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肆江來到這片雪地的第三天。

又是一個大雪天, 庭院的雪堆了快到大腿那麽深，肆江穿上厚厚的棉服，跳到雪地裏開始玩耍。

這邊肆江正埋頭團雪球做雪人, 那邊的蓮照雪就在屋檐下, 手揣在熱水袋裏, 靜靜地註視肆江。

一小時之後, 肆江堆出一個跟自己一樣高的雪人，隨後蹲下身子，將巨大的雪人搬起，跑到蓮照雪面前。

“蓮照雪, 看雪人。”

雪人被一把扔在地上，肆江紅撲撲的臉蛋從雪人背後探出，眼睛亮亮的。

蓮照雪看著快要散架的雪人，彎眸一笑。

“玩夠了就回去喝點姜茶暖身。”

肆江見蓮照雪笑了, 滿意地抖抖身上的雪，走進屋內。

似乎是為了照顧肆江，房間內會開暖氣，一進去肆江就熱得把棉服脫了。

他坐在地上，看向坐在屋外的蓮照雪。

就這幾天, 蓮照雪的身體每況愈下，肉眼可見得越來越瘦弱憔悴。

但蓮照雪自己卻總說“好日子要來了”。

與糟糕的身體情況相反，蓮照雪眼中的期待一天比一天要濃烈。

難道說, 他早就想要一個解脫了嗎？

肆江躺在地板上出神地思考著。

“咳咳咳。”

突然, 蓮照雪劇烈的咳嗽聲將肆江驚動, 肆江連忙站起身子跑過去, 看蓮照雪的情況。

“我沒事。”

蓮照雪看了一眼帕子上刺眼的血液, 隨後像是沒看見一般緩緩折起。

肆江拍拍蓮照雪的後背, 輕聲問道：“我看事情挺大的。”

“你有什麽想做的事情嗎？”

蓮照雪看向遠處，視線可及範圍內全是白色，潔白的雪地、霧蒙蒙的天空。

看了十幾年，他早就看膩了。

於是，蓮照雪說：“我想看點不一樣的景色。”

肆江思考了幾種把蓮照雪帶離這裏的方案，最後覺得都不太可行。

看見肆江眉頭緊蹙，蓮照雪笑了一下，收回視線道：“沒事，我知道這做不到，你別為難。”

“做得到。”

肆江突然斬釘截鐵道：

“雖然可能不是什麽漂亮的景色。”

蓮照雪：“哦？”

肆江背著已經無法行走的蓮照雪來到一座山峰頂端，他背對著山崖，與蓮照雪面對面。

“雖然不能讓你看見藍天白雲啥的，但……”

肆江朝空中張開手掌，眼中惡念凝聚，原本陰沈沈的天空變得更加昏暗。

蓮照雪看著突然變昏黑的周圍，滿眼期待和好奇地看向空中。

“轟隆”

紫色的、刺眼的雷電在烏雲中翻滾，照亮了這片天地，蓮照雪眼中的光隨著雷電翻騰而閃爍。

“哢嚓”

雷電突然劈下，在地上炸出一片金白色的亮光。

隨著一道又一道雷電落下，像放煙花一樣在空中、地上、樹上炸開，蓮照雪臉上的笑容越來越大。

他感到自己的生命力正在被飛快地抽走，他不僅沒害怕，反而朝肆江伸出手。

肆江上前握住蓮照雪那只冰涼僵硬的手，這手已經不是正常人的手了。

“時間到了嗎？”

“嗯。”

蓮照雪點點頭，他幾乎要擡不起眼睛。

最後，他費勁地看向肆江，臉上是終於得到解脫的暢快笑容，斷斷續續道：“謝謝你。”

“也謝謝哥哥。”

話音落下，一陣刺眼的白光從蓮照雪身上爆發而出，肆江被迫閉上了眼睛。

不知為何，肆江感覺不到冷，他緩緩睜開眼睛，不敢置信地使勁眨眨眼。

原本厚重的烏雲被吹開，陽光直直地照了下來，肆江面前多了一棵大樹，微風吹過，樹上飄下無數淡粉色的樹葉。

肆江攤開手掌，接到一片，掌心感到一陣暖意，下一秒，樹葉消散。

見樹葉消散，肆江猛地擡頭。

那棵樹也正從頭開始，一點點化作灰燼，被風吹走。

幾米高的樹，幾秒後就徹底被吹散。

厚重的烏雲再度堆到空中，下起紛紛揚揚的小雪，雪落在肆江身上，刺骨的寒意襲來，肆江迷茫地環顧。

又是那個純白的雪世界，肆江低頭，他們來時的腳印都被雪覆蓋。

仿佛剛剛的陽光、大樹、微風，甚至於蓮照雪，都是肆江做的一場夢。

肆江轉頭，輕聲道：“結束了。”

“結束了。”

一道喃喃聲在頭頂響起，肆江擡頭，蓮映霧從飛行器上躍下。

蓮映霧看著肆江，深呼一口氣，道：“終於結束了，謝謝你。”

肆江提醒道：“你沒趕上最後一面。”

“他不會想見我的。”

蓮映霧嘴角勾起一抹苦笑，他是壓著時間過來的。

“過去的年歲裏，我對他許下無數個不可能會實現的承諾，就為了讓他能在這冰天雪地裏多堅持一段時間。”

“對於他而言，我可能只是個言而無信的騙子。”

肆江跟著嘆了一口氣，安慰道：“往好處想，他應該從來沒信過你那些承諾。”

蓮映霧突然以覆雜且怪異的眼神看向肆江，輕聲吐槽：“真會安慰人啊你。”

“要真的是這樣，那對我來說……”

“不是太殘忍了嗎。”

如果蓮照雪從來沒想過要活，那他堅持到現在，全是為了哄自己心安嗎？

“反正到底怎麽樣你也清楚。”

“帶我回去吧。”

肆江跟著蓮映霧一起回到主星，蓮映霧直接送他到了思特學院門口。

肆江還以為進了學院第一個看見的人會是乾瀾君，沒想到是白澈宙，白澈宙就站在校門，看見肆江回來，朝他這邊走。

肆江歪頭詢問：“有事？”

白澈宙沒說話，只是一把將肆江攬入了懷中，將頭靠在肆江的肩上。

肆江嘗試推了一把白澈宙，沒推動，“怎麽了？”

“對不起。”

白澈宙突如其來的道歉，讓肆江腦袋一懵。

一個設想出現在肆江腦中，肆江猶豫著問道：

“你不會是……”

此時，白澈宙松開了肆江，與肆江面對面，認真地註視著對方。

“對不起，是我錯了。”

“我怎麽可以把最重要的忘記了。”

肆江楞住，不確定道：“你想起來了？”

白澈宙沒有直接回覆，只是拉起肆江的手，笑道：

“這次，我能跟你一起去看宇宙有多大了。”

肆江看著眼前的白澈宙，突然覺得心底一陣泛酸，伸手給白澈宙胸口來了一拳。

“想起來做什麽，又不是什麽好事。”

挨打的白澈宙只是笑笑，任由肆江耍脾氣。

萬年的羈絆讓兩人一個眼神就懂彼此在想什麽，肆江哼了一聲，轉身進了學院，白澈宙連忙跟上。

“江，等等我。”

“跟來幹嘛，一邊去。”

“走不了，我倆已經綁定了。”

“……爬。”

肆江只是表面生氣，心裏還是接受了白澈宙的跟屁蟲行為。

在蓮照雪那的經歷讓肆江明悟了一件事，沒人能保證命運如何，就像曾經也有一顆蠢笨的石子認為自己一輩子都會和大樹在一起。

既然無法預測未來，那就珍惜眼前的時間。

植物星系接連發生了幾件大事，一是“自由”被徹底消滅，查封了許多大家族，甚至包括蓮家。

二是“自由”曾經挑撥蟲族進攻植物星系的事情敗露，兩星系達成友好關系，這件事澄清之後最直觀的表現就是乾瀾君在學院裏變得受歡迎了很多。

三是著名的星系叛徒溫稍身份被平反，蓮映霧和萬俟智出面直接承認自己的造謠過程。

最後是，蓮映霧下臺，植物星系要換新的主席，新主席由公民在候選人中票選，最終知名偶像封清櫻抵不過占蔔節目的著名女巫斐暗月，痛失主席寶座。

聽封離說，封清櫻為此氣到三天沒吃飯，甚至連夜趕到思特學院來問肆江一行人投了誰。

正好來看肆江的溫稍撞上了封清櫻，被她提著領子質問投了誰。

溫稍視線躲閃，結結巴巴道：“我當然是投……投想投的人呀。”

“你還不知道我嘛，問什麽問……”

“我就是太知道你了溫稍。”封清櫻死死揪著溫稍的領子，惡狠狠道：

“你天天守著看那女人的破占蔔節目，你就是看她長得跟斐祺星像。”

“你肯定投給自己的小姑子的！”

趁著封清櫻找溫稍麻煩，乾瀾君和封離對視了一眼，火速逃離現場。

他倆也沒投封清櫻。

封清櫻見狀大喊：“你倆回來！”

那兩人求生欲太強，早就跑得沒影了。

封清櫻看向琉冠和安騫，安騫嘿嘿一笑，撈起琉冠就以生命中最快的速度逃離，礙於安騫的MT速度，封清櫻想抓也抓不到。

“也真是沒什麽人了，需要在這兩個中間選主席。”

白澈宙搖搖頭，拉著肆江的手吐槽。

肆江感受到一陣殺氣，摸摸松開白澈宙，隨後面不紅心不跳地撒謊道：“我是投了姐姐你的。”

“你不是投的女巫嗎？你還讓我也投。”

白澈宙突然一驚，他完全不認識這兩人，是跟著肆江投的，他不會投錯了吧？

肆江轉頭，笑瞇瞇地咬牙切齒道：“你記錯 了。”

“好啊，合著你們一個也沒投我！”

封清櫻委屈地大叫，最後把氣撒在了溫稍身上，兩人在思特學院裏打架，毀了一棟白色的辦公樓，蓮薙開口就要百萬賠償款。

一貧如洗的溫稍被迫在破爛的大樓前等待別人拿錢贖走他。

“崽啊……我記得你有幾千萬存款的……”

“白澈宙，我們人類有個東西叫彩禮，你聽過沒？”

肆江表示自己沒聽見，並且攔下了準備付錢的白澈宙，給了溫稍一個自求多福的眼神就拉著白澈宙走了。

“為什麽不幫？”

白澈宙困惑，他還以為肆江跟溫稍很親來著。

“溫稍那人那個德性。”

肆江咂嘴，搖搖頭嫌棄道：“你今天幫他一百萬，明天就得幫他一千萬。”

“老潑皮無賴了。”

最後還是斐祺星出面將溫稍帶回去。

臨走前，溫稍對著肆江生氣地喊道：“肆江！你給我記著！”

“你自己能長點記性就不錯了。”

斐祺星擡起手，溫稍見狀連忙低頭，斐祺星往溫稍頭上狠狠一敲，自己推著輪椅走了。

“別生氣嘛……”

溫稍揉著額頭，快步走上前給斐祺星推輪椅。

看著兩人離去，肆江松了一口氣，看向身邊的白澈宙。

“走吧，小宙。”

“好，我去開飛行器。”

肆江感覺好笑地戳了戳白澈宙：“你都不問問去哪嗎？”

白澈宙反手握住肆江的手，答道：

“跟你一起，去哪都行。”

反正只要能和肆江一起，什麽都是有趣的，一樹一石的時候如此，現在更是。

於是三天後的溫稍來找肆江麻煩時，只得到一個肆江和白澈宙出門旅游的消息，氣得錘爛了肆江的宿舍。

最終含淚賠錢。

肆江和白澈宙回到了兩人一起待了萬年的地方，那裏自從白澈宙離開之後沒有起源樹的降福，又變回了沙漠。

“哇，真是熟悉的狂風和黃沙。”

肆江被大風吹得快要站立不住，要不是白澈宙緊緊攬著他的腰，說不準他現在已經飛走了。

“我就跟你說這裏沒什麽好回的，光受罪。”

白澈宙擡手就是一道金色護罩，罩在肆江身上，幫他擋沙。

“好歹也待了這麽久，跟家一樣了！”

肆江往記憶中的位置走著，突然看見了什麽，停下了腳步。

見肆江突然停下，白澈宙還以為自己惹他生氣了，連忙追上去解釋：“我就是覺得這裏沙塵太大了……”

“沒別的……”

白澈宙看見那處，嘴裏的話戛然而止。

兩人看著的方向，長著一棵纖細小巧的樹苗，盡管狂風吹來，它依舊倔強地站定。

白澈宙率先回神，看向肆江，捏捏對方的臉頰，問道：

“要不要也給他找顆石頭作伴啊？”

肆江笑著搖搖頭。

“看緣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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