後升官的時候也能拿來當個理由。

金大腿!餘盛從心底重新掏出了這個詞,跟著小姨媽混,是真的幸福!

章熙順口一說,便不再理他,重與周廷聊天,說著這園子的景色不錯之類。周廷也盛讚園林秀美。章熙道:“那就不要走了,以後可以常來看了。”周廷順勢答應了下來。

周孺人畢竟不是王妃,章旭正式的婚禮還是與謝氏聯姻。餘盛這男儐相,也是這一場正式婚禮的儐相。他文很拉胯,武很丟祖父的臉,一路打醬油打了過去。然而由於小姨媽和小姨父在章旭那裏印象極佳,章旭竟很照顧他,由著他混水摸魚“浸入式體驗古代正常婚禮”,隨便他傻樂。旁人也不排斥他,一個小傻子,為他惹來公孫佳的報覆就太不劃算了。

對此,餘盛一無所知,樂呵呵地跟民俗旅游了一回似的。

公孫佳比餘盛還要瀟灑,她不是男女兩家中的任何一家,就與元錚兩個在貴賓席上坐著,什麽都不管了!

太子典禮亦是如此,霍雲蔚、江平章個個都比她盡心,她也只管抱手看著,到了正日子跟這幾個人一起領著百官參禮、道賀、吃席。她就單等過完年,天氣一轉暖就請章熙移駕雍邑,到時候,想顯擺什麽顯擺不了?非得在這個時候爭這個表現?

章旭正式改名章嶟,搬進了東宮。兜兜轉轉好幾年,沒想到他竟成了東宮的新主人。這新主人心中百感交集,新的太子妃卻很謹慎地開始請示他如何安排東宮的事務了。謝氏嫁到唐王府沒幾天就變成了太子妃,心中又是喜悅又是警惕。變化太快,她也還在摸索如何才能做好。

章嶟道:“你看著辦吧,先安置下來。把年過好。”

就這兩句話,謝氏根本沒討到具體的指示,也不知道他的喜惡,更兼整個東宮都是新設,老人兒半個也無,她連個請教的人都沒有。她一新嫁娘,嫁了沒幾天,又添了兩個妾,都不是可以輕易發落的人,就更麻煩了。

那邊章旭已經不見人影了。謝氏坐在空蕩蕩的正房裏,深深地嘆了口氣,說:“開始吧。”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